第400章 面对风暴
戈尔顿抛出他的暴论之后，整个心灵网络都沉默了。
一向沉稳持重的铁龙索罗格都忍不住了，说道：“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这一切仅仅是你吃饱了撑的之后，胡思乱想多了？”
他缓缓开口，字斟句酌，试图将龙弟唤醒，拉回现实。
这位龙弟，因为被人类王庭收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长大，他所经历过最大的挫折与坎坷，或许就是如何与自身那过于丰腴的体态作斗争，努力将一身肥膘减下去。
尽管他确实为此付出过努力，如今这相对威猛了些的体态便是明证。
但与在危机四伏，资源匮乏的蛮荒之地挣扎求生、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其他血亲们相比，他的经历还是显得太过天真与顺遂了些。
属于龙类天性中那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大，在他身上依然体现得尤为明显。
甚至，因为缺乏足够的现实毒打而更加膨胀。
戈尔顿现在非常笃定自己的理论，并且认为自己就是天命所归之龙，没有为索罗格的说辞所动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意识体在心灵网络中挥了挥爪子，如此说道。
实际上，从某个层面来看，戈尔顿的这种想法，恰恰也是许多心高气傲的巨龙们的普遍心理写照。
传承中记载了太多关于龙族荣光与强大的内容。
大多数龙类从破壳而出的那一刻开始，就潜意识里认为整个世界理应是围绕着自己运转的。
这种认知，往往需要遭遇残酷现实的迎头痛击，才会如同被冰水浇头般逐渐清醒过来。
索罗格与萨曼莎，包括在幼龙时期就必须为生存而搏杀的伽罗斯，他们都曾或多或少有过类似的、以自我为中心的认知阶段。
与戈尔顿最大的区别在于。
他们在经历了诸多风雨洗礼，见识了世界的广阔与残酷之后，都已经清晰地认清了现实。
世界并不会因个体的意志而轻易转动。
想要实现心中的宏伟蓝图与野心，必须为之付出海量的血汗与努力。
即便最终也不一定能抵达预想彼岸，但，他们依然选择前行。
这一路的跋涉本身，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这时，红龙萨曼莎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戈尔顿，照你这么说，你大可以重新变回之前那副肥硕的猪猡模样了。”
她冷着龙脸，语气尖锐如刀：“既然你如此坚信自己是天命所归，那么理所当然就无需再进行任何艰苦的锻炼和枯燥训练了，老老实实地吃了睡、睡了吃，尽情享受，让你那所谓的‘天命’，替你实现所有‘了不得’的成就吧！”
萨曼莎敏锐地觉得，戈尔顿是在为懒惰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之前见他体型有所变化，萨曼莎还以为这位龙弟终于有所成长，但现在看来，其本质上的废龙底色，根本没有改变。
对于这个不成器的龙弟，她内心不禁涌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烦躁与失望。
然而，让萨曼莎万万没想到的是。
铁龙戈尔顿并未如她预想的那般顺水推舟，反而坚定地摇了摇他粗壮的脖颈。
“你说错了，萨曼莎。”
他郑重其事地回应道：“锻炼，训练，这些刻苦的修行，非但不能停下，反而是绝对必要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认为，天命，并非是永远固定不变、一劳永逸的恩赐。”
“我现在确是天命所归之龙，但也正因如此，我才要努力配得上这份天命的眷顾，绝不能因此而产生懈怠与自满。”
“否则，这份宝贵的天命眷顾，迟早会转移他处，或者……彻底消失。”
听到这番出乎意料的言论，萨曼莎不由得愣了愣，巨大的龙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紧接着，她咧开嘴，似乎想习惯性地嘲笑一下，但那笑容刚刚浮现就瞬间收敛了回去，转而用一种更加凶恶的语气说道：“蠢货！你在说什么自相矛盾的大话？等以后见面了，我非得把你这个蠢脑袋打烂不可，让你好好认清什么才是残酷的现实！”
萨曼莎恶声恶气地说着。
戈尔顿自然不甘示弱，立刻反唇相讥：“来啊！谁怕谁！本龙这些年吃下去的东西，可不是白吃的！早就转化成力量了！”
两者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激烈地争吵了起来。
言语间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对于这熟悉的一幕，伽罗斯早已是见怪不怪，内心毫无波澜。
早在雏龙时期，因为破壳时间极为接近，这俩龙就一直是这种打打闹闹、谁也不服谁的状态。
“娜莎和阿尔贝托，这对金龙姐弟现在都位于荒野，他们最近在干什么？”
伽罗斯无视了旁边那对吵闹不休的龙，将问题抛向铁龙索罗格。
“阿尔贝托一直在我们熔铁部落的各个领地打转，观察记录。”
索罗格一丝不苟地回答道：“按照他的说法，是想要‘观察并参考’我们部落的运转模式与管理体系。”
“我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以此为条件，让他偶尔在溪木领这类重要的聚集地公开露脸，说一些我们事先设计好的台词，算是利用他金龙的声誉和形象，为我们部落进行背书。”
“至于那位金龙娜莎，她倒是对经营领地、管理事务这类事情毫无兴趣。”
说到这里，索罗格感觉有点头疼。
“这个金龙……过于好战了，到了荒野之后，更是彻底放飞了自我。”
“她打着武斗交流的名义，几乎把我们龙群里有名有号的成员，还有多米尼克的蓝龙，以及卡鲁这类强大的眷属统领，全都挑战、‘交流’了个遍。”
“她一天天的，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去寻找打架目标的路上。”
索罗格继续补充说明。
娜莎在与龙群成员和眷属统领进行武斗交流时，通常不会穿戴她那身标志性的华丽铠甲。
面对生命等级明显低于自己的对手，她还会刻意压制自身的力量与速度，尽量追求一种公平的较量，但即便如此，武斗金龙的强大战斗技艺与身体素质，也绝非普通龙类或眷属能够比拟的。
与她交流的下场，往往不太美妙。
“不过，最近情况稍微好了一点。”
索罗格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庆幸：“她最近和荒野里另外几位领主混的比较熟，现在没事就去找他们进行武斗交流，减少了对我们龙群的骚扰。”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下，然后低声道：“虽然给部落解决了不少麻烦，但是，这对金龙姐弟，好像都不太正常。”
这还用说
正常金龙能和恶龙群混在一块，甚至连龙域都不想回了吗？
伽罗斯心想道。
这时，另一边刚刚结束与萨曼莎一轮争吵的戈尔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插话进来。
“对了，刚才似乎有谁问我，和水晶公主的关系进展怎么样了？”
他的意识波动中瞬间充满了嘚瑟意味：“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关系进展非常顺利！”
“我确信，要不了多久。”
“我，天命所归的戈尔顿，就能拥有一位属于我的尊贵公主了！”
谁问你了？
伽罗斯和索罗格仔细回忆了一下之前的交流，都十分确定没有任何一位就这个问题发出过询问。
这时，红龙萨曼莎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她忍不住大笑起来：“水晶公主？哈哈哈！”
“戈尔顿，难道你没有意识到，以那个人类女性的实际年龄来计算，在短寿的人类族群中，她早就已经可以被尊称为‘水晶奶奶’了！”
“得到一位水晶奶奶，竟然让你如此高兴和自豪吗？”
她毫不留情地继续挖苦道：“那些真正威震四方的大恶龙，他们掳掠的公主可都是年轻又漂亮，如同初绽花朵般的少女。”
戈尔顿闻言，立刻冷哼了一声。
他义正词严地反驳道：“你懂什么？肤浅！”
“真正的美人，就如同窖藏的顶级美酒，唯有经过岁月的沉淀与发酵，才会散发出愈发浓郁醇厚的芬芳与韵味！”
说着说着，两条龙围绕着审美与公主的话题，再次激烈地争吵了起来。
红铁龙直接转移了目光，不再关注无休止的争论，望向索罗格，问起了正事：“在我沉睡的这二十九年时间里，部落与另外两位区域王，山王和菌王之间，是一直相安无事，还是偶有摩擦？”
铁龙索罗格立刻收敛心神，专注回应。
“整体上来看，基本保持着相安无事的局面。”
“山王和菌王都满足于守卫自身现有的领地范围，并没有表现出对外扩张意图。”
“唯一一次例外，是在东北区域突然出现深渊裂隙的那段时期，山王麾下的巨人似乎有些异动，表现出了一定的扩张迹象。”
“随着深渊裂隙被压制，那些巨人便很快恢复了往常的安稳状态，不再有越界行为。”
在自身资源尚且充足的前提下，冒然与其他实力不俗的区域王开战，无疑是极其愚蠢的决定。
一味地追求战争，只会不断拖垮自身的发育与积累。
无论是山王还是菌王，显然都是具备高等智慧的生物，在得到了各自想要的地盘与资源后，选择和平发展、消化成果，是再正常不过的理智行为。
这时候，萨曼莎和戈尔顿之间那场关于公主的战火逐渐平息了下来。
秉承着战斗爽的纯粹理念，萨曼莎将目光投向了红铁龙。
“伽罗斯，既然你已经苏醒，而且经历了这么久的沉睡进化，现在必然变得比以往更加强大，不如，我们干脆就趁此机会，正式向另外两个区域王开战吧！”
“识趣的，就让它们乖乖臣服于我们熔铁部落的统治；要是它们胆敢猛烈反抗，那就干脆利落地碾碎它们！把它们连同它们的野心，一起变成荒野上的灰烬与尘埃！”
萨曼莎兴奋的摇晃着脑袋。
“干掉它们，一举拿下塞尔荒野的所有区域！届时，我们龙群就是这片广袤土地唯一的主宰！”
“到了那个时候，我，红龙女王的称号就可以名副其实地坐实了。”
“而你，我亲爱的兄长，你将加冕为当之无愧的荒野之王，整个塞尔荒野的所有生物，无论种族，无论强弱，都要跪伏在你的双翼之下，向你献上忠诚与敬畏！”
她高昂起头颅，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景象。
这番描绘未来的豪言壮语，说得确实相当不错，连伽罗斯听了，内心都不禁有些热血微微沸腾，仿佛看到了自己君临荒野的壮阔图景。
但是，他很快便压下了这想法，冷静地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和其他区域王全面开战的合适时机。”红铁龙沉稳地说道。
萨曼莎龙脸上露出了疑惑神色：“为什么？我觉得眼下时机正好啊，部落沉寂了这么久，需要一场大战来重新振奋威名，而你刚刚苏醒，同样需要一场辉煌的胜利来宣告回归，震慑四方！”
红铁龙说道：“我们眼下最需要注意的敌人，不在荒野。”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南方诸国持续数十年的内战，最终以洛瑟恩联邦解散的结果而告终，这件事，对于我们而言，绝非一件好事。”
“没了战乱的掩护，荒野势必重新进入诸国视野。”
“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不再是几个区域王了，而是，那些有着传奇，曾经宛如高悬利剑，压制着荒野土著的王国强者们。”
距离那场席卷南方的内战结束，已经过去了三年。
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已经足够让那些在战争中损耗的王国，初步缓过一口气来，将部分注意重新投向外部。
伽罗斯内心估计，要不了太长时间，就会有一些公国，乃至于是实力更强的王国，注意到他们这些霸占了荒野大片富饶区域的区域王。
甚至很可能，对方已经注意到了。
只是因为那些人类国度繁琐的决策流程，而且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所以才暂时没有采取大规模行动。
他此次苏醒之时，部落没有恰好赶上迫在眉睫的危险与麻烦。
时机还算不错。
至少给了他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准备时间。
若是再晚上几年，面对诸国有组织的清理行动，群龙无首，缺乏统一指挥的熔铁部落，或许只能被迫放弃在荒野打下的大片基业，先行退回交界地，甚至是更遥远的冻原。
“其他区域王，只要不是愚蠢之辈，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铁龙索罗格出声附和道，他的想法与伽罗斯不谋而合。
“所以，这些年来我们彼此之间才能维持着基本的和平，相安无事。”
“我们真正需要绞尽脑汁去想办法应对的敌人，从来就不是彼此，而是南方诸国。”
听到两者的话之后，萨曼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认识到了潜在的巨大危机。
她迅速收敛了自己那熊熊燃烧的战争欲望，态度变得谨慎。
“南方诸国……我们这些年的扩张中，可没少摧毁占领他们在荒野设立的根据地。”
“如果所有的公国、王国，都将我们视为眼中钉，一起找我们麻烦，那就太糟糕了。”
“幸好已经派赫里亚姆去了冻原开拓疆土。”
“万一荒野这边出了问题，也好有地方迁徙而去，暂避锋芒。”
说到这里，萨曼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有些烦躁地甩动着尾巴，带着不甘说道：“但是，一想到要放弃在荒野经营这么多年才打下的庞大基业……真是令我心有不甘！”
红龙的智商与战略眼光其实并不低。
现在看似风平浪静，但按照伽罗斯的意思，部落实际上已经走到了风口浪尖，面对强大的王国，部落无论是战还是退，都是会对未来发展造成重大影响的决策。
这时，作为龙群之主的伽罗斯，缓缓开口。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放弃荒野。”
他说道：“如今，洛瑟恩联邦解散，诸国名义上对荒野的统治权已经不复存在，这是一块自由的土地，谁能拿下各凭本事。”
“战争刚结束三年，他们大多自顾不暇。”
“况且，对于疆域广阔，利益盘根错节的南方诸国而言，荒野的开发与征服，只是他们需要关注的众多方面之一，并非当前的焦点。”
“普通公国，我们无需畏惧。”
“若是有某个王国盯上了我们，也不必过于紧张，诸国早已不是铁板一块，有的是空间进行周旋。”
感受着伽罗斯那始终如一的沉稳精神，几位血亲的些许不安与焦躁逐渐平复。
只要这位熔铁之王，这位龙群之主依然存在，他们就敢于面对任何风暴。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能力敌传奇”
这最后的一句话，伽罗斯没有在心灵网络中说出来，只是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无声回荡。
若是完全无法和传奇媲美，对那些王国而言不过是路边一条，无法媲美传奇，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想要在国与国之间周旋？最起码要有一定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