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黄金律法，战争序幕
奥拉王国，律法城。
伽罗斯与贝斯卡尔化为人形态，走在干净整洁的街道上。
一人高大威猛不似人类，另一人身材消瘦白发披撒。
这奇怪的组合引来了不少目光注视。
但是，人们往往只是匆匆一瞥便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便会触犯某种无形的规矩。
他们走在街上，脚步保持轻而稳，交谈时也压低声音，整条街道弥漫着一种安静氛围。
两者漫步的同时，也在观察着周围。
“阿尔贝托治下的律法城……表面看来倒是规整，秩序井然。”
伽罗斯在心里默默思量。
自伊格纳斯皇家龙学院离开后，他并未径直返回赤焰王城，而是转道来了这里。
金龙阿尔贝托既是此地领主，也是城主。
这座律法城可以说是他理念的直接体现。
当伽罗斯第一步踏入城市边界时，感受到的并非寻常城市的嘈杂，而是一种无所不在的沉甸甸秩序感。
街道宽阔笔直，像是被最精准的尺规在地面上刻画出来的一样，纵横交错，将城区切割成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的方形区块，地面铺着切割整齐的灰白色石板，每一块石板之间的缝隙细得几乎看不见，路面干净得近乎反常，既无落叶杂物，也少见尘土污迹。
道路两旁的建筑呈现出统一的简约风格，外墙颜色被严格限定在灰、白、浅棕三色之内，没有任何僭越的装饰或突兀的造型，窗户大小相同，间距相等，连悬挂的遮阳帘都是统一的深灰色。
整座城市在视觉上显得极为整齐，却也单调得令人有些压抑。
另外，在律法城兴立之处，因为听说是一位高贵的金龙统治，此地吸引了许多人类，居民也以人类为主。
他们行走在街道上，步伐间带着某种不自觉的规律性，不快不慢。
他们衣着整洁，脸色平静，近乎淡漠，彼此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绝不会出现高声谈笑或随意呼喊的情况。
他们的行动路线也显得目的明确，很少有人漫无目的地徘徊，也少见三五成群聚在街角闲聊的场景。
而城市中最显眼的建筑，是一座座风格冷峻的公共厅堂。
裁判所、仲裁院、律例档案馆、公示厅……它们的名字被工整地镌刻在门楣之上，字体庄重而毫无花饰。
除此之外，几乎每隔一段固定距离，便会出现一个十字路口。
每个路口中央，都矗立着高大的石碑。
碑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本区域的《行为细则》《通行条例》《卫生规范》以及《争议处理流程》等等，不时有行人驻足碑前，神色认真地阅读，仿佛那是每日必做的功课。
“规则至上，律法为纲。”
伽罗斯在其中一块石碑前停下脚步，默念了一遍刻在最上方的宣言，又环顾四周，忍不住微微皱眉。
这座城池，乍看之下确实秩序井然，但却缺少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生机。
它没有一般新兴城市该有的喧闹与鲜活生气，一切都过于整齐安静了。
“这里的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贝斯卡尔在他身旁低声说道，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呵呵，连呼吸的节奏都快被规定好了吧？这地方倒是省心，不用担心突如其来的麻烦，但也真够无趣的……像一大片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底下连条游鱼都不会有。”
说完，他转向伽罗斯，猜测道：“陛下，我猜，治理这座城的该是某个极端守序的蓝龙吧？”
“这种把一切框死的作风，应该很符合他们对秩序的理解。”
伽罗斯微微摇头：“此地领主不是蓝龙。”
贝斯卡尔疑惑问道：“那是什么龙？或者某个守序邪恶的生物？”
伽罗斯简短回答：“是金龙。”
闻言，贝斯卡尔明显一怔，随即睁大了眼睛。
他猛地想起之前那些食人魔对红铁龙皇帝的夸张吹嘘，说皇帝立国时，有金属龙前来祝贺传颂……难道那种离谱的事情也是真的？
一瞬间，贝斯卡尔心中升起强烈的怀疑。
那些他原本以为是编造的故事，或许每一件都确实发生过。
这位红铁龙皇帝，绝不能以常理来揣度。
两人继续前行，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广场。
广场边缘整齐停放着数十辆样式统一的双轮小车，车身上带有简易的奥术驱动符文。
这是律法城推广的公共便捷载具，供市民付费租赁使用，旨在替代混乱不一的私人坐骑或长途步行，以确保城市内部交通的“安全与秩序”。
然而此时，广场一角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十几名普通市民，围在几名执法者与一台闪烁符文光芒的检测仪器旁。
人群前方，几辆看起来略旧的私人载具被单独隔离出来。
这些私车样式各异，有的加装了光能板，有的拓展了储物空间，还有的甚至加装了黑油引擎，与旁边那些公共载具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名中年工匠正焦急地向执法者解释：
“大人，我住在外城区，离统一管理的集市区太远。”
“如果不加装黑油引擎根本来不及赶工啊！等我走到集市区，天都黑了，还做什么生意？您放心，我每天都会检查维护，这引擎从来没出过问题！”
为首的执法者是位面容冷峻的男性，他声音平板地宣读手中的条文。
“根据《律法城个人交通工具安全与技术新规范》第三条第七款，你的载具经过非法改装，不符合新规标准，已构成严重违规。”
“该车辆已丧失在律法城公共道路上的行驶资格，必须立即进行合规化改造，或予以报废处理。”
“同时，你需要上缴一枚银奥拉，作为违规罚款。”
不止是这辆加了黑油引擎的车，旁边其他几辆不合规的私车也都被拦了下来，等待被统一拖走。
人群中顿时响起更多不满的声音。
执法者面无表情地打断所有议论：“载具新规是基于全城安全与统一管理的最优考虑。”
“你们若有异议，可依法向律法制订部门提交书面投诉，但不允许在此喧哗闹事。”
“否则，将按《公共秩序维持条例》予以严惩。”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但那沉默中积压的无奈与不满，几乎弥漫在空气里。
看到这里，伽罗斯已失去了继续闲逛的兴致。
他微微摇头，后退半步，身影悄然从人群中消失。
贝斯卡尔紧随其后，两人如同水滴入海，转眼便不见踪迹。
不久后，律法城的高空之上。
厚密层迭的云团之中，隐匿着红铁龙与古白龙的真身，鳞甲在云气间若隐若现，投下淡淡的影子。
“阿尔贝托，出来。”
伽罗斯的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晰穿透云层，如波纹般传向下方城主厅的方向。
这是传音术，他掌握的便利性法术之一。
嗖——
一道金色流光自城中最高建筑内激射而出，笔直升空，直至停在红铁龙对面，才显露出金龙阿尔贝托的身形。
他体态矫健，金鳞在阳光下流淌着明亮而庄严的光泽，龙眸中带着几分期待，也有一丝隐隐的自得。
真是金龙……
贝斯卡尔目光古怪地打量对方。
就律法城那副模样，实在很难让龙完全相信，这竟是金龙治理下的城池。
“伽罗斯，你来了。”阿尔贝托语气轻快，甚至有些昂扬，“你应该已经看过我的律法之城了。”
“怎么样？是不是让你大吃一惊？”
他挺起胸膛，显然对这座城市的现状感到骄傲，目光灼灼地望向红铁龙，似乎在等待对方的认可与称赞。
伽罗斯垂下眼眸，再次望了一眼下方那棋盘般规整的城市。
然后，他抬起视线，平静地看向金龙。
“阿尔贝托，你的律法城确实让我印象深刻。”
阿尔贝托金色的龙吻微微上扬，将这当作夸奖的前奏。
“街道整洁如镜，建筑整齐划一，行人循规蹈矩。”伽罗斯缓缓说道，“一切争议似乎都有条文可依，有流程可走。”
“它像一台上了发条的巨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预设的轨道上运转，没有杂音，没有偏离。”
“单从稳定和秩序的角度看，它甚至超越了许多王国经营数百年的城池。”
阿尔贝托眼中的光彩更亮了，龙尾轻轻摆动，透出满满的成就感。
“正是如此，伽罗斯！”
他声音热切的说道，“我追求的正是这种基于理性与规则的稳固秩序。”
“你看，即便我此刻离开数月，这座城市依然会按照既定的律法自行运转。”
“裁判所会依条裁决，执法者会按章巡视，居民会遵守规范……统治的成本被降到最低，而秩序永恒不变。”
“这才是律法应有的形态，是通向长治久安的.”
伽罗斯抬起一只前爪，做了个停的手势，打断了金龙滔滔不绝的阐述。
“你刚才说，律法城不需要你亲自管控也能自行运转，这一点让你很自豪，是吗？”
他问道。
阿尔贝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这意味着律法的完善和周密，已经达到了可以自我维持的程度，我对此感到非常自豪。”
伽罗斯注视着他，目光如沉静的深渊。
“既然这座城市不需要你，那么，阿尔贝托，你作为领主、作为城主，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仅仅是摆设吗？”
听到这番话，金龙脸上的兴奋之色骤然凝固。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龙脸上浮现出困惑与纠结的神情，然后望向红铁龙。
伽罗斯继续问道：“你用周密的律法，在方方面面规范约束子民的行为，最终目的是为了什么？”
在红铁龙平静却极具分量的注视下，阿尔贝托仔细思索了片刻。
“为了秩序，为了长久的安稳，也为了……效率，一切都按规则来，便会减少冲突、杜绝混乱，城市才能高效”
他的语气有些迟疑，慢慢说道。
“错。”
这道声音并不严厉，却斩钉截铁地再次打断了他。
红铁龙沉声说道：“这本质上，是统治者的傲慢，与无能。”
闻言，阿尔贝托全身鳞片微微绷紧，目露困惑之色。
“傲慢，在于你无法信任你的子民拥有基本的判断力、创造力与自我管理的能力。”
伽罗斯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平稳，“你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认为所有事情必须按照你设定的轨迹运行才叫正确。”
“你将他们视为需要完全操控的零件，而非具备自我思维的个体。”
“而无能，在于你无法驾驭一个充满生机、偶尔会有摩擦、但也在不断自我调整与进步的有机社会，你害怕意外，害怕失控，害怕面对复杂多变的真实。”
“所以你选择了最懒惰的方式。”
“用严密的律法条文，将所有人框死在一个你认为安全可控的范围内，以此避免任何麻烦与不确定性。”
伽罗斯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阿尔贝托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怔在原地，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旁的古白龙也适时地补充，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我刚进城时，还真以为这是某个极端偏执的蓝龙搞出来的作品……实在没想到，会是金龙治理。”
“这种把活城治成标本的作风，通常更像是某些极端控制狂蓝龙的杰作。”
“至于金龙，嗯.金龙往往是秩序的守卫者，但很少参与秩序的建设，我不太清楚。”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阿尔贝托的心窝。
刺痛，抽搐。
金龙脸上先前那骄傲的神情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惊愕、茫然。
他不由自主地顺着红铁龙的目光，再次俯瞰下方的城市。
那些整齐的街道、冷峻的建筑、有序却沉默的人流……此刻在他眼中，仿佛突然褪去了光鲜的外壳，显露出灰暗单调的底色。
像是有一团迷雾退散，他突然看见行人脸上缺乏笑容的平静，看见了执法者的刻板。
“我……我只是想建立一个稳定、公正、高效的城市……”
阿尔贝托的声音变得干涩，语气越来越弱，之前的昂扬气魄荡然无存，“我以为，严明繁复的律法就是实现这些的最好途径……”
伽罗斯直视着他，眼神中没有责备，却有种让龙无法回避的洞悉。
“稳定、公正、高效——这些目标的实现，需要的不只是律法条文。”
“它需要智慧，去平衡规则与人性；需要勇气，去接纳一定程度的不可控与试错；需要包容，去允许不同的声音与活法；更需要一次次的自我审视、调整与改良。”
“法律应当是维护公正、保障生长的框架，而不是将一切生机扼杀的枷锁。”
“你设下千百条规矩，让城市如机器般运行，看似完美，实则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生命的活力、自主的创造、自发的向上之心。”
他略微停顿，让话语沉向金龙心中。
“好好想想吧，阿尔贝托，好好想想我的话。”
“我下次再来时，希望看到律法城在秩序框架之下，依然能有呼吸、有温度、有不同的声音，否则，我会收回你统治这里的权力。”
说完，伽罗斯不再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在秩序中显得寂静的城市，又看了一眼陷入深深思索，龙翼微微垂下的金龙，随即振动双翼，转身朝赤焰王城的方向飞去。
贝斯卡尔连忙展翼跟上。
他忍不住回头又瞥了一眼仍呆立于云端的阿尔贝托，心中暗叹。
金龙不是素来以高傲著称、最瞧不起恶龙吗？
这一位被红铁龙当面训斥了一通，非但没有暴怒反驳，反而一副深受震动的样子……真是不可思议。
红铁龙皇帝，果然深不可测。
古白龙内心的顺服，不知不觉又多了几分。
云层缓缓合拢，将他们的身影渐次吞没。
高空之中，只余阿尔贝托一龙，在凛冽的长风中久久悬停，他正视着律法城存在的种种问题，沉默而认真的思索着。
另一边，伽罗斯带着古白龙回到了赤焰王城。
王城高耸的城墙在日光下如同燃烧的壁垒，城内街道熙攘，洋溢着生命的气息。
伽罗斯领着古白龙穿过外城天空，直达龙脊山脉一侧的宽阔龙庭内。
紫晶龙正伏在一处庭院位置，龙鳞在光照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伊瑟拉玛斯，这位是贝斯卡尔，古龙。”
伽罗斯向前一步，声音平稳地介绍道。
紫晶龙抬起头，目光落在古白龙的身上，仔细的打量着。
“贝斯卡尔，这位是伊瑟拉玛斯，紫晶龙。”
伽罗斯转向古白龙，继续说道，“你们现在都栖息于奥拉王国，却又对这片土地的细节所知有限，需要进一步了解，依我看，你们不如结伴同行，一起熟悉熟悉王国各处的风土与地形。”
这番安排背后，藏着伽罗斯一些考量。
古白龙的归附若能令紫晶龙更看重奥拉王国的分量，自然是好事；反过来，伊瑟拉玛斯的存在，也能让贝斯卡尔意识到这个王国不可小觑。
不过伽罗斯心里很清楚，这些不过是辅助的手段。
最终能否真正留住两位传奇巨龙，根本仍在于王国本身的发展，以及他是否值得他们驻足。
宝石龙对龙族之间的善恶之分并不执着。
伊瑟拉玛斯舒展前肢，站起身。
“独来独往确实有些闷了，”紫晶龙语气轻松，“贝斯卡尔，跟我来吧，我知道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可以带你一起。”
古白龙微微偏头，望向紫晶龙。
他问道：“什么有意思的事？”
“一会儿你就明白了，”伊瑟拉玛斯神秘的笑起来，“走吧，路上再说。”
两条传奇巨龙并肩展开双翼，先后升空。
他们的身影掠过王城上空，逐渐化为天际的两个黑点。
伽罗斯目送他们远去，随后转身返回王庭后山，在呼啸的山风中继续开始了锻炼。
大约一个月后，奥拉王国官方正式发布了传奇古龙归附的通告。
这迅速引起了各方重视。
诸国王庭对此反应不一，但无不将此事列为重要情报。
尤其是西奥王国。
他们的高层在初闻消息时几乎屏住呼吸，多名将领连夜被召入宫中商议。
然而，当他们进一步得知归附的是一条白龙后，紧绷的气氛稍缓了些许。
不过，他们的警惕并未完全消失。
虽然是白龙，但那毕竟是一条传奇龙类，不能小觑，只不过无需像古红龙之类的需要过于重视。
时间如同荒野上的风，不断推移着季节与局势，悄然流逝着。
表面上看，各国之间维持着基本的和平与外交礼节，贸易依旧进行，使节往来如常。
但在酒馆暗巷、边境哨所、以及各国密探的卷宗里，越来越多摩擦与试探正在积累。
一种暗流汹涌的压抑感，弥漫在诸国之间。
就这样，五年时间一晃而过。
新历三四一年，红铁龙皇帝迎来了一百二十岁的诞辰。
在奥拉王国供给的资源与其自身严苛的锻炼之下，他没有经历漫长的沉睡，生命等级便水到渠成地突破至二十二。
对于龙类而言，这一层次通常相当于六百岁以上的极老金龙才能触及的境界。
传奇之后的成长愈发艰难，普通巨龙往往需要一两百年才能提升一级，红铁龙皇帝的进阶速度已经堪称不可思议。
也就在同一年，一件大事发生了。
长期以来依附于莱恩王国的斯隆公国，突然公开宣布独立。
几乎在同一时间，萨克王国的军团便开进斯隆境内，接管了关键城池与要塞。
莱恩王国是洛瑟恩阵营的重要成员，而萨克王国则隶属于敌对的瑞波斯阵营。
这两国历史同源，后来分裂成彼此仇视的政权，在第一次内战中就曾厮杀得惨烈无比，积怨深重。
事件发生后，莱恩王国首先发出了严厉的外交谴责。
他们要求萨克王国立即撤军，归还斯隆公国的一切主权，并处决主导独立的叛变城主。
然而，所有这些要求都遭到了萨克方面强硬的拒绝。
交涉迅速破裂，莱恩王国没有停留在口头的抗议上，悍然向萨克王国宣战，两国边境线上的烽火相继燃起。
不止如此。
双方盟国也在紧张观望着。
厉兵秣马，蓄势待发。
一场可能席卷更多王国，也包括奥拉王国的大战，就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