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妖精龙，垂暮
新历三五二年，冬。
窸窸窣窣的雪花自灰蒙蒙的天幕飘落，为赤焰王城的塔楼、街道与广场镀上了一层不断增厚的银装。
风从北方的荒野吹来，卷起细密的雪沫，打在岩石与金属上，发出沙沙轻响。
红铁龙正盘踞在一座陡峭的山崖之巅。
他任由越来越密的雪片附着在背脊和宽大的翼膜上，缓缓伸出一只前爪，摊开厚重的掌垫，接住一些飘落的雪花，静静看着它们在自己爪心中融化成水，又快速蒸发。
“不知不觉，我已经一百三十二岁了。”
伽罗斯收回爪子，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远方。
过往岁月，如同奔腾不息的河水，在他脑海中流过。
以龙类悠长的寿命尺度衡量，他无疑还非常年轻，龙生的篇章刚刚展开序曲。
然而，这百多年的光阴里他所经历的战斗、谋划、建设与挑战，其密度与强度，却足以让许多活得更久的古龙相形见绌。
比如，白龙贝斯卡尔。
他虽是古龙，但漫长的岁月大多在蛰伏与隐忍中度过，除了满足生存的基本需求，便是藏身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静观时光流逝。
紫晶龙伊瑟拉玛斯的情况略有不同，但本质上仍是远离尘嚣。
这类龙生的厚度与广度，远不及伽罗斯这般扎实而丰富。
红铁龙在山巅伫立，如同一尊钢铁浇铸的雕塑，默默俯视着脚下属于他的王国。
赤焰王城的轮廓在雪幕中略显模糊，但那些闪烁的灯火，依旧穿透了风雪，勾勒出城市蓬勃向上的生机。
几秒后，他打破了风雪的呼啸，准确唤出了一个名字。
“薇拉。”
“在！”
空气漾开一圈涟漪，妖精龙小巧的身影应声而现。
她悬停在伽罗斯巨大的头颅侧方，翅膀保持着高频的振动，昂首挺胸，回应得干脆利落，一如往常。
伽罗斯垂下他巨大而威严的头颅，视线稳稳落在妖精龙的身上。
他仔细的打量着妖精龙。
薇拉的模样，乍看之下似乎与百多年前初见时没有太多分别。
依旧是那副玲珑娇小的身躯；鳞甲光鲜亮丽，折射出彩虹般变幻的色泽，仿佛将一片迷离的霞光披在了身上。
但是，如果观察得足够久、足够仔细，还是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
她那对轻薄如蝉翼的翼膜边缘，多了一些以往不曾存在，现在不易察觉的细微褶皱；原本鲜艳夺目的鳞甲色彩，在脖颈、翼根连接处等少数地方，隐隐透出几许浅淡的灰白痕迹。
她的眼神依旧灵动，但偶尔会掠过一丝疲惫。
而且，伽罗斯很早就注意到了行为上的改变。
妖精龙偷偷溜来观察他锻炼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以往那些层出不穷的恶作剧，如今也难得一见，她开始变得格外嗜睡，一天中往往有大半时间蜷缩在她那间堆满杂物的阁楼小窝里，或是王宫某个暖和的角落，打着细小的呼噜。
红铁龙俯下身躯。
他巨大的头颅几乎贴到雪地上，与娇小的妖精龙平视，他的眼里，映出了薇拉鳞片上那些细微的灰白痕迹，像冬日炉火里掺进的灰。
“薇拉。”
红铁龙问道，“你今年多少岁了？”
妖精龙眨了眨她的眼睛，翅膀扑扇了两下。
她歪着头，露出一副回忆的样子，伸出小小的爪子，一根一根地掰着数。
“一、二、三……唔，好像是一百六十三？不对，应该是一百六十四？”
“哎呀，具体的年份有点记不太清了，但肯定已经超过一百六十岁啦！”
说完，她还像往常那样嘻嘻笑了两声。
但伽罗斯没有笑。
他有些沉默，山巅只有风雪呼啸而过的声音。
“我记得。”
几秒后，红铁龙缓缓开口，声音沉甸甸的，“你们妖精龙这一族，寿命的极限，大抵就是两百年。”
一百六十岁的妖精龙……这意味着她已经迈入了生命的黄昏。
那些近期观察到的变化，翼膜的褶皱、鳞色的暗淡、嗜睡与活力减退，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的生命之钟，指针正在走向终点。
若是无法突破传奇的关隘，妖精龙理论上能活到两百岁。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极限。
实际上，大多数妖精龙会在更早的时候，大约一百七八十岁左右，迎来终结。
当妖精龙天性中的活泼淘气彻底消失，对恶作剧和嬉戏完全失去兴趣，变得沉默、迟钝，终日昏昏欲睡时，往往就意味着最后时刻的临近。
或许在某一次看似寻常的打盹沉睡后，便再也无法醒来。
薇拉的状态，已经开始接近这个阶段了。
“是呀是呀。”
妖精龙似乎对伽罗斯的沉重毫无所觉。
她轻盈地飞上前，落在他一只巨大的前爪上，在相对平坦的腕部鳞片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
“我，和你们这些动不动就能活上千年的大家伙可不能比。”
“用人类的话来说，我现在呀，已经是妖精龙里的老太太喽。”
她说得坦然无比，甚至用后爪随意挠了挠下颌一片颜色略显暗淡的鳞片。
伽罗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伽罗斯微微沉默，山崖下的王城灯火在渐密的雪幕中朦胧如星。
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在他还是条幼龙，在危机四伏的塞尔荒野上为了生存而挣扎奋斗时，就已经认识了这只妖精龙。
最初的相遇充满了欺骗与小小的误会，过程算不上美妙。
但在那之后，薇拉身上的欢乐情绪，在荒野无处不在的危机和压力中，确实为他提供了难得的舒缓与调剂，让他不至于时刻紧绷如满弦的弓。
他的整个崛起之路，每一步几乎都有这只妖精龙见证。
不知不觉间，他自己已成长为一头强大的传奇巨龙，而当年那个精力过剩的小捣蛋鬼，却悄然走到了生命的暮年。
妖精龙衰老、死亡……这个念头让伽罗斯感到一种陌生的滞涩。
他并不习惯于思考身边之物的消亡，尤其是这样一个早已融入他生命轨迹的存在。
“有没有办法？延长寿命的办法。”
红铁龙问道。
至于依靠自身突破传奇来获得生命跃迁……这希望更为渺茫。
妖精龙本身等级不低，但巨龙在开始垂暮之时，成长速度会急剧降低，想要突破本就艰难无比的传奇关隘，可能性微乎其微。
薇拉停止了摇晃尾巴。
“有哦。”
她用一种讲述秘密的语气，压低本就细小的声音。
“传说，如果我们妖精龙能够回到最初诞生的祖地，得到祖灵认可，接受原始之息的洗礼，或许就能重塑生命根基，运气够好的话，甚至可能一举冲破桎梏，成为传奇生命也说不定……”
她顿了顿，翅膀收拢了一些。
“不过呢，这也只是或许而已。”
“老故事里都这么讲，谁知道是真是假，又有几个真的成功过？”
仙灵荒野。
伽罗斯知道这个地方，那是诸多外层位面之一，是迷你族裔诸神栖居的国度，也是各种精类生物、自然灵体最主要的栖息地，一个充满魔法、奇景与不可预知性的世界。
“我送你去仙灵荒野。”
红铁龙做出了决定，说道。
“既然存在机会，就不该放弃尝试，况且，我也从未踏足过外层位面，借此机会去见识一下不同世界的风貌，并无坏处。”
外层位面，那是真正的卧虎藏龙之地，连接着无穷的可能性与危险。
伽罗斯姓氏所属的那位古老先祖，名为伊格纳斯的强大巨龙，倘若未曾陨落，如今极有可能就潜藏在某个外层位面的深处。
妖精龙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骄傲表情。
“别忘记了，陛下，我可是位面龙哦。”
她挺了挺小胸脯，“其实我早就有能力自己打开通往仙灵荒野的通道，返回故乡了。”
红铁龙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问道：“我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你不想回到自己诞生的故乡去看看吗？”
“陛下呀陛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妖精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振翅飞起，悬停在伽罗斯巨大的眼前，翅膀高频率地振动着。
她做出夸张的畏惧神色，用小爪子指着自己的心口。
“我身上可是有着你的契约呢！那个可怕又厉害的奴役契约。”
“我要是偷偷跑去仙灵荒野，离你那么远，万一走到半路，契约发作，直接把我抹杀了怎么办？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奴役契约？
伽罗斯眼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记忆的角落被点亮。
他想起了妖精龙所指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件几乎已被他彻底遗忘的往事。
当初，为了留下这个有用又麻烦的小家伙，而自己缺乏有效的制约手段，便随口吓唬她签下了一份子虚乌有的奴役契约。
“那个契约，”伽罗斯凝视着妖精龙，说道：“是假的。”
山风卷过，吹起积雪如烟。
薇拉安静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她脸上的畏惧表情瞬间消融。
她伸出小爪子，直直地指向红铁龙巨大的鼻尖，随即爆发出一连串清脆而响亮的笑声。
“咯咯咯……啊哈！狡诈恶龙，我其实早就知道啦！”
“你那个谎话，编得可一点不高明！”
她笑得在空中翻起了跟头，“如此蹩脚的谎言，你不会以为聪明绝顶的薇拉大人真的看不出来吧？我呀，一直都是在配合你演戏呢！”
“你……”
难得地，红铁龙有些语塞。
“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自己揭穿嘛。”
薇拉好不容易止住笑，但眼角弯弯的弧度没变，说道：“结果这一等就是一百年，你也太能憋了，不过……这样也挺好，有契约在，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赖在物质界。”
“这里多有意思啊，可以逗弄那些看起来凶巴巴傻乎乎的暴熊。”
“王城里有数不清的有趣生物，人类、地精、食人魔……每个都能陪我玩，听我讲故事，或者被我小小的捉弄一下；还有那么多新奇的事情在不断发生……”
“所以，你不是不能去，而是不想去仙灵荒野？”
伽罗斯问道。
“也不全是不想。”
妖精龙伸了个懒腰，露出肚皮上颜色更浅淡些的鳞片。
“一开始呢，是觉得这样好玩，像一场持续很久的冒险游戏。后来，是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再后来嘛……我也想看看，当初吓唬我的幼龙，究竟能成长到什么程度，能不能立于天上，完成他的梦想。”
她飞起来，凑到伽罗斯一枚巨大的面甲前，用自己小小的额头贴了贴。
“但是呢，”她如耳语般继续道，“我现在好像真的有点累了。”
“我的翅膀扇动起来，不如以前那么轻快有力了，脑子里那些恶作剧的奇妙灵感，好像也冒得少了，没法再像以前那样，不知疲倦地玩上一整天。”
说完，她又落到了巨龙的爪心，然后打了个哈欠，有些困倦了。
伽罗斯紧盯着妖精龙。
“我会送你去仙灵荒野。”
他重复道，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薇拉在他温暖的掌心里蹭了蹭。
“那不行，仙灵荒野里面啊，都是像我这样的小可爱，你这个大恶龙要是过去，会吓坏里面的原住民，然后引起讨伐。”
“可别小看我们这些小不点，我们之中可是有神灵的。”
“而且呀，祂们就住在仙灵荒野，可不会允许你这样的大恶龙肆虐。”
妖精龙嘻嘻哈哈的说道。
伽罗斯说道：“你担心我去仙灵荒野会招惹麻烦？不，我会有分寸，而且和深渊与地狱那些位面相比，仙灵荒野基本无害，传奇巨龙足以在其中翱翔。”
实际上，在任何地方，传奇都不是弱者。
另外，仙灵荒野里面是有神灵存在，但诸神居于自己的国度之内，除非有极大动静令其察觉到，否则不会向一个传奇生命投注目光。
妖精龙眨了下眼睛。
“对哦，如果是你，那肯定没事。”
“你跟我一块去荒野吧，不过，不是现在。”
她说道：“要等春天，我讨厌冬天出门，太冷了，而且没有漂亮的花草，小动物们也少，我要再瞧瞧物质界的春天，然后返回仙灵故乡。”
伽罗斯微微点头。
“好，等春天。”
“那就说定了哦，我亲爱的伊格纳斯陛下。”
薇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渐渐低弱，“春天到了，你就跟我一起去仙灵荒野……现在，我先睡一会儿……记得叫我起来看日出……”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在红铁龙的爪心里睡着了。
伽罗斯合拢爪掌，为妖精龙挡住所有寒风。
他今日没有再锻炼，只是盘踞在山崖高地，一起闭上眼眸小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