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庾羊
汝州。
一座座城池陈列在地面上，灯火闪闪，天空中却光焰冲天，那金色的光芒仿佛要将整片天空覆盖住，寒湛湛地往地面上落。
白衣男子凭空而立，撑了一小伞，目光阴沉地站在半空，淡淡地道：
“两位道友…本真人先时的话语仍然有效，真不考虑一二么？”
在他身前，强烈的水光汇聚，在空中萦绕为一片片云彩般的暗雾，隐约能够听到老人的声音，语气平稳：
“真是后生可畏，常昀真人本事不俗。”
他只是稍稍一顿，话语中却没有半点着急，道：
“可要拿下老夫，亦非易事。”
撑着伞的男子目光不移，幽幽地望着他，也明白他的话并没有错——庾息是紫府中期多年的老修士了，修了三道『牝水』神通！
这人年纪极大，能活跃到今天亦和他的道统大有关系！『牝水』是出了名的能走能藏，这样一位老真人，他常昀再有实力，也不好说将之轻易拿下：
‘恐怕…就算有大真人在此，若非卫悬因一级，都不敢保证能将他彻底留下！’
这让常昀颇有不快，甚至心中满是疑惑了：
‘这是何必呢！’
在常昀看来，整个洛下最倾向于大宋的就应该是眼前的庾息，毕竟年纪大了，后继无人，『赤断镞』的光芒已经闪过了，如今没有动静，襄乡肯定丢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番有心算无心，大宋一定有优势！
修武之光也是难得的机缘，何必和他常昀犟着？
此地有庾羊两家，羊氏的真人明显是犹豫的，没有出全力，只是庾息迟迟不动摇，惹的这一神通的真人也不敢先降！
要知道此次前来，他是有几分顾虑的。
‘当年白乡谷一战，也算伤了这白麒麟，而后又没有拉近关系的时机，邺桧那个不要脸的，变脸比翻书还快，倒是让他和湖上搞得融洽！’
一来他常昀仍有野心，二来身负使命，李氏虽然不值得称道，可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和李周巍打好交道可是他们一贯的方针！
他也明白李周巍点自己的缘故，有心立功，可庾息要是较起真来，李周巍本人前来都能拖上百回，更何况他常昀？
于是常昀一早抱着威逼利诱心思，可这老东西真不按套路出牌，偏偏与他死磕到底，让他的眼中略有阴沉，淡淡地道：
“老真人有本事，她却未必了。”
言罢，他身形化为光羽消解，那阴沉沉的雨雾下隐约看到一片阴光，神通慌乱，猛然有金气震下，打得阴云坠落，显化出一女子来。
此女身着玄纹青裙，脚踏翻滚的白气，身形娇小，眉宇间颇有几分俏丽可怜之意，手提着一把青锋，却显得极为狼狈。
正是羊氏真人——羊泫采。
此人不过一神通，这一番斗法也是做一些左右辅助的事情，斗法间被常昀打了两道神通，知道这人厉害，眼看常昀气势汹汹显化而出，心中已是漏跳一拍，撞上了这煌煌的金气，立刻掐诀施法，眉宇间彩色显化：
‘【凭风孤鹊遁法】’
刹那间，此女的身形已经化为一片青绿色的春风，飘摇而走，天空中的金气却纠缠不休，得寸进尺，凭空斩落！
常昀修行『庚金』，肃杀春木！
先时这位真人一直抱着试探对方降宋的心思，出手并不狠厉，一旦下定了决心，招式变得极快，神通强悍了三分，顿时将此女打落！
羊泫采猝不及防，霎时间吐出口血来，臂上已经多了一金伤，深可见白骨。
常昀反倒愣住了。
庾息竟然毫不紧张。
这老东西身形消失在浓浓的水雾里，不知游走在何处，偶尔有一两道水光落下来，似乎在阻止天空中的金气，却显得收效甚微。
女子如何看不出这老人没有尽力？顿生惊骇，恨道：
“老前辈——何至于此！”
杨锐仪是有向李周巍提过庾羊二姓不和的，可常昀来得匆匆，早些时刻也不知道有此大战，并无了解，此刻也不知这两人在折腾什么，开弓已无回头箭，只再次捏起神通来，淡淡地道：
“羊道友，且看好了！”
他身后的白伞赫然翻转，霎时间天地变色，秋风呼啸，浓郁的金德之气仿佛无穷无尽的瀑布，从他的伞沿倾泻而出，或金或白，或青或乌，让这女子黑发飘飘，心中大震。
可此刻太虚中又有一金光落下，隐隐将她定住，常昀的底牌藏匿多时，骤然发动！
羊泫采终于感受到一股死亡的危机冲上心头，眼看着天空中的白雾兀自翻滚，没有援助自己的意思，心中已经凉到了底。
泥人亦有三分火气，一股怒意已经冲上心头，羊泫采纵使再能忍让，此刻也容忍不下了，她的恨恨地扫了一眼天空中的云气，咬牙道：
“老真人若是坐视，羊氏唯有一条降路！”
似乎是这句话起了效用，天地间的云雾环绕，渐有一抹白光照射而下，对准常昀，充满无限杀机，常昀捏在伞柄上的手还未松开，却又有一股冰冷声音夹杂着神通飘入了他耳中：
“常昀道友——你若杀她，庾氏愿降，替将军驻守此地！”
是庾息的声音。
常昀骤然意识到一点：
‘汝州…庾氏和羊氏的矛盾，已经到这等难以调和的地步了！平日里压抑着无法爆发，在这个节骨眼上，这老东西竟然有谋害神通之心！’
‘他就是要拖得我急了，营造此等局势，我才会有成为他手中刀的可能！’
天空中的白气看似对准常昀，实则暗暗奔着羊泫采去！
这让他有了一瞬的迟疑，手中的金光越来越强盛，庾息苍老却果决的声音却在他耳边炸响：
‘常昀道友，你我杀她不过片刻，你若受了她降，庾某必守汝州至最后一刻，使此地不能为宋所得！’
这话落在任何一个宋人修士耳中都足以让人心动，可常昀不同寻常，他心中一片冷意：
‘要杀她也是『牝水』杀，安能是『庚金』杀？欲我为你庾氏作嫁衣乎？’
羊泫采却不傻，仅仅这一瞬间，隐约明白了那白光并不是来帮自己的，目光果决，浑身的神通精血赫然上涌，叫她吐出一口血来，终于将身上的金光冲破，一片青色从她身上升起
『黎运春』！
紫府大战瞬息万变，『角木』神通冲泻而出，常昀这么一停，在她不顾一切代价的挣扎下，明亮的春风已经倾泻而出，极速遁走！
庾息在北，常昀在南，她心中惊恐至极，一路往西而去，拼尽了此生所能运转的神通法力之极：
‘陶氏与观化天楼道交好，必能救我！’
『黎运春』有行风孳木之能，她走的又是现世，这一瞬间挪移得极快，转瞬间化为天际上的一个碧色光点，眼看就要逃出生天！
可这一瞬，天际中仿佛有明光闪动，汹涌而来的春风仿佛受到了什么干扰，一片散乱，一只大手骤然伸入半空，从无到有锁住了神通！
羊泫采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只觉得头晕眼花，唇齿出血，更让她失措的是，一只大手正掐在她白嫩的脖颈上，将她高高举起！
‘我命休矣！’
羊泫采只觉得冤屈至极，勉强睁开双眼，正对上一双金灿灿的、极具冲击力的眼睛。
这金眸带着些许疑惑色彩，似乎不理解怎么会有个大赵的真人自个撞到他怀里。
‘金眸…’
这位羊氏的真人来不及恨自己的倒楣，一瞬间明白眼前的人是谁：
‘白麒麟！’
她在绝望中望到了唯一的生机，口中鲜血直淌，却仍然急呼道：
“羊氏愿降魏王！！”
李周巍并未松开手，强烈的明阳神通仍然将此女钳制在原地，沉沉迈出一步，已经跨越现世，来到天际上的两位真人面前。
“咳咳…”
他将手中的羊泫采往身边一放，这女子咳出些血来，劫后余生，虚脱一般老老实实站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李周巍并未理她，转头来看，那双眼睛扫过的一瞬间光色灿灿，这位魏王另一只手间金色翻涌，一柄长戟由虚向实浮现而出，他道：
“降——或者死。”
天空中的水雾翻滚，常昀本就看庾息很是不爽，此刻幸灾乐祸地站着，面上的笑意简直要溢出来。
庾息沉默了一瞬。
真要计较起来，庾息的『牝水』并不惧怕『明阳』手段，哪怕李周巍威名鼎鼎，他也不认为自己会被顷刻拿下——他庾息可以拖，李周巍可拖不起！
但是一旁还有一个常昀。
常昀和李周巍一同出手，他也只有自保遁走一条路，纵使这样同样能拖些时间，同样是李周巍吃亏，可他一口气走了，留在汝州的庾家人怎么办？羊泫采可是已经投了李周巍的！
他庾息又不是大赵忠臣，何苦自妨？
‘我甚至没资格跟他谈条件！’
这老人拱手低眉，果断道：
“愿受魏王驱使。”
李周巍不动声色，道：
“交阵。”
这是应有之事，羊泫采早就备好了，将玉符捧在纤手之间，恶狠狠地看着庾息，这老人不得不同样取出玉符，李周巍先收下了，灵识侵入其中，确认有感应。
常昀见了这情境，心中若有所思，神通传信道：
‘这庾息倒是个老滑头，放在哪里都不适合…哪怕是跟在魏王与我身边——亦大有麻烦！’
这就是『牝水』的优势所在了，一如慕容颜在南北之争中如泥鳅一般腾挪，如今的庾息也是一个模样——要他斗法，他不见得有多厉害，可无论局势败坏到什么程度，他都有自保的能力，拍拍屁股自个就走了！
这位魏王取得了大阵，眼中有了一抹笑意，一时之间图穷匕见，淡淡地道：
“羊真人守着汝州，庾道友——你随我去西边御敌。”
此言一出，庾息面色大变，常昀却不意外，笑着看向羊泫采，道：
“还请羊真人迁庾氏族人入羊氏阵中，等待魏王命令。”
几位都是成真人的修士了，羊泫采自然明白，一双眼睛满是痛快，恨恨地盯着庾息，道：
“是！”
这老真人却不是省油的灯，见了这幅情景，只道：
“愿为魏王效死，只是我族中亦有信符，生死为我所知。”
李周巍将他要挟住，转向常昀，低声道：
“梁川山已经拿下，除此掣肘，真人可以同我前去抵御赵将。”
他故意把这话放出来，不但常昀一怔，庾羊两位真人亦是大惊，羊泫采失声道：
“那阴陵…”
她明显认为陶氏已经投宋，常昀却暗暗摇头：
‘陶氏高傲，从来不听大赵的命令，连戚览堰都只能靠着私下的交情叫来一个陶介杏，眼下是坐山观虎斗了，虽然不愿意站出来给大赵卖命，却也不愿望风而降…’
‘我看…明显是与这位魏王达成了默契，坐镇阴陵，等着李周巍平定此地，再以隐世修仙的路子响应修武…总之…身为高修后裔，又有三个紫府战力放在这里，李周巍也好、宋帝也罢，都急需他们…真是稳坐钓鱼台。’
常昀出身显赫，眼界便高，又有急智，此刻拿捏的很准，李周巍并不答羊泫采，踏天光而起，这三位紫府中期立刻疾驰而去——庾息反而是走得最急的。
族人一刻在羊氏手里，他便有一刻的不安！
李周巍却略有阴沉，任由脚底的山河掠过，眉头始终不曾解开，常昀看在眼中，稍稍一拱手，叹道：
“是我的疏漏，麻烦魏王。”
这是颇为明白的事情，李周巍让常昀去汝州，本是希望他能收服此地，安顿好这两个世家，带人往西来驰援。
如今一来，按着李周巍奇袭梁川取得的优势，正好和常昀汇合，甚至可以立刻前去博野，埋伏【酂门】之前，打赵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他迟迟没有消息传来，甚至深陷其中，闹到如今，反倒还要李周巍亲自走一趟，这便把大好的时机白白浪费掉了！
常昀唯有苦涩——毕竟洛下一向和和气气，谁也想不到汝州所谓小小的摩擦会成了这模样，庾氏和羊氏闹到了如今的地步，要庾息借常昀的手除去羊泫采！
他不关心也不在乎两家是如何到如今的地步，他只在乎这件事毁了他的计划！
李周巍虽然不曾亲眼见到，可赶路之时早早用了查幽，心中也是知道局面的，只是为了不暴露，逮住羊泫采时还特意显露了几分疑惑，一时神通传递，静静地道：
“无妨…大局之上瞬息万变，不会处处按计划来，虽然少了时机，却得了庾息全力…可惜了这样好的机会…不能埋伏酂门，那就退而求其次。”
他渐渐有笑，眼中战意熊熊：
“就在博野和他们战一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