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0章 名与实
文道凭被这么一声震了，脑海中一瞬空白，当即愣了愣，那口气方才从心里下去，清凉凉舒适，这会儿又踩了跷，如雷霆般顺着血冲到脑海之中，叫他面色一片青白。
文道凭是个老资历，人脉颇广，又是真君后人，倚老卖老，龙亢肴平日见了他，也给了他三分脸色，可从来没有这样的语气！
更何况，李曦明还在一旁冷眼看着！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抖起来，双唇颤动，咬牙切齿，龙亢肴见了他的模样，冷笑起来，道：
“怎么？文老真人？”
文道凭梗着脖子，道：
“大真人既然已顺明阳，不必老夫多说。”
龙亢肴冷笑，这位大真人放了杯，道：
“老东西，敬你一声，你是文氏后人，若是不客气了，你真真是丢尽了文氏的脸，【未夭春芽】一共就那么三株，你一个人服了一株半，修出个没脸没臊的三神通！”
他骂道：
“跑到红尘里来大做道场，乱吹法螺，还上报广塬？你有脸回去！还有胆回去！徐角言马上要出洞天来找你来了！”
文道凭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脸从青色刷地变成了白色，可在明阳前都不低头的老人，被龙亢肴这么一叱，竟然一句话也不多说了，恹恹地软下去。
龙亢肴这才淡淡地道：
“下去罢。”
李曦明心中暗笑，面上依旧是那一副扼腕的模样，眼看着文道凭下去了，心中嘀咕起来：
‘【未夭春芽】，这却有些熟悉，听闻是角木一性的顶级灵物，看来这位老真人十有八九是用此物突破的紫府，后头徘徊不前，又折了半株去修行…’
龙亢肴却没有多少痛快之意——他其实是给足了这老真人尊重的，否则以他现在满腹窝火的心思，怎么会只是一个闭嘴了事？
他如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李曦明便将那小旗、合水般的道书与藏蓝色的储物袋一同取出来，放在桌案上，叹道：
“物归原主！”
看着这些东西，龙亢肴面色变幻不定，缓缓点了点头，李曦明终于开口，叹道：
“我家自南而来，多为功勋，当年平定洛下之时，曾与淳城结了些缘分，后来天地大局变动，这才领真炁之辉向北…”
龙亢肴这才舒心些，听着他的话略略点头，李曦明继续道：
“本不是什么生死的仇敌…更不至于到要真人陨落的地步，虞真人已经同我说了，大战至今，无非两家人…”
他叹道：
“听闻…大真人座前有个符氏，从中挑拨离间，诈称顾真人已死，晚辈听了一二，也不在大真人面前卖弄…”
他咬牙切齿，道：
“而魏王这头…也听说一家庞氏的，在大真人跟前卖弄，更与那叶涂济勾结，欲要加害…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竟然自个内部乱起来了…”
龙亢肴摇了摇头，眼中的些许疑色淡了，斟酌起来，试探道：
“昭景真人误会了，若非有庞氏提醒，恐怕已酿成大错！”
李曦明同样摇头，答道：
“这却不对，没有庞氏，大真人也不吝外出一见，本是符氏欲起风波的事情，有无庞氏，顾真人都不会陨落，如今不过是…是非黑白，见诸人心！”
龙亢肴停了手中的动作。
庞氏突然反水，整个大局骤然逆转，龙亢肴固然高傲，却自诩有几分识人之能：
‘不可能是无由来的，庞异无情无义，兴许被符贺算计过，可绝对不可能为了什么大义站在我这一边…背后九成都有李氏的影子。’
这是他疑虑之一，可眼前的李曦明却极为坦诚。
‘是非黑白，见诸人心…’
李周巍愿意来淳城，顾攸性命已无忧，庞氏有没有和明阳勾结，无非是能不能把符氏的真面目逼出来而已…其余的事情，细究又有什么意义呢？
龙亢肴轻轻吐了口气，这位大真人难得退让了一步，轻声道：
“既然如此，魏王——有何所求？”
李曦明心中大喜，抬起头来，正色道：
“所求…不过淳城无恙而已！”
此言一出，龙亢肴久久不语，轻轻摇头，站起身来，转过头去，淡淡地道：
“这是在下的职责，非是明阳所求，若是昭景真人这一类话来搪塞我，未免太看轻在下！”
李曦明摇头，他正色抬头，从袖子里轻轻翻手，亮出藏在手心的一枚枚晶莹剔透，色彩各异的灵符，轻道：
“崟城、二关、饶山，毂郡四境诸关，紫府灵阵所需的信令，皆在此处！”
此言一出，龙亢肴身体一僵，猛然回头，仿佛熊熊火焰燃烧的瞳孔中倒映出五彩缤纷的灵符，面色大变！
李曦明的意思…这些辛苦奔袭，游走于刀锋之上得来的广阔土地，这位魏王竟然一分一毫不取！
他难以置信地道：
“泼天之功，魏王竟愿拱手相让！”
李曦明轻轻一叹，道：
“不见得是功！”
龙亢肴一时沉默，轻轻吐了一口气，困在胸口多时的那道压抑之气终于泄出去了，甚至眼中升起希冀之色，双手一瞬攥紧。
龙亢肴不知李周巍是何图谋，可倘若能收复诸地，无论如何，淳城至少能保住了！
他第二次开口，真心实意地询问：
“魏王有何要求？”
李曦明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正色道：
“盼望随我等南去的诸神通，郡中不去计较，也不必殃及家人，在此战中为明阳效过力的真人，也请大真人不必加罪，只严惩真凶！”
龙亢肴根本不可能去加罪这些人，这句话顶多是庇护那至今还在东边守着大阵的边犯，根本懒得多说。道：
“还有呢？”
李曦明哈哈一笑，道：
“如果说有…那就请大人们允许我这南方来的小修在郡中逛一逛，带几件厉害宝物回去，追溯一下血脉的渊源、安抚安抚麾下的诸位神通罢！”
“就这？”
“正是！”
李曦明深知第二道才是关键，心中未免忐忑，龙亢肴目光一瞬复杂了，他许久不曾言语，面上的神色一变再变，也不知道想了什么，最后竟然恍惚了。
他低低地道：
“昭景真人…我有一问…不知能否答上一答？”
李曦明心中顿时一悬，面上正色道：
“大真人请讲！”
龙亢肴静静地道：
“魏王…如何评价我龙亢肴？”
李曦明稍稍一愣，抬起头来，正要多说，却被他挥手止住了，这位大真人神色中透着沉思过后的澄澈，面色极为平静：
“昭景不必说客套话，也不必激我…我要听实话——关于龙亢肴、布燥天。”
李曦明看着对方眼中的询问，神态也端正起来，斟酌了一瞬，道：
“魏王说…仙贵之极，今重名轻实，不得不为而已。”
他说的足够委婉，没有提道统，也没有指名道姓，龙亢肴已然闭上双眼，轻轻地吐了口气，竟然笑起来。
“龙亢肴今日保名，明日必不叫魏王损实！”
于是一挥衣袖，笑道：
“庞异！”
顿时见少年急匆匆地从殿外进来，在跟前行了礼，这位大真人满脸笑意，目光炯炯，那如火般跳动的朱红眼眸望着他：
“带昭景真人好好去走一走，我…去给魏王…挑一挑宝贝！”
“多谢大真人！”
李曦明心中怦然而动，慢慢有了激动之意，庞异则猛然应诺，急匆匆地领着他出去，穿过那重重迭迭的深红色回廊，少年的心中已然震动不息。
‘亲自…给魏王挑宝贝？’
庞异什么人？一眼看出了这位大真人如今对那位魏王的善意，心中的狂喜简直克制不住了，激动不已：
‘大事谐矣！两方再不会斗争，今后回到明阳麾下更是顺理成章！’
他微微抬头，心中的傲气涌起：
‘淳城之大功，我庞异居于其首位，孰能相比？’
可功成身退的喜悦并没有冲昏他的头，庞异等这一个没有他人插嘴的时机等的也太久了，光明正大的侧过头，轻声道：
“晚辈有一问，又要问一问真人…”
他微微眯眼：
“不知何人在明阳帐下…诽谤我庞氏！”
他这一记试探恰到好处，正趁着两方交涉完毕，李曦明心情大好的时机、庞氏不再重要的节点，试探李曦明所知！
可这位昭景真人记得清楚：
‘这小子真是仔细，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收拾细节…’
于是冷笑一声，道：
“庞公子问的未免也太多了！且等着吧，总有好好收拾你们的时候！”
庞异一呆，第一反应竟然被是李氏利用了！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应当是这位昭景真人在配合自己演戏，一时哭笑不得，只能装作咬牙切齿的送出去，到了殿外就甩了袖子，交到吕安手中。
吕安则意味深长地收回目光，啧啧地摇摇头，笑了笑，听着庞异转达了龙亢肴的话语，笑容立刻消失了，心中大震：
‘这是…要议和了？！’
‘怎地这样快？！’
他那义子边犯，至今还在车幅守着，到了这个时间点还没有紫府能出入那一带…城中的诸位神通都猜将会有一场大战，怎么就罢休了！
没有放回那位顾真人的李周巍可以说是胜券在握，如今哪怕放回了，也大有大战一场乘势而归的机会，怎么会轻易罢休？
他仍然难以相信，极有不解与犹豫，只是面上从容点头，一旁的常昀则颇有些思索之色，一同从殿中出去，吕安方才笑道：
“我毂郡有诸多仙所…无一不是真君所留，上至三阴，下至十二炁，种种道统，都能找到道祖之根源…”
他说到此处，不得不顿了一顿，道：
“只是魏帝…不曾前来过此地，这明阳之所就不好找了…只有那一位魏时的景王有修行过，却在齐时，被那位齐帝派人前来除去…”
“真是可惜…”
李曦明才不想着什么明阳之所…否则按照常理，自己还得兜兜转转，转上两圈，巴不得此人说的就是没有，心中激动，面上若有所思，语气惋惜，道：
“我对北方不了解，也不知道有什么神仙故居，只听得虞真人提过，他的先祖曾在此地留下一居，名为【文磺】，有阴阳变化、水火交渡之功，说是阴阳二道的修士，控摄水火的人物，都喜欢去参悟体会…”
他摇头笑了笑：
“不怕道友笑话，我不但修了个明阳，还有一二炼丹的喜好，平时有了闲情，亦逗弄火焰，辅佐成丹，当时听了虞真人的话，这心头顿时就热起来了！”
他这话一说，吕安当即领悟了，正色道：
“真人哪里话！我惯常就听闻，昭景真人乃是江南第一丹修，成丹极佳，一手控火之术炉火纯青，拿捏数道灵火举重若轻，实在是太谦虚了！”
李曦明还是有些名声的，什么控火之术的确是听来的风声，可丹道之名吕安自然有所耳闻，笑着往前领去。
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始终双手负在身后、看起来如同闲散之人般的常昀此刻已然是若有所思，那视线忍不住停留在李曦明的身后，目光中颇有异彩。
‘【文磺居】？！’
天下有名的大人物，谁人不知【文磺居】的前主人与自家真君的交情！
‘吕安这些人已经离开真君座下太久太久了，可能一时间不曾想到，可李曦明自南方而来，第一句就是要去文磺居…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他一时兴趣大增，事不关己的模样也大大减退了，紧紧跟在两人身后，仅仅是数个呼吸间，几人的身形已经极快地穿过那石板路，停留在一处小小的玄居前。
便见一片青莹莹，黑瓦青石，看上去不过是一寻常道士修筑的小观，只是走的近了，能看到几棵老松种在这观前，在晚风之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常昀先是抬起头，非常客气地在这故居前行了一礼，念诵了道号，心中终于忍不住琢磨起来。
‘【文磺居】…不过是一小小居所而已，虽然我家的人这些年止步南方，特地避开淳城…可按道理，人死如灯灭，此间绝不可能再有什么好宝贝会留到今天这个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