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 我实乃顽愚辈也
沉重的响声，却没有落入【八卦炉】内，只因真人的言语如果毫不遮掩地落入现世，必然引动剧变。
因此这一声说不出是赞叹还是愤怒的感慨，仅仅在“修真”的领域内回荡，然而【天工洞府】内，【盗天贼】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擡头望天，模糊的脸庞上赫然流露出了一道明显笑意：
“诸位前辈，谬赞了。”
他是第一个出手的。
即便三位真人也没有预料到，这个甚至连炼炁都不到的后辈，居然敢将自己的布局第一个揭露出来。
所以才有了那一声“好胆”。
毕竟越早揭露的布局，越容易被人找到破绽，也越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后来者针对，继而走向失败。
可【盗天贼】还是这么做了。
【天霜洞府】内。
神秘木炁真人的一缕意志转过身，想要立刻回归将这些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的下修解决掉。
然而很快，祂就发现了不对劲——祂无法离开了，偌大的【天霜洞府】在这一刻竟是成为了一座囚牢，将祂这一缕意志牢牢锁死.....尽管以祂的能力完全能挣脱，却需要一段不算短暂的时间。
“陷阱....？”
神秘木炁真人双眼微眯，却很快反应过来：“不，不是陷阱，原来如此，倒是我忽略了这一重变化。”
天阴金，乃五行阴木绝地！
祂是【巽卦】真人，而【巽卦】在五行阴阳中象征的正是阴木，意象正好被这座【天霜洞府】克制！
本来的话，这种克制是不足以制住祂这位真人的，然而五行阴木绝地这一变化却又加重了“天阴金被除灭”的气象，这才牵扯住了祂的脚步，至少短时间内，祂这一缕意志无从干涉外界变化。
最多就是送出去一两道天阴金灵物。
“....好本事。”
一念至此，神秘木炁真人却是忍不住夸赞，很显然，【盗天贼】早在设局之初就考虑到了他的存在。
“天衢的身份终究还是没有骗过他。”
“既然没有骗过他，那另一位....怕是也没有骗过，好好好，不愧是我仙门弟子，都在和我虚与委蛇？”
祂陡然调转目光。
入眼所见，正是杀散了梵修之后就原地停下，一边调息恢复，一边擡起头观望天地异象变化的王平。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祂的视线正渐渐变得模糊，这让祂忍不住又看向了【天工洞府】的方向，迄今为止，这是五大天府之中唯一一座显世的，如果它和【天工至阳九冶炁】一起再度消弭无踪。
那五大天府的破绽就会被重新弥补。
到了那时，【天霜洞府】自然也无从开启，而他这一缕意志就会被彻底困死在除灭世间的天府之中！
虽然只是一缕意志，对他远在天外的本体毫无折损，但却会严重影响祂的布局，这是祂不能接受的。
“.....也好。”
想到这里，神秘木炁真人动了，在祂的伟力干涉下，一道灵物当即从【天霜洞府】内被牵引了出来。
随后不偏不倚，坠向了王平的方向。
给你天阴金！
这本应是到最后一步才会做的事情，但神秘木炁真人决定调整一下，省得到时候真被困死在天府内。
倘若事情真的发展成了那样，祂连天阴金都送不出去，导致大局全面崩盘，那才是真的欲哭无泪呢。
紧接着，祂就不再去理会王平，转而将视线放在了【天工洞府】内，确切地说，是放在了那道已经开始攀升气机，一步步提炼法力神通，推举命形的身影上——祂记得这个【盗天贼】的属下。
仙门真传昆仑。
几乎同时，昆仑也擡起头，祂的头顶缓缓浮现出了一座巍峨的宝炉，炉中熊熊燃烧着一团至阳之火。
【刚焰炉】！
这是他转世重修之后凝聚出的新命形，而在他的手里，【天工开物锤】这道神通也正在逸散着光芒。
“恭请火炁入主，天地为炉，阴阳为炭，炎上而腾光！”
法咒诵毕。
昆仑的命形愈发明亮，滚滚刚焰从炉中涌出，甚至遮去了其宝炉的外形，仿佛一轮骄阳悬在他头顶。
他已渡过命劫，【命运】在这一刻为他昭示出了通往更高境界的道途，原本阻拦在他和地阳火，【天工至阳九冶炁】之间的阻碍全部向着两侧分开，原本高高在上的天地之炁如今却赫然下坠。
因为它的折损太重了。
毕竟这道天地之炁本就处于隐遁状态，蜷缩【八卦炉】内，鬼斧这位与之对应的尸解仙又刚刚身死。
所以面对昆仑，它毫无抗拒。
尤其是在【盗天贼】的操作下，昆仑还背上了【鬼斧】的身份，更是让天地之炁的亲近达到了极致。
一瞬间，昆仑双眼就被火光照亮了。
目光所至，他仿佛看见了天地间最深奥的玄理主动为他揭开了面纱，看见了一道火阳至精坠入地位。
丽天丙火，在地为炉。
腾光辉于宇宙成陶冶于乾坤，一切玄妙都仿佛触手可得，只要他愿意，立刻就能化为他修行根基。
‘地阳火....’
这一刻，昆仑只觉得目眩神迷，直到在那炽烈的火光中，他看到了一道立于天地之炁上的巍峨身影。
对方没有展现任何玄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彰显出了独一份的尊贵，目光直勾勾地打量着他。
真人。
下一秒，昆仑的耳边就响起了声音：“炼炁入道之士，虽然依旧是假物，却也在这一境走到了极致。”
“放在太古，亦有仙人之称，寿命无穷。”
“放在当今寿命万年，纵横寰宇无所碍，照样是超脱万物之上，不知道多少人挤破脑袋也要成就。”
“比如你的师兄。”
真人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几分感叹：“而现在，这个境界对你而言触手可得，你要就这样放弃吗？”
昆仑应声擡头。
以真人的道行，自然已经看穿了【盗天贼】这一通谋划，以及昆仑这次尝试炼炁最后所造成的结果。
他修的是地阳火，感应的是地阳火，最后想要除灭的也是地阳火——然而天地之炁被除灭后，他还有什么可修的？自然是功败垂成，炼炁失败，甚至连带着被除灭的天地之炁，一起化为齑粉！
与之相比，另一条道却是光辉灿烂。
“放弃除灭地阳火，而是就此炼炁，带动其重回世间，你必得一份功业，对你的炼炁修行好处极大。”
“未来甚至修真有望。”
“何必拘泥于一个早已死去的大逆，受制于干无咎给你的吩咐，大道独行，这正是你炼炁入道之机！”
闻听此言，昆仑却是摇头失笑。
“真人误会了，晚辈所求的其实并不是什么仙道，而是【命运】和大逆共同遗留下来这个仙道秩序。”
“秩序？”
“不错。”昆仑微微颔首：
“就像现在这样，即便贵如真人，也必须拉拢我，对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而非视我如蝼蚁的秩序。”
仙道修行并非一开始就是如今仙门这样的。
曾几何时，渡劫，炼炁，修真，修仙之人的境界越是往上，就越是独立，下修对上修而言毫无价值。
参仙求道更是全看悟性天资，仙人，真君，真人，乃至炼炁士都是高高在上，千万年都不曾动摇，直到【命运】出现，才有了下修上位之说，而直到大逆出世，才有了新晋的真人和真君出现。
就比如他们。
即便贵如真人，不也得“借假修真”，通过这些凡俗假物来推动修为，为此精心设局，拨弄红尘么。
正因如此，那些炼炁士，真人真君才不得不将目光投落凡世，不得不护佑这泱泱红尘不被外力损毁。
这不是因为他们大发慈悲。
而是因为【命运】，因为大逆来过。
“原来如此.....”
真人的语气变了：“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修士不志在仙道的，真传弟子里竟然还能有你这等愚钝之辈。”
这并不是嘲讽。
相反，真人的语气里赫然多出了几分赞叹，甚至还有些许怀念，仿佛又回到了某个风云激荡的岁月。
“承蒙父祖荫蔽。”
昆仑微微躬身，他是尸解仙的直系子嗣，这才借此成为了真传，结果修行却还不如凡人出身的师兄。
“我实乃顽愚辈也。”
因此一意孤行。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炼炁，甚至在复苏之后，让【盗天贼】亲自出手，除去了自己体内的真灵根。
因为如果有真灵根在，那他现在是真有很大胜算炼炁的，然而现在的他没有真灵根，尽管天地之炁近在眼前，真要尝试去炼，还是必死无疑.....如此一来，也就从根源上掐灭了他的所有杂念。
昆仑轻笑一声：
“师兄为求仙道，舍生忘死，道心至死不渝，我没有他那般天资，那般道心，却也有另一类的决绝。”
“否则当年也不会分道扬镳了。”
平静的声音回荡开来，也让眼前的光景骤然变得模糊，真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声幽幽叹息：
“.....好。”
下一秒，昆仑的意识坠入现实。
和真人的对话，似乎仅仅是在他触及【天工至阳九冶炁】的刹那，下一秒，昆仑已然开始运转仙体。
【回天反日】！
“轰隆！”
几乎同时，穹天之上，三道光芒在更高维度燃起，继而坠入现世，将【八卦炉】和【八珍桌】点亮。
真人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