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踹营(已修复)
黑夜里,陈迹独自立于城头,默默眺望着倭寇营寨里的兵荒马乱。
他看着倭寇将一座座帐篷重新搭起来,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时辰才将营寨收拾妥当。
陈迹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处,只见身披胴丸札甲的大倭长单手拄刀而立,遥遥与他对视,而后抬起手刀抹过脖颈。
陈迹笑了笑,没有回应。
一次袭营为备倭军换来喘息之机,备倭军下城吃饭换防,新换上来的备倭军靠着墙垛打盹,城头终于安静了些。
江风从城外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吹着陈迹散乱下来的发丝轻微晃动。
他忽然有点怀念京城了,这个时候的烧酒胡同外应该正有打更人敲锣经过,梅花渡的宾客刚刚上了自家的轿子和马车。
再过不久,店家们会卸下门板,把刚包好的包子放进笼屉里,挑着担子的小贩开始走街串巷。
老耳朵不知去哪个百姓家里蹭了顿饭,吃得嘴唇油亮,他一边戴好傩面,一边走到陈迹身边随口问道:“想什么呢?”
陈迹摸着蓑衣下乌云的脑袋,沉默片刻后,坦诚道:“想家。”
老耳朵调侃道:“日子苦的人才会想家。”
天灰蒙蒙的有了些光线,陈迹看着远处朦胧的江面,随口问道:“您不想家吗?”
老耳朵嘿嘿一笑:“不想,小老儿在外面快活得很。”
陈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老耳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什么呢?”
陈迹笑着说道:“看倭寇会不会将营寨后撤,眼下看来,他们没太看得起您,半点后撤的意思都没有。”
老耳朵没好气道:“行了行了,甭搁这用激将法,小老儿也不是非要独善其身的人,下一趟还跟你去就是了。”
陈迹展颜笑道:“好。”
老耳朵不与他纠缠此事,转而问起:“你领着五虎跑靖江县城这穷乡僻壤来,就为了杀倭寇?你应该也猜到倭寇还会再来,又或者,你原本就在等他们来……图什么呢?”
陈迹没有回答。
只听乌云在他怀里瞄了一声,他转头看向扬子江平静的江面。
天色灰蒙蒙亮起,大江上升起淡淡的薄雾,江面上六十九艘安宅楼船林立。可在上游更远处,竟有一艘五桅大船孤零零停在江上。
老耳朵眯眼远眺:“这种载重十二万斤的五桅宝船便是金陵也不多,皆是八大总商、徐家、羊家、江南望族的私家宝船,平日里并不常出动。有心的话,打听打听今天谁家的宝船不在金陵,便能知道船上的人是谁了。”
此时,金猪等人吃完饭回到城头,陈屿顺着陈迹的目光看去,轻咦一声:“谁家的船,这时候途经此处?”
金猪冷笑一声:“它可不是途经此处,它是来督战的。松浦氏虽然人多势众,可平日里极少聚在一起,都分散在沿海各地打家劫舍呢。能让他们聚在此处,得有人许下重诺才行,而倭寇们感兴趣的重诺,唯有开海禁这一项。”
陈迹看向他,沙哑道:“海禁能开?”
金猪眼珠子转了转试探道:“这位大人不是南方人吧,所以不知道我朝早年是开海的?”
陈迹静静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金猪讪笑两声,为众人解释道:“彼时朝廷施行‘勘合朝贡制’,朝廷会发少数勘合符,允许倭国使团来我朝通商、朝贡。当时有勘合符的倭国使团,一支是倭国大内氏,一支是倭国细川氏,因通商暴利,这两支使团都想垄断此事,于是在我朝定海港内讧械斗,不仅杀倭人,还杀了不少汉人,最后出海逃逸。先帝因此震怒,下令断绝倭国海贸,裁撤南直隶、福建市舶司,这便是‘片板不下海’的缘由。”
陈屿在一旁补充道:“倭寇便是禁海之后催生的。朝廷这十来年一直想开海,可徐家、羊家皆以‘先帝遗志’为由抗辩,实则是要将通商之事,秘密掌握在自家手中。开海,海贸是朝廷的生意,不开海,海贸便是他们自己的生意。”
金猪瞥了陈屿一眼:“还有陈家。”
陈屿脸不红、心不跳的再次补充道:“其实我朝现在还有开海的地方,弗朗机人通过贿赂两广海道官员,官员们在濠镜澳专门给弗朗机人留了块地方,每年交两万金租税,默许通商。”
陈迹不再看江面上的那艘宝船:“不管它。天要亮了,天亮之前再袭营几次,不给倭寇休息的机会。”
陈序忽然说道:“在下不能去。”
众人转头看去,金猪挑挑眉毛:“你怕死?”
陈序摇摇头:“不是在下怕死,实是在下职责乃保护贵人,而非冲锋陷阵。若只为了杀倭便使贵人身边无人看顾、身陷险境,在下难辞其咎。”
金猪皱眉:“他待在这城头能有什么危险?”
陈序双手拢在袖中不再辩解,也不动摇。
金猪无奈,只得对陈迹拱手:“大人不必管他俩,咱们几个就够了。”
陈迹嗯了一声:“走。”
金猪忽然抬起手:“稍等。”
陈迹回头看他:“怎么?”
金猪迟疑道:“不知备倭军有没有皮甲之类的甲胄,布甲也行,就这么冲出去会不会有点不太妥当……”
元杏嗤笑道:“你们屁事怎么这么多?跟着义父莽就完了!”
……
江面上五桅宝船微微起伏着,甲板上站着十余名精干强悍的青壮,腰间挎着长刀,腰后还挂着手弩。
一魁梧身影立于船首处,举着一支长长的澄黄铜管眺望靖江县城。
八大总商汪家的大掌柜立在此人身后,谄笑着说道:“胡家大爷,此物名为千里镜,乃弗朗机人从海外带来,可眺望千里,纤毫毕现。”
胡钧业举着千里镜默默看着,他看见陈迹戴着傩面立于靖江城头与众人交谈,可面目全都看不清楚。他还远远看见城头稀稀拉拉的备倭军,东倒西歪的狼狈不堪。
他又调转方向,扫了一眼倭寇大营,这才放下千里镜轻蔑道:“说什么眺望千里,言过其实,纤毫毕现更是夸大其词。”
汪家大掌柜讪笑道:“弗朗机人说他们还有更好的。”
胡钧业冷笑一声走回艉楼:“汪家采买五十支……不,将弗朗机人手里的千里镜都买下来,送去兵部。”
汪家大掌柜闻言,面上笑容不变:“没问题。”
他从艉楼里为胡钧业搬来一把太师椅,用袖子擦了擦:“胡家大爷请坐。”
胡钧业坐下,太师椅显得有些窄小,他遥望倭寇大营:“汪家做事倒是可以,这么快便唤来了倭寇。”
汪家大掌柜笑吟吟道:“胡家大爷此言差矣。我汪家可不敢勾连倭寇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这些倭寇是自己来寻仇的,没人使得动他们。”
胡钧业冷笑一声:“这船上都是我胡家死士,说话不必再遮遮掩掩,到此时想下我胡家的船,没那般容易了。我且问你,倭寇为何久攻不下?”
汪家大掌柜看着孤零零的靖江城略有迟疑:“小人不懂兵事,兴许是初来乍到还在试探。”
胡钧业今日没穿红衣官袍,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皮甲,半点不像是文官,反倒像个武将:“倭寇兵力数倍于靖江县备倭军,久攻不下定是有所保留。”
汪家大掌柜赶忙道:“胡家大爷稍安勿躁,松浦氏已将三岛兵力集结于此,小小靖江县城,攻下来绝无困难,您且再等等。”
胡钧业坐在太师椅上重新拿起千里镜,然而就在此时,他看见靖江城头有五人一跃而下,朝倭寇大营奔袭而去,当中一名胖子身披胴丸札甲,似是备倭军先前从倭寇手里剿来的。
这胖子身形健硕,把胴丸札甲崩得像是炸鳞的肥鲤鱼。
汪家大掌柜看到这一幕便愣住了:“这……他们这是做什么?”
胡钧业举着千里镜,目光始终跟随五人身影。这五人速度太快,八十步的距离只用了五息。
下一刻,五人一头撞进倭寇大营之中,将倭寇大营搅得人仰马翻。
汪家大掌柜惊愕道:“袭营?这么点人跑去袭营?”
他回艉楼里取来另一支千里镜,朝倭寇大营望去。
当五人直奔中军大营时,数十顶营帐里顷刻间钻出数百名倭寇,这些倭寇早早挤在营帐里埋伏,只等着陈迹再来。
眼见数百名倭寇将五人团团围在当中,仿佛行军蚁群将猎物团团裹住,黑压压的不留半点缝隙。
汪家大掌柜疑惑道:“这些人未免太过托大,就五个人便敢袭数千人的营,真当倭寇是纸糊的?”
胡钧业举着千里镜,一边看着倭寇大营一边慢条斯理道:“兵,在精,不在多,再看看。”
汪家大掌柜举着千里镜默默看着,只见倭寇大营里人潮涌动,围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似是要将里面的五人生吞活剥:“他们应该是出不来了。”
可话音刚落,却见人潮中一个倭寇忽然飞上半空,又重重落下。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倭寇仿佛被人锤上空中,落下时将外围的倭寇砸得人仰马翻。
原本紧紧包围的“蚁群”开始松动,原本圆形包围圈变成椭圆,似是有人在里面将这圈子硬生生撑开了似的。
下一刻,东边的包围圈忽然倒塌一片,几名倭寇如铳炮的炮弹往外飞去,落地后翻滚不止。
数百名倭寇的包围就这么被人从里面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口子,五人从包围中鱼贯而出。
两名戴傩面的行官打头阵,其中一人举手投足间势大力沉,丝毫没有节省力气的打算,每踹一脚便能将倭寇砸得东倒西歪。此人最是凶悍,倭寇的包围在其面前宛如纸糊的一般,随随便便就能踹穿。
另一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一柄野太刀在手中水泼不进,倭寇的箭矢竟没一支能近身。
队伍中,还有两名行官守住侧翼,其中那名身穿胴丸札甲的胖子双手各持一柄夺来的野太刀,抡得虎虎生风。另一人稍显逊色但寻道境终究是寻道境。
队伍末尾,一名容貌俊逸的年轻人殿后,倒退着杀敌竟也使倭寇望而生畏。
这五人一起,竟在倭寇大营中如入无人之境。
汪家大掌柜迟疑道:“五人都是寻道境行官?怎这般凶猛?”
胡钧业冷笑一声:“是倭寇无能。若这近千人是御前三大营的重甲步卒与弓弩手、神枪手,便是大宗师亲至也得将他们留下。”
这数百名倭寇挤在一处,原本是给两名寻道境准备的伏击,便是再多来一人也无妨。可倭寇也未曾想到,这次来袭营的竟变成了五名寻道境行官。
眼瞅着那五人要杀出倭寇大营,汪家大掌柜喃喃道:“小小的靖江县城里怎会有五名寻道境行官,胡家大爷,放眼整个宁朝,能拿出五名寻道境行官做事的,不是只有您胡家和阉党么,张家怎么也能有如此底蕴?”
胡钧业放下千里镜,缓缓说道:“谜底就在谜面上,是十二生肖来了。殿后那人,是上三位的天马。”
汪家大掌柜面色一凛,放下千里镜凝声道:“阉党?”
胡钧业瞥他一眼:“怕什么,江南不是阉党能撒野的地方。”
汪家大掌柜心中稍定,复又举起千里镜往滩涂上看去。
此时,五名袭营的寻道境行官从包围中杀出,一路往东杀至营寨边缘,与五桅宝船也只剩三百步之距。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们又要折返回靖江县城时,五人阵型一转,竟又以天马为锋矢重新杀回倭寇大营之中。
天马不再遮掩行官门径,璀璨长弓在手中具现,一支支流星箭矢奔雷般射向倭寇,每一箭皆能穿透数人。
五人竟又重新杀回倭寇大营之中!
汪家大掌柜惊愕不已:“他们要做什么,不怕力竭?”
胡钧业倚靠在太师椅上面色沉凝:“他们在找倭酋。这五人忽然发现杀穿倭寇大营比想象中还轻松,于是便想毕其功于一役,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