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徽王
“徽王来了!”
“五峰船主来了!来了好多船,只怕有几千号人马!”
船工们奔走相告,高声疾呼。王植的船队还没靠近,定海港泊岸堤上已经围了黑压压上千人,人头攒动着眺望大海。
徐传荫回头瞧见身后一堆赤膊的船工挤在一起,抬手扇了扇挥之不去的腥味,眼神厌弃。
陈章低声问道:“老爷,要让他们散了么?”
徐传荫冷笑一声,收回目光:“无妨,叫他们看看备倭军如何落败的,也就知道以后该如何与我徐某人做生意了。”
陈章笑着说道:“五峰船主在船帮里颇有威望,不少人受过他恩惠,有他给您撑腰……”
徐传荫面色一变:“你在说什么屁话,我堂堂徐家需要一个倭寇给我撑腰?”
陈章赶忙说道:“是小人失言。”
徐传荫眯着眼看向海面:“不过是个不敢上岸的倭寇而已,放在岸上也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匪类,上不了台面。况且,今日是备倭军自己招来的王植,与我等没干系,这个需得记牢了。”
陈章连忙称是。
徐传荫话锋一转,笑眯眯道:“等王植败了备倭军,我定海港也该考虑考虑抽成的事了。”
陈章思忖道:“船东们只怕不肯。”
徐传荫沉声道:“这些年若不是我徐某人辛辛苦苦经营定海港,他们凭什么出海做生意?天天哭穷哭惨,真以为我这定海港一砖一瓦是凭空变出来的?”
他掰着指头算道:“码头石基、泊岸石阶、拦海土塘、护港堤坝,哪个过了秋汛不要花银子修缮?年年泥沙淤积,浅水滩、主河道、泊位的淤泥,不都靠老子雇人来挖捞担运?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陈章不再言语。
此时他们身后的船工高声议论着:“不知备倭军和五峰船主哪个厉害些?”
有人嗤笑道:“肯定是五峰船主厉害些。咱交了银钱的船挂了他的水牛旗,松浦氏见了咱都得绕路走,南洋的海岛也不敢招惹。余姚谢家厉害不,还不是让他给屠了。”
有人驳斥道:“备倭军刚杀了四千多个倭寇。”
“在五峰船主面前,松浦氏算个屁啊。五峰船主敢在九州岛立国称王,他松浦氏敢么?”
“而且你们有所不知,这备倭军能杀四千多倭寇全凭盐帮和漕帮帮忙,他们自己杀不了那么多。”
一名船东想了想:“反正我希望五峰船主赢,五峰船主不会抽走五成利银……
另一名船东不耐烦道:“打吧打吧,赶紧打吧。甭管谁赢,早点打完早点出海做生意。昨日债主听了风声已经找去家里再不走,债主要押我船上的货了。”
徐传荫听着议论声,打量着越来越近的船队,冷笑道:“备好船,等王植打赢了备倭军,我去船上见他。”
陈章想了想:“备倭军有弗朗机炮。
徐传荫不屑道:“据我所知,王植如今也有炮,瞧好吧。”
……
备倭军船上,陈迹与老耳朵并肩立于甲板,默默看着王植的船队。
王植的船队像一座山似的压过来,恰巧天上有阴云遮住太阳,原本碧绿的海水
变得灰沉沉一片,仿佛铺天盖地的船队把天也遮住了。
姜柴踩着舢板在船上往来穿梭,高声呼喝着:“快,把弗朗机炮都抬过来对准他们,没我号令不准开炮,一定要放近了打,不要浪费子铳!”
陈屿站在陈迹身后,低声数着船队的数量:“一、二、三……八十二、八十三。每门弗朗机炮配六枚子铳,就算全打中,也还有二十三艘船。”
元希笑着说道:“这位公子,弗朗机炮没什么准头,开三炮能有一炮打中就不错了。而且咱先前用了三轮,现在只剩三十枚子铳。”
陈屿顿时心情更差:“不是还带了火药和弹丸吗,赶紧装填新的子铳啊。”
元希摇摇头:“来不及的,刚用过的子铳已经变形了,还得放火上捶打捶打才能再用。”
陈屿看向陈迹,今日若是被王植败了,关税一事便要功亏一篑,朝廷再想开海禁难如登天。
可他看见陈迹立于船头,似乎根本不慌,却不知陈迹的底气从何而来。
此时,周昌呼喊道:“快看,他们船上也有弗朗机炮!”
所有人定睛看去,王植的船队前方,每艘船都已架起了黑黝黝的弗朗机炮。
不仅如此,王植的船已经过改造,在左右船沿处留出了五个炮口。若是侧过身,可五门弗朗机炮同时开火。
王植船队的弗朗机炮数量,远超想象,远非松浦氏能比。
这下,不止陈屿不淡定,便是金猪也不淡定了,他转头问天马:“你的箭更远,还是他们的炮更远?”
天马翻了个白眼。
陈屿在船上急得团团转,却听一旁的老耳朵赞叹道:“难怪能做东洋霸主,先前还有人拿松浦氏与王植比较,眼下看来根本比不了。”
陈迹嗯了一声:“松浦氏平日里只做劫掠之事,也只在东洋活动。王植是个生意人,货也销得更远,论钱财和人手,他的人手更多,手里的银子应该也更多。”
陈屿纳闷道:“诸位,眼瞅着人都要打上来了,你们还有心思闲聊呢?
就在王植船队快要驶进炮距时,忽然收了船帆,落下船锚,停在原地不走了。
金猪往前走了走,眯着眼问道:“他们要做什么,怎么不过来了?”
话音刚落,却见王植的船队里驶出一
艘小船来,一人立于梢头,一人在后面划动船桨。梢头上的人一袭白衣临风而立,衣袂在海风中晃动,颇有文人登高赋诗的文雅做派。
陈屿疑惑道:“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众目睽睽之下,小船孤零零地驶到备倭军大船前。
立于梢头的年轻人笑着抱拳说道:“诸位,在下乃徽王长子王汝贤,特来请备倭军主事的大人前去船上一叙。诸位远来是客,我船上有好酒招待大人。”
老耳朵居高临下地打量对方,嘴里啧啧称奇:“年轻人胆子倒是不小,竟然敢单枪匹马过来,不怕我等把你抓了凌迟?”
王汝贤爽朗笑道:“回这位老爷子,想在海上跑船,今日被倭人盯上,明日被南洋土番盯上,胆子小了可不成,手上的本事不硬也不成,船不坚不行,炮不利更不行。”
老耳朵调侃道:“不害怕?”
王汝贤哈哈一笑:“起初单刀赴会的时候会怕,可后来才发现,原来大家真的不敢动手。我若被捉,身后的弗朗机炮一并开火,将我与诸位全都炸得粉碎。我一人换诸位数百人,也算是值了。”
陈迹打量着船下的年轻人,发现对方身子半点也不抖,是真的不怕他们。
此时,元杏盯着王汝贤狞笑道:“我们没空与你废话,叫你爹来船上说话,不然定将尔等杀得干干净净。”
陈屿无语地看向元杏,可再看元希等人,好像也没觉得此话有何不妥。
王汝贤没理会元杏,只左右打量陈迹和老耳朵的两副摊面:“想来您二位就是主事的大人了。父亲乃朝廷通缉的要犯,您几位贵为官军,父亲来了船上,您若是不捉了他,日后岂不是要被朝廷问责?所以,还是请大人去我们船上说话吧。”
陈迹看着王汝贤平静道:“叫你父亲来见我,他想要的东西旁人给不了,只有我可以。”
王汝贤笑了笑:“我一小小海寇都有胆魄来单刀赴会,大人没有么?”
备倭军的船上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向陈迹。
王汝贤这艘小船连根桅杆都没有,孤零零漂在大船前,一人叫板数百人,将陈迹架在火上烤。
下一刻,元杏嗤笑道:“换旁人或许真被你激去了,可我这位义父胆子有多大
我们清楚得很。还是叫你爹赶紧过来,说完你们的事,我等还要跟徐家那胖子聊他的事。”
陈迹低头看向王汝贤,平静道:“非是没有胆魄,只是朝廷不与海寇讲条件,合作有主有次,海寇永远做不了主人,这是你父亲必须明白的道理。定海港、松江港,我说了算。”
王汝贤沉默不语。
元杏嘿嘿一笑:“你爹若是不来,我们便打一场,打完之后,能喘气儿的定规矩。”
王汝贤仰头打量陈迹等人许久,最终拱了拱手:“诸位大人,容我回去禀告父亲。”
说罢,小船转了头,向王植船队划去
只见王汝贤回到船队里,对船上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片刻后,大船放下一块舢板接他上去,又换了个中年人到小船上,朝备倭军驶来。
中年人腰间挎着一柄剑,怀里抱着一坛红布泥封的酒,宛如一个江上行舟的文人侠客。
“王植?”金猪惊疑不定:“他还真敢来?!”
远处泊岸堤上,徐传荫正等着王植和备倭军打个昏天暗地,可两边迟迟打不起来。
此时他又见王植孤身一人前往备倭军,当即急得破口大骂:“怎么不打啊?这王植想什么呢?”
陈章看着王植的小船离备倭军的船队越来越近,轻声说道:“老爷,只怕是打不起来了。”
徐传荫猛然看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