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情绪和逻辑
现场的学子都是聪明人，而聪明人总是想得很多。
聊到现在的程度，大家心里一片透亮一一方星河纯属是在借着金牌余威，去敲打各个领域里的不服。碰到让他气性大的，骂得就狠些。
碰到他感觉合理的，态度就平和。
既然如此，有些怀着投机念头的学子，就开始琢磨问什么效果更好，而不是本身更好奇什么。接下来的一个问题，明显带着极强的针对性。
“方总，您这样讲话，实在过于轻飘飘了。”
开口的是一位北大男生，他推推黑框眼镜，一股心机之蛙而又带点偏激的气质透体而出。
“您是超级巨星，有能力有天赋，赚钱像喝水一样容易。
您在慈善方面同样可以作为当世楷模，切实地帮助、鼓舞、振奋、激励了一整代青少年，没有丝毫可以指摘之处。
但是您的话，给我的感觉是带着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冷漠。
什么叫做存款长期保持在1000万以下？
全中国有多少百姓的存款长期保持在1000块以下？
什么叫做“不想拖慢发展速度所以暂时苦一苦人民’？
人民苦多久了？还要再苦多久？
讲精神娱乐的时候高喊人民万岁，讲物质分配就变成了人民是块砖，真的，这太分裂了。
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人民有资格分享胜利果实！
我不是要求分家，但我认为，任何时候我们都不应该以国家利益为名义，去要求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人民顾全大局！
谁的大局？什么叫大局？
您不赞同精英史观，但是归根结底，所有大局都是由那一小撮精英定义的！
甚至我感觉，从您口中倒出来的一切都太过于高大上了，什么产业布局行业整理，一点不接地气。底层百姓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他们考虑的是孩子下学期的92块钱学杂费要从哪里挤，秋末的售粮钱能不能填满全年窟窿，甚至是明早卖菜的几块钱能不能换来一板镇痛药！
而他们所期盼的一切，只需要国家在分配机制上稍微进行一点倾斜，就能圆满解决！
所以我判断，您这番过于宏大叙事的话，将在民间引发强烈反响。
支持者廖，抨击者众。
因为老百姓真的听够了大道理，他们只想让自己的生活好一些！
社会主义不应该是一群人吃着体制红利富到流油捧着亿万存款哭穷抵死反对分配改革，而另一群看报纸都费劲的百姓傻傻等着国家先富带动后富的承诺，等来等去，等到了人生定格！
方总，我不是针对您，我对您的道德情操和慈善行为保持着百分之1万的敬意。
只是您的位置高高在上太久，像个神一样端坐云端，您太不了解民间了，上一段回答让我这样从农村爬出来、吃过太多闷亏的学生感到非常不舒服。
如果我的情绪冒犯到您，我向您道歉。
但是千千万万和我一样持有同样朴素想法的老百姓，他们也需要一个道歉！”
方星河沉默着，叹了口气。
冒犯不冒犯的倒是没所谓，你方哥从来不介意对线，可这种超强的负面煽动力到底是自发的还是刻意的？就很难评啊……
好吧，看来这点火星暂时还点燃不了太多人。
方星河感觉到了任之重，道之远，却并不沮丧，而是将这种沉重视为动力。
有问题才好啊！
没有问题并不能证明我们完美了，更有可能是群体性麻木了。
“同学，我同意你的部分判断，比如……吵架。”
在方星河磁性的嗓音中，外界继续爆炸。
那哥们真挺聪明的，自打#方星河财富分配#词条一出，你方哥马上喜提二次跑粉，浮粉以夸张的速度暴跌。
词条里吵得轰轰烈烈，前所未有的热闹。
有很多不怎么上网的中年人，也在激动的情绪控制下加入战场，满腹牢骚。
这是整场对话中最简单的回复，却造成了最大的破防。
或许是因为……实话最伤人心？
方星河对宏观财富分配机制的犀利穿透，戳破了太多人的幻想，也引发太多人心中的怨气。13丑等推墙派借机在里面疯狂搅浑水，使得本就不理智的情绪进一步失控，但是与此同时，也有认清事实的普通人自发对线，形成一场极其有效的对峙。
而现在，又到了方星河的自证回合。
但他不喜欢自证。
在高功率侧光的照耀下，你哥的神情显得格外沉静。
睫毛在鼻翼上打出长长的阴影，高挺的鼻骨格外冷峻，一张360度全死角的脸在光影中散发着蒙蒙玉晖。全死角是满天星给方哥的专属形容，意思是从任何一个角度去看，都感受不到方星河颜值的完整冲击力。
当他缓缓地、以清凌凌的声音开口，冷峻感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愈发冷漠理性高智。
“分配问题确实值得大吵一通，不是只吵这一次，而是一直吵下去，反复不休。
大锅饭时代，均分平齐，出力多的人不愿意。
个人奋斗时代，多劳多得、能者居上，坐享其成的人不开心。
哪怕将这个问题简化到一家四口之中，两个孩子谁多吃了一块饼干，另一个都有可能闹脾气。在大部分时间里和大多数语境下，它就不是一个社会问题，而是一个人性问题。
所以不要怕吵架，我在此前的回复里也强调了“想骂就骂、想呼吁就呼吁’，发泄情绪也好，统一思想也罢，总得把种种态度都展现充分，家长们才会心里有数。
你们继续，尽管吵，哪怕掉转矛头骂我，我也没有任何意见。
然后再聊聊大家愤怒的点。
新闻上总是讲：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是人民的，国家与人民一体同心。
但是，大家的现实体感总是和宣传的有差距，于是心里就容易窝火，进而积怨，最后稍微一受挑拨就想发泄出去。
大家可以仔细想想，我相信是这样的。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其实国家并不缺乏对底层的关注，而是缺乏表达。
其实底层并不缺乏对国家的热爱，而且缺乏理解。
很残酷，由于信息上的不对等、思维上的不同高、集体利益和个人利益的不同频，国家和人民永远难以互相理解。
国家的一些做法和部分人民群众的想法总是不能共鸣。
甚至，国家和部分人民长期处于对立状态一一大家应该都见过小部分群体单方面反对国家，对吧？因为人民是一个太大的概念，人民的利益太复杂。
当我们进行宏大叙事的时候，可以喊一喊人民万岁，当我们分析具体问题的时候，人民就不再是一个可以单独成立的主体，必须细细拆开来解析。
而我们国家的惯性是尽可能照顾最大数群体，所以必然和少部分人民的利益产生冲突。
比如财富再分配。
理论上最正确的财富再分配方式，是从富人手里拿走更多钱，补贴给穷人。
有时候这种机制非常简单粗暴：对富人征收更高的税，提高穷人的基本工资。
有时候这种机制显得非常隐蔽：通过各种政策和宏观调控，将家底砸进公共服务领域，为百姓提供更加便利的工作生活条件。
前者叫做阶梯税率和最低工资保障，后者叫做转移支付或是民生工程。
不展开讲了，否则今天的时间全会浪费掉，你们只需要仔细想一想，到底有多少国企和地方政府正在亏本为你们提供民生服务就好。
这也是分配，而且是最吃力不讨好的分配。
同学们，对于宏观层面的政策，想找茬真的很容易，比如我可以随口提出几个问题：
这种均贫富的普世逻辑真的绝对正确吗？如何确定富人所享受到的国家资源和时代红利与他的额外支付完全相当？
如何界定穷人是环境性贫困、制度性贫困、主观懒惰性贫困、或者先天禀赋性贫困？
对不同人群的帮助，到底应该一视同仁还是划分档次？
分档的逻辑应该根据什么来？如何保证评估公平？
问题太多了，远比你的情绪多得多。
从人性的角度出发，富人永远希望少缴税，穷人永远希望发更多，不管国家怎么做都有人不满意。之前我的回答非常概括，不够精细，只是足够客观，既有国家层面的正确，亦不乏个人层面的付出，应该能让大部分人心服。
但是会不会像你描述的那样，很多人为此感到愤怒？
有可能。
因为假如我是一个底层百姓，又或者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你让我面对这种环境一一工作分配单位分房的时代结束，年轻人只能靠自己闯荡，然而经济危机之下工作那么难找，物价却那么高，房子年年暴涨根本买不起，恋爱越来越不单纯，闪婚，离婚等现象颠覆原初婚恋观……
讲句老实话，你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去面对这些，他都受不了。
这不是谁的问题，而是社会矛盾正在急速加剧，每个人在这场洪流中都受到了影响，变得越来越情绪化。
前年有位学者发了一篇文章，叫做一一《中国社会正坐在火药桶上》。
里面有相当多危言耸听的部分，但也阐述了一部分真实现状。
比如方向，比如矛盾，比如情绪，比如竞争。
倘若你只站在自身的立场上，从个人感受出发去看待这些问题，永远得不出可行解。
个人力量在时代洪流面前是何等的渺茫？
但你若是站在集体的立场上，那么集体共识告诉我们：只有发展才能缓解当前的一切矛盾。我的态度，和很多年前“命运采访’里的回应一模一样，先动起来，别停别等，边走边看，不要沉溺在情绪中，在原地跳脚打转。
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万事不易之法和百事百灵之丹，伟人教育我们，不要试图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问题后面还是问题。
还是拿我自己的行动来举例一剧集编剧中心制是我的近期工作重点。
这也不是什么万能之策，它只能解决主要矛盾，让剧圈先动起来，在具体做事的过程中慢慢磨合。磨合得好，固化下来成为经验。
磨合得不好，各方一块血亏，亏完了下次引以为戒。
我作为倡导者，从来不会幻想娱乐圈立扫沉屙，马上步入新辉煌。
如果你们有类似的幻想或期待，我的建议是……别那么乐观。
习惯的培养、经验的累积、流程的健全、人才的崛起、市场的爆发，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时间，没那么简单。
只要我们确实是在向前走，每一步都扎实，那就每一步都算数。
在发展和分配问题上也应该这样，往前走，用发展对冲矛盾，以前进舒缓情绪，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同学，我看得出来，你的提问里藏着我的影子，以前没少研究我的发言和文章吧？”
“啊？…”
方星河迎着对方的慌乱眼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用情绪来放大想要输出的内容是一个很好用的技巧，但它只是术，不是道。
如果你想成为一个成功的领导者，那么你就必须搞清楚，什么时候可以输出情绪，什么时候必须摒弃情绪，输出正确逻辑。
情绪在大部分时间里具备一种不可阻挡的共情作用，但在严肃场合，绝对不能用情绪替代逻辑。因为逻辑的底层正确性，不受任何情绪摆布，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建立起足以服众的领袖根基，一直为你带来能量，一直生出力量。
投机取巧不是万能灵药，有时候我们可以省力，有时候我们必须扎实。
比如我在写《青春》时就是在输出情绪，《性、暴力和谎言》则是情绪与逻辑对半开，而《中美方世》里逻辑远大于情绪。
因为目标受众不同，战略意义不同，文字风格自然要随之调整。
现在，请你来回看一下自己的问题，通篇都是大局啊、苦一苦人民啊、个体之痛啊、宏大叙事啊……是不是情绪远远大过了逻辑？
我的原话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这些，你帮我乱做什么总结？
我是不是冷血，是不是高坐云端看不到底层疾苦，方星河助学计划里的山区青少年比你清楚。我是不是宏大叙事，有没有精英主义，娱乐行业里骂娘的前辈们比你清楚。
我配不配拥有1000万存款，有没有尽到一位偶像的责任，最终刻在我墓碑上的铭文更比你清楚。这位同学，我就不问你的名字了。
在今天的所有提问中，你的问题是最精巧最伪善最有煽动性的，但也是最没有价值的。
你也跟矮大紧……你是北大的？那你去跟13丑坐一桌。”
哈哈哈哈！
下忽然爆出一片哄笑，尤其以清华学子笑得最欢，夸张鼓掌，前仰后合。
而场外的激烈对碰，也因为这一番话，产生了不可阻挡的倾向。
他是对的。
情绪可以偷一时之巧，而不朽的东西，只会是逻辑。
而这一逻辑的根本是，中国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时间会证明方星河的正确。
未来的某一天，伟大复兴会用伟大本身，来为他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