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相见(求订阅,求月票)
植松裕太抵达老闸巡捕房的时候,方既白乘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安庆里。
民国二十七年一月份的上海法租界,似乎比前些年要更加寒冷。
租界里挤满了人,都是从华界逃入租界避难的难民。
法租界中央区,台拉斯脱路泰昌里三号。
这里是方既白为兄弟们准备的一个安全屋。
“弟兄们怎么样?”方既白问进门后问石铁山。
“‘泥鳅’和‘扁头’都中枪了。”石铁山说道,“按照四哥此前的安排,秘密送到凯普路的诊所去了。”
他有些担心,不禁多问了一句,“四哥,那个诊所可安全?”
“放心吧。”方既白拍了拍石铁山的肩膀,“法国人开的诊所,只认钱,其他的都不过问。”
石铁山点了点头。
“四哥,有韩朗的消息吗?”‘冬瓜’在一旁问道。
“暂时还没有。”方既白摇了摇头,“我已经安排人去打探消息了。”
石铁山和‘冬瓜’都沉默了,韩朗主动留下来断后,日本人随后很快就追上来了,从这一点可以判断韩朗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此身许国,大家既投身抗日,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或者说,韩朗如果殉国了,对于他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若是活着落入了日本人的手里,那反而是受罪。
“成功铲除甲一号汉奸钟砚舟,并且歼灭了一组日本人,此乃大功。”方既白沉声道,“我会安排去电武汉,向戴老板处为众兄弟请功。”
“杀倭报国,分内之事。”石铁山说道。
“华美大厦之事,影响极大,无论是公共租界巡捕房还是日伪那边,都不会善罢甘休。”方既白沉声道。
他看着石铁山,继续说道,“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铁山,你和兄弟们暂时蛰伏,没有接到我的最新指令前,不可妄动。”
“明白。”石铁山点了点头,“我和‘冬瓜’就待在台拉斯脱路,只要‘泥鳅’和‘扁头’那边没有出问题,一切都将安好。”
……
翌日。
“也就是说,《远东画报》的这两个女记者并无问题?”福山英治看着植松裕太,问道。
“从口供上来看,疑点是可以排除的。”植松裕太点了点头,说道。
“另外,通过黄道会的青帮关系,联系了老闸巡捕房的人。”植松裕太说道,“口供是真实的,巡捕房受伤的巡捕的口供也可以印证。”
福山英治思索片刻,“《东亚邮报》的记者还被巡捕房关押着?”
“最新的消息,今天一早人就被放出来了。”植松裕太说道,“巡捕房那边的意思是,经过缜密的调查啊,可以排除嫌疑。”
他看着福山英治,说道,“组长,钟砚舟在华美大厦接受专访的消息,有太多渠道泄露了,我仔细思考了,也认为对方并不需要再安排记者涉入其中,这反而是画蛇添足。”
福山英治微微点了点头。
“崔大全有动静没有?”他忽而问植松裕太。
“没有异常举动。”植松裕太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崔大全似乎并不知道唐三彪出事了。”
“不过,如果一切正如我们所料,崔大全是上海站的人的话,那这一切应该就是假象。”植松裕太继续说道,“敌人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确认了唐三彪的身份,所以崔大全才能够做到泰然处之。”
“继续盯着崔大全。”福山英治说道,“我有预感,崔大全要动起来了。”
“哈衣。”
“说说你对霍迎枋的印象?”福山英治点燃了一支烟卷,轻轻抽了一口,问道。
“是一个狡猾的家伙。”植松裕太说道,“不过,一切正如组长所料,霍迎枋现在压力不小,他的态度还算不错。”
“保持接触。”福山英治说道,“可以尝试一下能否将霍迎枋拉拢过来,即便是不能拉拢过来我我们效力,也尽量维持良好的关系。”
他对植松裕太说道,“只要利益足够,一切都有可能。”
“哈衣。”
也就在这个时候,福山英治桌子上的电话铃声响起。
福山英治拿起电话,“好,我知道了。”
他挂好电话,扭头看向植松裕太,“老闸巡捕房那边松口了,同意把尸体移交给沪西分队了,现在尸体正送往小野隆之那里。”
“你去找章家驹,带他去沪西分队。”福山英治说道,“让章家驹看看尸体。”
“哈衣。”
……
两天后。
落雪了。
房檐上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白毛。
方既白整理了一下衣装,他撑了一把油纸伞出门。
安庆里的巷子里颇为热闹,有孩子们在小雪中奔跑,身后传来大人的呵斥声音。
邻居唐姨婆正在与租住自家亭子间的租客吵架。
唐姨婆说租客偷偷用了她烧的热水。
租客是一对小夫妻,男人面红耳赤,竭力辩解,小妇人则牙尖嘴利,说唐姨婆就是故意找茬,想要把他们赶走,好把亭子间租给开价更高的。
钟逸轩嘴巴里咬着牙签,一脸苦相,他正被唐姨婆拉着断案。
小妇人便坐在地上喊着‘青天大老爷开开眼啊’。
男人上前要拉自己的婆娘,却是怎么都拽不住。
“钟警官,这一大早就忙着呢。”方既白经过,笑了说道。
“温先生,正好,正好我找你有事。”钟逸轩趁机脱离‘战场’,上前搂着方既白的肩膀,躲进了方既白的伞下,“快走,快走。”
“这一个个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拿来找我。”钟逸轩抱怨道,“烦死了。”
“鸡毛蒜皮,也是过日子啊。”方既白轻叹一声,“这法租界还能有这样的日子,已经算不错了。”
钟逸轩沉默了,点了点头。
“你托我打听的事情有眉目了。”钟逸轩低声道。
“嗯?”
“死了,你们那个弟兄送到小沙渡一千号那边很快就不行了。”钟逸轩低声道,“那兄弟是有种的,听说还拿短枪砸了自己的脸,以免被人认出面孔。”
方既白沉默了。
韩朗是石铁山的流动外勤小组成员,他和韩朗接触不多,这是一个嘴巴有些碎,整天笑嘻嘻的下关小伙子。
“都是好样的啊。”钟逸轩感慨说道。
“死得其所了。”方既白语气平静,说了句。
钟逸轩便扭头去看方既白,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悲伤,却什么都没有看到,这个人就像是冷血的,目光是那么的平静。
“怕了没?”方既白看着钟逸轩,微笑着。
“怕什么?”
“我们这些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能够像是这般死在和敌人的交火,已经算的好的结局了。”方既白淡淡道,“你现在已经加入,说不得哪一天就会轮到你钟警官了。”
“那是钟某的荣幸。”钟逸轩看着方既白说道,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嗯。”方既白笑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特高课第一系,沪西分队。
对于植松裕太的到来,小野隆之似乎并不欢迎。
他安排白石健一郎带植松裕太去看尸体,并未亲自接见植松裕太。
“植松君,这就是那个被我们打死的枪手。”白石健一郎掀开白布,指着尸体说道。
植松裕太走上前看,这人的面孔已经被清洗干净了,不过半张脸受创,明显影响甄别,好在另外半张脸还是完好的。
“这个人的年纪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白石健一郎说道,“后背上有一个痦子,这是一个显著特征,不过,因为是在后背上,所以指向性不明显。”
“除此之外。”白石健一郎继续说道,“这里,这人的右手掌这里,有一道伤疤,应该曾经被利器割伤,后来愈合了。”
“除了这些,暂时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他摇了摇头,说道。
“章组长,请吧。”植松裕太仔细检查了尸体后,起身冲着章家驹做了个延请的手势。
“是。”
章家驹点了点头,上前仔细查看尸体。
几分钟后,章家驹皱眉,他摇了摇头,“这个人的面孔被毁掉了,实在是无法辨认。”
他对植松裕太说道,“最起码从目视来看,并不是我认识的人。”
植松裕太失望地点了点头,带章家驹来看尸体,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章家驹是党务调查处的人,而这些枪手极可能是力行社特务处的人,而且是最可能是上海站的人,而章家驹此前是在南京那边的,不认识此人也属可以预料的。
“白石君。”植松裕太说道,“我们组长的意思是,给尸体好生处理一下,拍照,同时将尸体的身体特征广而告之,高价悬赏认尸。”
“可以。”白石健一郎点了点头,“我们队长也是这么吩咐的。”
……
从特改课沪西分队回来,章家驹喊了曹安民等手下一同去面馆吃面。
“组长,日本人喊你过去做什么?”曹安民问道。
其余几人也都抬头看章家驹。
“认尸体。”章家驹大口吃着羊肉烩面,说道,“华美大厦被打死的枪手。”
“那,那……”
“不是我们的熟人。”章家驹摇了摇头,“应该是上海站这边的人,不是南京那边过来的。”
几人点了点头,继续吃面,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和压抑。
虽然他们党务调查处和力行社特务处不对付,但是,那边还在抗日,并且干掉了大汉奸钟砚舟,据说还杀死了好些个日本人,现在英勇殉国了,而他们呢?
现在则是在为日本人做事,当了汉奸。
甚至组长还被日本人拉去认尸,要说大家心理上能舒服才怪了呢。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章家驹呼哧呼哧吃完面,将筷子仔仔细细的摆在了大瓷碗上,说道,“既然走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说法了,都记住了没有。”
“是。”
“知道了。”
几人闷闷的回答。
“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章家驹拿了一枚大洋放在了桌子上,起身拍了拍屁股离去。
曹安民看着章家驹下楼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巴,却是终究没有说出话。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章家驹关了房门,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闷闷的抽烟。
他对植松裕太没有说实话。
虽然枪手的半张脸被毁,但是,凭借那还算完好的半张脸,以及那两处身体特征,尤其是手掌的刀疤,章家驹当场就认出来尸体的身份了。
这个人是鸡鹅巷的人,确切的说是力行社特务处南京本部的人。
名字他记不得了,只记得应该是姓韩。
党务调查处和特务处人时有冲突,冲突激烈时候甚至会动手,而此人手掌的刀疤,正是民国二十六年在鸡鸣寺附近,两方的一次抢人冲突中造成的。
确切的说,这人的手掌是被曹安民用匕首割伤的。
当时这人直接脱掉褂子包裹手掌,背后的痦子也被章家驹瞥到了。
凭借这两个特征,章家驹可以很肯定的确认此人的身份。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此人是谁的部将?
力行社特务处南京本部流动外勤小组的人,这个人的组长他印象深刻:
一个姿容非常俊俏,比女人还漂亮的男子。
所以,日本人的推测是对的,正是力行社特务处方面针对钟砚舟展开的精准刺杀。
并且动手的,极可能是从南京那边转移到上海这边的行动人员。
章家驹一根接一根抽着烟卷,目光闪烁不定。
……
也就在这个时候,章家驹听得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和说话声音。
他心中一动,蹑手蹑脚的来到了门后。
“温桑,你的身体康复了?”
这是植松裕太的声音。
“劳植松君挂念,已经好了。”方既白微笑着说道,“我现在迫不及待做事情,这不,刚好就赶紧来见组长了。”
“温桑,你很不错。”植松裕太拍了拍方既白的肩膀,“组长正在等你,我带你过去。”
“是。”方既白赶紧说道,“请,别让组长久候了。”
“温桑。”植松裕太与方既白边走边说,“组长心情不太好,你一会多注意。”
“多谢植松君提醒。”方既白赶紧道谢。
也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不远,刚刚经过的一个房门打开了。
方既白下意识扭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