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虚与委蛇(求订阅,求月票)
罗经纬看向这突然的‘闯入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主要负责巡逻金神父路,自然认出此人是金神父路福兴祥货行的司帐温炳章。
这个小温司帐平日里多在账房待着,只有偶尔盘账需要才会外出,他没见过几次,也就是见面打过招呼,此人以前给他的印象是挺老实本分的小老弟。
不过,他可是听说了,这个温炳章进了日本人的那个市民协会,现在为日本人做事,前段时间还有人见到这温炳章在市民协会小北门巡查所值班呢。
“哎呦,罗警官也在呢。”方既白看向罗经纬,满脸热情的笑容招呼道。
“小温司帐,好些日子没见了。”罗经纬淡淡道,“现在在哪里发财咯?”
“劳苦命,劳苦命。”方既白大咧咧坐下,然后朝着跟着自己进来的小伙计说道,“重新上一壶好茶,点心果品摆上。”
小伙计下意识看向钟逸轩和罗经纬,他是拎得清的,晓得这里谁最不能得罪。
“听温先生的。”钟逸轩点点头。
“好嘞,您稍等。”小伙计高兴地离开。
罗经纬神色微变,他下意识就要起身告辞,和温炳章这个样的汉奸一桌吃茶,他做不到。
然后,他的脚就被钟逸轩轻轻踢了下。
罗经纬看过去,钟逸轩朝着他微微摇头。
他的屁股已经要离开椅子了,最终还是坐了下去。
对于钟逸轩这个老友,他还算了解的,正如钟逸轩方才所讲,提着脑袋抗日的事情,钟逸轩可能没那个胆量,倒是不会真格儿去当为日本人做事的汉奸。
他倒要看看这温炳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早就想请两位警官的东道了。”方既白拿起桌子上的茶壶,起身给两人倒茶,微笑着说道,“择日不如撞日,先吃茶,晚上我做东。”
“温先生这么说我可当真了。”钟逸轩笑了说道,“我可说好了,我这人好酒,没有好酒可不成。”
“有,有好酒。”方既白高兴道,“晓得钟警官你好这口。”
罗经纬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钟逸轩喝了一口茶水,他摸了摸肚子,“一肚子茶水,我去解个手。”
说着,他看向罗经纬,“一起呗。”
罗经纬点点头,没有理会方既白,他径直起身离开。
“温先生稍坐。”钟逸轩看这气氛有些尴尬,打哈哈道,“别理他,他的辖区出了案子,正烦着呢,不是冲老弟你。”
“晓得,晓得。”方既白微笑着,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
“钟逸轩,你什么意思?”出了雅间,两人下楼来到茅厕,罗经纬再也忍不住了,低声质问。
“什么什么意思?”
“这个温炳章现在是日本人搞得那个市民协会的人,他在为日本人做事。”罗经纬说道,“你愿意吃茶就留下来,我不和这种汉奸同席。”
“你以为我愿意和这种人推杯换盏?”钟逸轩压低声音说道,“虚与委蛇懂吗?这家伙就是一个阴险小人,能不得罪,明面上就不要得罪。”
“钟警官现在是越活越没胆量了。”罗经纬讥讽道,“市民协会的一个小喽啰,我看你是把他当日本人谄媚了。”
“你懂个屁。”钟逸轩沉着脸说道,“什么都不晓得。”
“什么意思?”罗经纬看到钟逸轩表情严肃,皱眉问道。
“这个瘪三现在投靠日本人发达了。”钟逸轩冷冷道,“他现在是特高课的人。”
“特高课?”罗经纬有些震惊。
“确切的说是特高课的一个小头目了。”钟逸轩递给罗经纬一支烟卷,说道,“特高课的福山英治,这个东洋人对温炳章很信任。”
“我连日本人都不怕,我会怕他一个特高课的狗腿子?”罗经纬冷笑道。
“你说你,平时做事蛮圆滑的,怎么一碰到和日本人有关的就这么执拗不懂变通呢。”钟逸轩有些无奈说道。
“抱歉,对于侵我国土,杀我同胞的东洋人和汉奸,我做不到你钟警官这样。”罗经纬没好气说道。
“演戏,懂吗,演戏!”钟逸轩一把揽住了罗经纬的脖子,低声道,“我晓得你恨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齿……”
“你不要讲话,听我讲。”
“我也晓得你甚至时刻想着报仇。”钟逸轩语重心长说道,“兄弟,要报仇是放在心里的,而不是时刻在脸上。”
“会咬人的狗不叫。”
“摇着尾巴讨好,该咬人的时候比谁都下嘴狠,这才是聪明的好狗。”
“册那娘,你才是狗。”罗经纬骂道,然后他沉默了,他不是愚蠢之辈,钟逸轩说的这些,他自然明白,只是心理上那一道关过不去。
他现在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仿若浮现那青春洋溢的小姑娘,在他的耳边雀跃地喊着‘罗大哥,我好欢喜,我要嫁给你了呢’。
“大道理你懂,你做事比我能耐,不用我教你。”钟逸轩拍了拍罗经纬的肩膀,“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想通了就回去,想不通就直接走。”
说完,钟逸轩不再理会罗经纬,嘴巴里咬着烟卷,溜溜达达出了茅厕。
“来,这可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方既白看到钟逸轩回来了,笑着给他的杯子里倒了茶水,“走了?”
“许会上来。”钟逸轩低声道,“罗经纬是聪明人。”
他喝了一口茶水,美滋滋地啧吧嘴巴,“我可要先提醒你,他对日本人和汉奸恨之入骨,即便是一会虚与委蛇,逮到机会说不得就会暗下里出手。”
“是条好汉。”方既白缓缓摇头,“人是你选择、推荐的,教会他如何做事,这就是你的事情了。”
说着,他看了钟逸轩一眼,“你自己的性子都还那么急躁,却要当老师教人,我还真是不放心呢。”
“我懂,我知道该怎么做。”钟逸轩用力点头。
组长说让他教罗经纬做事,当罗经纬的‘老师’,平平淡淡一句话,他却仿若感受到了巨大的责任,暗中提醒自己必须格外注意自己的脾性。
他不怕死,也愿意为抗日救国赴死,甚至想着若果然为国捐躯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正因为不怕死,所以做事有时候会欠考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倘若果真发展罗经纬入伙抗日,等于是罗兄弟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他手里了,他明白这其中的责任。
“如果连这种最简单的委曲求全都做不到。”方既白摇摇头,“那就算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外面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方既白看向钟逸轩。
钟逸轩露出得意的笑意,仿佛在说,我看人没错吧。
门开了,罗经纬进来了。
两人看向他。
“对面行云斋的干果蜜饯。”罗经纬扬了扬手里的纸袋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一屁股坐下,“小温司帐请吃茶,罗某也不能空着手。”
“这可是好东西。”方既白便露出高兴之色,朝着罗经纬竖起大拇指,“上好的六安瓜片,饮一口,再吃这蜜饯,口齿生津啊。”
说着,他拿起一枚蜜饯,咬了一口,笑道,“好。”
钟逸轩看向罗经纬,面带一抹异样的笑意。
罗经纬没理会钟逸轩,他主动起身拿起茶壶给方既白的杯子里加了茶水,“我方才还说呢,小温司帐现在衣鞍光鲜,我险些不敢认了呢。”
“骡子。”钟逸轩笑了说道,“你还不晓得?”
“晓得什么?”罗经纬看了钟逸轩一眼。
“温老弟现在在市民协会工作,为广大市民谋福祉呢。”钟逸轩说道,“温老弟还是长谷川洋行的华人副经理,是场面人。”
“噢?”罗经纬露出惊讶之色,他看着方既白,“是罗某眼拙了,温经理,失敬失敬。”
“嚡。”方既白满脸堆笑,摆了摆手,“钟老哥这是为我脸上贴金呢,就是混口饭吃。”
气氛好起来了,三人吃茶闲聊,好不热闹。
“对了。”方既白右手三指一搓,然后将炒花生丢进嘴巴里,露出饶有兴趣的样子,“我上午回福兴祥坐了会,听赵东家说街上的陈茂日杂店出事了,这是怎么回事?”
“你要问这件事,可算是问对人了。”钟逸轩微笑道,他指了指罗经纬,“陈茂日杂店出事了,这件案子正是骡子兄弟负责的。”
“噢?”
方既白看向罗经纬。
钟逸轩朝着罗经纬使了个眼色。
“确实是出事了。”罗经纬点了点头,“陈茂日杂店昨天夜间有歹人入室,店铺遭了洗劫,包括陈茂在内的多人遇害。”
“竟有此事?”方既白大惊失色,“这,这,这,什么歹人竟如此胆大包天犯下这等大案。”
“经过初步查勘,现在高度怀疑是有江洋大盗潜入租界犯下的血案。”罗经纬正色道,“温老弟,此案还在调查保密阶段,还望不要外传。”
“我懂,我懂。”方既白忙不迭点头,他摸出烟盒,给两人敬了烟卷,又问道,“都死了?陈茂日杂店有一个伙计叫欧阳正的,这人与我有旧,不会也遭了毒手了吧。”
他露出关切和担忧之色。
“欧阳正?”罗经纬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他摇摇头,露出遗憾之色,“很不幸,欧阳正也遇害了。”
“哎呀,这可真是,真是……”方既白惊呼出声,然后摇了摇头,叹息道,“太可惜了。”
“这个欧阳正,我们查到他在上海无亲无故的。”罗经纬说道,“不成想温老弟竟与他有旧。”
“就是认识而已。”方既白摆了摆手,“只是听闻认识的人出事了,难免感伤罢了。”
“温老弟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钟逸轩在一旁感慨道。
“确实如此。”罗经纬点了点头,他起身说道,“罗某生平最喜结交重情重义之人,我以茶代酒,敬温老弟一杯。”
“该我敬罗警官一杯。”方既白连忙说道,“法租界的治安与稳定皆系一身,辛苦了。”
“哎呀,什么罗警官,温老弟太见外了,如果不见弃的话,就喊我一身罗大哥。”罗经纬摆摆手,说道。
“罗大哥,请了。”
“温老弟请了。”
两人碰杯,相视一笑。
“这欧阳正无亲无故,不过,既然温老弟与这欧阳正有旧。”钟逸轩说道,“温老弟若是要见一见欧阳正最后一面的话……”
“见或不见都可。”方既白拿起茶壶给两人加了茶水,说道,“这位欧阳兄弟也是可怜人,无亲无故的,我便出面帮他收敛,办理后事吧。”
“果然重情重义。”钟逸轩一拍桌子,他看向罗经纬,“骡子,你看……”
“好吧。”罗经纬想了想,点点头,“一般而言,案子还未了结的情况下,换做是其他人,这是违反纪律的事情,不过,温老弟如此重情重义,我便舍了脸面向巡长请示,安排温老弟见欧阳正最后一面。”
“会不会让罗大哥难做?”方既白露出一抹喜色,却是这般问道。
“无妨。”罗经纬摆了摆手,“就以友人认尸的名义,我来操办。”
“有劳了。”方既白高兴道,再度与罗经纬碰杯。
“此事宜早不宜迟,我这便回巡捕房安排。”罗经纬说道,然后他看向钟逸轩,“钟兄,你与我一同吧,在巡长面前也可帮我美言两句。”
“也好。”钟逸轩点点头,他对方既白说道,“温老弟也在此地等候,不要走动,我与骡子去去就回。”
“钟兄是欺我少读书么?”方既白面色古怪地看着钟逸轩说道。
“少读书的是我,是我。”钟逸轩哈哈大笑,与罗经纬先告辞离去。
……
方既白站在雅间的窗口,看着钟逸轩与罗经纬并肩而行,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
“看出什么了?”钟逸轩弹了弹烟灰,低声问罗经纬。
“我觉着温炳章突然来找,八成是冲着陈茂日杂店的案子来的。”罗经纬摩挲着下巴,思忖说道。
“这起案子别有乾坤?”钟逸轩皱眉,问道。
“倒也不能说是别有乾坤那么夸张。”罗经纬说道,“现场有死者的身份存疑……”
他压低声音说道,“警察医院的老黄验尸了,他觉得有死者可能是日本人。”
“日本人?”钟逸轩惊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