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感恩之人(月票1500加更)
“我向曹总编提出来要采访这些在上海滩当寓公的‘前朝’大人物。”李梦兰说道,“总编倒是有些兴趣,让我列举了一份推荐名单。”
“结果如何?”方既白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小蛋糕。
“我把梁景汾、陈绍岳、温伯翰、唐平瞻这些人的名字,和其他几个老寓所公的名字混在了一起拿给总编。”李梦兰说道,“总编挨个打电话、托关系询问,梁景汾、陈绍岳、温伯翰、唐平瞻四人中,只有唐平瞻表示愿意在合适的时间约定接受采访,然后就是其他人里面,有两个凑人数的老寓公也乐意抛头露面。”
“也就是说,梁景汾、陈绍岳、温伯翰三人都拒绝了采访请求?”
“对。”
“这不太对劲。”方既白露出思索之色,“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情报,这三个人虽然躲在上海很低调,很少公开发表政见,但是,还是愿意接受记者采访,就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发声的。”
“我明白,这是要不定期发声,给外人看的,证明他们还有分量。”李桃夭点了点头,“所以我也很奇怪,这三个人竟然都婉拒了采访。”
方既白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微微皱眉,“这几个人都有一定的亲日倾向,《远东画报》是亲日的报馆,他们不会排斥才对。”
“三个人同时婉拒采访请求。”苏晚晴在一旁倾听,忽而开口道,“可以有两个解释。”
“一个就是,正因为《远东画报》是有亲日倾向的报馆,他们害怕被外界误以为他们公开表态亲日,所以拒绝了。”苏晚晴说道。
“还有一种可能,他们三个会不会在忙同一件事?所以是另外一种意义的‘避嫌’。”
看到方既白与李梦兰都看向自己,苏晚晴略有些紧张,“我说错话了么?”
“没有。”方既白看向苏晚晴的目光更添了几分欣赏,“你的猜测可能接近真相了。”
他看向李梦兰,“尽管他们拒绝了采访请求,我们进一步接近他们以窥探真相的目的没有达到,但是,三个人齐齐婉拒的结果,反而可以证实了我们的猜测。”
“没错。”李梦兰点点头,“这么说,饭店里那几位神秘人士,极可能是他们三人,或者是三人中的某一位某两位。”
方既白微微颔首。
“那对唐平瞻的采访?”李梦兰问道。
“该怎么采访就怎么采访。”方既白微笑道,“你这边正常工作,不要引来敌人的注意就是了,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了。”
他对李梦兰说道,“这个唐平瞻的影响力不小,也可趁机摸清楚他的郑智倾向,为我们以后的工作做好前提准备。”
“明白。”李梦兰点点头。
“陈组长可有来电联络?”方既白问道。
陈沧带队来沪上,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
“没有。”李梦兰摇摇头,“我怀疑他们并未携带电台出行,从武汉来沪上,沿途要经过日本人的重重盘查,电台根本带不进来。”
“那就等吧。”方既白微微皱眉,他也知道陈沧所部携带电台的可能性基本上不存在,想要联系上对方就很难了,不过倒也无妨,那家伙晓得他的住处,不必担心找不到他。
“会不会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李梦兰担心问道。
“应该不会,他的本领大着呢,敌人等闲摸不到他。”方既白摇摇头,“不过,你的提醒是对的,我会小心的。”
陈沧文武双全,枪法不俗,更是特务处的老特工了,穿越沦陷区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
砰!
突然的一声响,惊动了方既白三人。
李梦兰脸色一变,她看向方既白。
苏晚晴也是吓了一跳。
“是枪声。”方既白低声道,“距离此地大约两百米。”
他对两人说道,“就在咖啡馆里不要出去,不要慌,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砰砰砰。
也就在这个时候,枪声愈发激烈了。
“东南方向两百米,那里是什么地方?”方既白低声问道。
“怀泰里。”
“黄泥冈菜场。”
说‘怀泰里’的是李梦兰,说‘黄泥冈菜场’的是苏晚晴。
方既白微微一笑,只是这个回答,就可见这两个姑娘的不同。
“黄泥冈菜场在怀泰里南边几十米。”苏晚晴说道,“那是这附近最大的菜市场,有时候报馆的同事下班了,也会就近去黄泥冈菜场买些菜带回去。”
这个时候,便听得又响了两声枪声。
方既白眉毛一挑,他听出来是毛瑟手枪的射击声,此外,还有两声枪响应该是日本人的南部手枪发出的。
“有南部手枪。”方既白低声道。
李梦兰面色也严肃起来。
苏晚晴似乎也不再害怕,专心地享用小蛋糕,方既白饶有兴趣地看了这姑娘一眼。
又过了五六分钟,都并没有再有枪响。
确认安全后,三人这才离开了咖啡馆。
方既白却是挂心着方才那枪声,便朝着怀泰里方向走过去。
作为特高课第三协从调查小组组长,在法租界听到枪声,在确认安全的前提下,他抵近打探情况,这是非常合理的,如若不去,反而不美。
……
怀泰里是一个大型的石库门居民区。
方既白没有去怀泰里的巷子,不管枪击事件是不是发生在怀泰里,他都不适合在此刻靠近。
他选择直接去了黄泥冈菜场。
此时的菜场里,一片乱糟糟的,方才突然的枪声打破了菜场的热闹,不少市民害怕遭了池鱼之殃,慌里慌张跑开了。
也有菜摊摊主被吓到了,慌忙收拢菜筐,盖上了布帘,随时准备收摊回家。
方既白扫了一眼,还是有市民没有逃离,拎着菜篮子买菜的,只不过神色匆匆,就连讨价还价也少了几分力气。
这摊主四十多岁,胆子倒是不小,似乎对于这枪声早已经习以为常了,还在吆喝着。
方既白走到摊位前,弓着腰打量着,这家菜摊菜品倒是丰富,有鸡毛菜、青萝卜、毛豆、雪菜,还有一盆活蹦乱跳的鲫鱼,一盆泥鳅,泥水混合着鱼腥气扑鼻而来。
他挑挑拣拣,“鸡毛菜多少钱一斤。”
“六分钱。”
“鲫鱼呢?”
“两角五分一斤。”
“鸡毛菜四分钱,鲫鱼两角钱。”方既白讨价还价。
“鸡毛菜五分钱,鲫鱼不能少了。”摊主指着木盆里的鲫鱼,“天还冷,夜里抓鱼寒的嘞。”
“这些鸡毛菜,要两斤,再来四条小鲫鱼炖汤。”方既白说道,然后又指了指,“送两把小葱。”
“给你,给你。”摊主看了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一眼,打了个哈欠,无奈说道,还嘟囔了一句,“文化人还这么精打细算。”
“你这话说得。”方既白没好气说道,“要不是王姨婆收摊了,我常在她那买菜的,她家的更便宜。”
这是他方才听到有卖菜的市民嘀嘀咕咕讲的,那王姨婆的菜比别家便宜,有市民就是冲着她家去的,只不过枪响后,王姨婆担心家里的小孙子,便急匆匆收摊回去了。
摊主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倒是要感谢那方才的枪声,不少人都害怕收摊了,他这胆大的可不就多了几分生意了么。
“王姨婆担心家里小孙子,你这老哥倒是心大,也不想着回家看看。”方既白点燃一支烟卷,美滋滋抽了一口,说道。
他挑错人了,此前判断这摊主胆子大,兴许也是话痨健谈之人,没想到这人不主动谈那枪声‘新闻’,只得主动挑起话题。
“担心什么?真走霉运挨了枪子,现在回去也只是收尸,还不如多卖点钱,没事的话,还能晚上多添半碗饭。”摊主说道。
“哎呦呦。”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女佣装扮的姨婆在一旁挑拣毛豆,听到这话不乐意了,“阿庆有你这样的阿爸可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女佣嘴巴絮叨个不停,“我刚才还碰到阿庆哩,他讲子弹差点打到他,那小子还担心你这阿爸呢。”
“这不是没事么。”摊主有些不高兴了,瞪了女佣一眼,“我家阿庆贱命活得长。”
“那是他命大。”女佣没好气说道,然后看了方既白一眼,“先生,这鱼不好,你要挑那肚子里有鱼籽的。”
听到这话,摊主终于生气了,“我说,你买不买,不买别捣乱我生意。”
“听你的。”方既白哈哈大笑,“不要了,不要了。”
他对这女佣说道,“我买菜也不懂,以前都是王姨婆那里买的,王姨婆本本分分帮我挑好的。”
“你这话怎么说的?讲我不本分?”摊主怒了,“你四下里打听打听,谁不讲……”
还不等方既白讲话,这女佣就叭叭叭对着摊主一顿唾沫横飞。
这还不算,她扯了扯方既白的衣角,“先生,来来来,我带你去别家,帮你挑。”
“那感情好。”方既白高兴道,“我就说了,一看姨婆你就面善,好心人啊。”
这话听得女佣高兴了,带着方既白一路说话,热心地帮他找了个‘物美价廉的本分’摊位,好心地帮他挑菜。
方既白在黄泥冈菜场门口与兰姨婆道别,他的手里拎着两捆小青菜,一提毛豆,四尾肚子里保准带籽的鲫鱼。
最重要的是,从这热心的女佣口中,方既白初步打探到了自己需要了解的情报。
枪战是在怀泰里的巷子里发生的。
有三五个人突然冲进了一处石库门民居,然后里面就有人开枪了,两方就隔着大门砰砰砰对射。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蒙面人犹如神兵天降,砰砰砰几枪吓得那抓人的鹌鹑一样。
兰姨婆讲故事犹如那讲书人一般,甚是生动,活灵活现简直犹如在现场看电影一样,最后的结论是,就如同那秦琼打吕布,噼里啪啦的,一阵乱砍,那蒙面人不知啥时候就跑了,抓人的冲进院子里也没抓到人。
方既白拎着鱼菜上了电车,他本打算将在这些鱼菜先带回安庆里家中的,却是心中一动,就这么的拎着青菜毛豆鲫鱼回了新亚大饭店。
在回程中,他就琢磨起那怀泰里的枪击事件。
越是琢磨,方既白越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问题。
这个直觉就是,这个枪击案件来的突然,结束的也草草,整个事件太潦草了。
对,就是太潦草了。
“温桑,你这送礼的风格颇为别致啊。”福山英治打量着方既白手中的鱼菜,露出古怪之色,说道。
“组长,属下这不是去法租界找那钟逸轩打探陈茂日杂店的案子么。”方既白拎着鱼菜,在福山英治的注视下,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赶紧说道。
“所以,你就顺手买了青菜鲫鱼送给我?”福山英治哈哈大笑。
方既白讪讪一笑。
“好了,说事情。”福山英治不再打趣方既白,这是他的驭下之道,适当的和下属开开玩笑,有助于增进下属对自己的忠心,他方才看得分明,温秉章虽然看似有些紧张,实际上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亲近之色,只不过摄于对蝗军军官的骨子里的害怕,不敢表露出来罢了。
方既白便向福山英治汇报了自己去法租界中央巡捕房此行的收获。
“罗经纬?”福山英治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说说这个人。”
“罗经纬是中央巡捕房三巡的巡官,他的父亲是法租界的老巡捕,因公殉职后罗经纬便子承父业也当了巡捕。”方既白说道,“这样子承父业的巡捕在巡捕房内部属于根基不错,人脉也较广的那一类人。”
福山英治微微颔首,示意方既白继续讲。
“钟逸轩与罗经纬此前是同僚,两人的父辈也是同僚的老交情。”方既白说道,“属下是通过钟逸轩正式与罗经纬在此次结交的。”
“正式?”
“组长,属下此前在金神父路福兴祥货行当司账,这罗经纬平常多在金神父路巡逻,属下以前是见过这人的,只不过那个时候属下只是普通司账,属下认识他,在他眼里可没有属下这个人。”他苦笑一声,说道。
然后,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振奋之色,更有几分感激之色三分得意,“正是有了组长和蝗军的提携,现在当年的小小司账,也有了底气和机会与这位罗警官在同一张桌子把茶相叙了。”
福山英治微微颔首,他心中满意,像是温秉章这种出身底层的支那人,唯一的靠山便是帝国,是他,是帝国给了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
正如温秉章所讲,是他的提携,温秉章现在有了和罗经纬这样的巡捕房根基颇深的巡官同一张桌子平等对话的机会。
这是一个懂得感恩之人。
这样的人培养起来,对帝国对他的忠诚才是相对可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