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应约而来
姐夫抓起一根羊肋骨,起身走出屋子:“拿上灯,跟我来!”
颜时序放下碗筷,跟着他来到院中,推开储物室的门。
姐夫倚着门框,一边啃羊骨,一边说:
“你姐说,等你墨术登堂入室,达到匠心境,抱着她的牌位到这只狗面前,就能得到她留给你的字条。上次休沐回来,你不是说自己获得匠心了嘛,我寻思着时机到了,就抱着她的牌位试了试。”
颜时序举着油灯进入储物间,跨过一堆障碍物,停在落满灰尘的傀儡狗前。
傀儡狗有圆圆的脑袋,涂着黄漆,白面,乍一看有些敦实憨厚,额头镶嵌一枚铜钱,两颗眼睛是劣品黑玛瑙。
它浑身线条流畅,关节呈球形,体表大量榫卯咬合拚接产生的线条。
有点像积木。
过往的记忆在此刻翻涌不息,年幼时,家里养了一只狗,叫三郎,排在颜时序后面。有一天,三郎一瘸一拐,七窍流血回来,躺在颜时序怀里死掉了。
阿姐说这是遇到了偷狗贼,回来看你最后一眼。
颜时序哭的稀里哗啦,直言活不成啦,要和三郎共赴黄泉。
阿姐没法子,就给他做了一模一样的傀儡狗,以寄相思。
可死物终究不比活物,随着颜时序年岁渐长,它被丢在杂物间慢慢吃灰。
一眨眼,岁月如梭,它踞在时光的浅滩里无人问津,而阿姐也已故去多年。
“姐夫,拿阿姐的牌位过来。”颜时序擦拭着傀儡狗的身体,这么多年过去,当尘埃抹去,漆色依旧鲜亮。
“没用的,”姐夫啃完羊肋骨的肉,又细细的嚼骨吸髓:“我后来又试了试,没有收获。你阿姐就留了这么张字条,你也别问我去南诏干嘛,我毕竟是外人,涉及到你们颜家的事,她从来不跟我说。”
从字条可以看出,阿姐对自己的死是有预判的!颜时序想刨根问底一番,但每次提及此事,姐夫就会变得暴躁易怒。
这是姐夫最大的心结。
“这是傀儡吧?我指的是墨术的傀儡。”颜时序举着油灯,仔细打量傀儡狗:“姐姐有留下启动方法吗。”
能吐出纸条,说明它不是普通的玩具。
小时候不觉得有问题,现在再看这只狗,才惊觉一只玩具,为何会有如此复杂精妙的结构。
球形关节明显是为了便于活动。
大量的榫卯结构,也是为了便于傀儡变形。
姐夫耸耸肩:“不知道,你自己研究。”
他把嚼烂的骨头吐在地上,油汪汪的手在旧道袍上一抹,回了屋子。
颜时序也回到屋子,找出天机总录,翻到《傀儡篇》,边吃饭边看。
他对傀儡没有太多认知和研究,傀儡是墨术大师的领域,而他刚获得匠心,远远没有达到可以制作傀儡的程度。
广义上,墨家造物分为两类:武器和傀儡。
其中傀儡是最难的,不仅涉及机关、武器领域,最重要的是,它得有“灵魂”,没有灵魂的傀儡,只能算是机关兽、机关人。
何为灵魂?
古代的墨家,会把人和兽的魂魄炼化,融入机关中,使它拥有思考能力。
这就要求墨术修行者,拥有不低的道术修为,懂得驭鬼驱神。
随着一代代墨术先驱的研究,发展出了新技术——在傀儡内部设计灵脉机络,以富含灵力的矿石、物品为能源驱动,制造者再以“匠心”操纵傀儡,演化为分身。
如果是前者的话,颜时序就要通过一次次的“匠心”沟通,日积月累,才能掌控傀儡。
俗称炼化。
如果是后者,只要得到傀儡狗的认可,他就能立刻拥有一只傀儡。
“阿姐应该不是用古法炼的,我玩了这么多年,它要是有灵魂,早就响应我了……也不一定,阿姐隐藏身份、实力多年,我又年幼,藏不住事,她对傀儡做出限制也是正常。”
颜时序放下书,举着油灯走出房间,留下姐夫摸黑吃饭。
他来到储物室,蹲在傀儡狗面前,伸手摁在狗头,发动了“匠心”。
这是墨者和造物沟通的核心能力。
一瞬间,傀儡狗的内部结构化为一张张“图纸”,浮现于识海。
他读出来了。
读出了隐藏于部件中的一座座微型小阵、藏于脚爪内的利刃、藏于口中的钢铁利齿,以及腹部的火油仓和滑翔翼等结构。
“这应该是阵纹,和书上的灵脉机络不太一样……”
这些刻着阵纹的部件,在颜时序的匠心观察中,透着浓郁的阴气,它们的硬度不足以提升傀儡的防御,也不具备机关,存在的作用就是养魂。
确实是古法炼制的……颜时序心中感慨阿姐是个学霸,同时猜出了她的用意。
古法制作的傀儡,可以省去炼化步骤,短期内化为助力。
将来他若是需要帮助,傀儡就能立刻用上。
阿姐用心良苦。
顺着这个思路,颜时序已经猜到它是谁了。
他抚摸着冰冷的狗头,低声唤道:“三郎!”
傀儡狗一动不动,宛如死物。
颜时序神色复杂,叹息道:“阿姐已经不在了,你不用再伪装。”
“哢嚓,哢嚓……”
傀儡狗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微响,继而是机关的哢嚓声。
它动了。
它迈着并不灵活的步伐,在木质摩擦的牙酸声音中,把鼻子蹭了蹭颜时序的裤管。
果然是你!
它守着旧时光,守着主人的命令,一动不动的守了十几年。
颜时序悲喜交织:“三郎,你该上油了。”
……
晨鼓刚歇,颜时序的马蹄声已经奔入道学馆。
他直奔学舍,院子里,皇甫逸蹲在水缸边洗漱,昂起头呼噜噜。
子遥虽然是个纨绔,但正事上还是靠谱的!颜时序解下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张张图纸,摆在石桌上: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去南市、北市,把纸上的东西造出来。记住,每个铁匠铺都只能给一部分,不要让他们猜出是什么东西。”
皇甫逸走上前来,拿起图纸一阵审视,嘟哝道:
“别说是部分图,你全给我,我也看不懂……”
颜时序叮嘱道:“明日黄昏前,东西要打造好,此事只有你才能办到。”
皇甫逸直翻白眼:“期限如此紧张,确实只有我能加得起钱。”
出了学舍,颜时序骑着马哒哒哒地来到炼阳子学舍。
高大魁梧的炼阳子,一身朴素道衣,在院中打养生拳,活络气血。
他出招时快时慢,慢时如微风轻拂,快时如山崩海啸,气劲震荡,劈啪震响。
炼阳子收拳敛息,望向院外的颜时序,温和道:“有什么事吗?”
颜时序饱满期待道:“直学士,纯阳不朽丹炼了吗。”
炼阳子颔首:“昨夜已经炼成,本想等休沐结束给你,稍等。”
他转身进屋,拿着一方巴掌大的木盒出来。
颜时序接过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躺着一颗龙眼大的丹药,色泽暗黄,丹衣油润有光。
炼阳子道:“纯阳不朽丹药力霸道,你不比我,需分三次吞服,每次间隔一个时辰。如果服用后便血,则要停三天再用。”
顿了顿,他提醒道:“服丹后会有些许痛苦,无碍,忍一忍便好。要完全吸收药力,需要两天,期间不要近女色,否则药力流失,大打折扣……也忍一忍就好。”
颜时序欣喜不已:“多谢直学士。”
炼阳子意味深长道:“若是有什么麻烦事,可以与我商量。”
颜时序婉拒道:“多谢直学士,学生没有麻烦。”
不是他不想求助,而是灭云朔满门这种事,不是穿一条裤子的,求不得。
拿着丹药回到学舍,颜时序锁上房门,把纯阳不朽丹捏碎,分成三份,嚼下其中一份。
然后盘坐在床,吐纳养气,很快,胃里升起一团烈火,烧向身体每一寸血肉。
他的体温迅速升高,脸庞涌起不正常的潮红,汗如雨下。
他感觉身体细胞在快速新陈代谢,快速的更新迭代,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颜时序咬着牙,一声不吭。
两刻钟后,痛感渐渐消失,身体像是被榨干了养分,四肢酸软,疲惫感将他淹没。
颜时序倒头就睡,醒来后继续服丹练气,晌午时分,终于消化完纯阳不朽丹。
学舍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
颜时序下床舒展筋骨,感觉浑身有使不完得劲。
他握起茶盏,只是轻轻发力,瓷器应声碎裂,继续发力,碎瓷片在掌心碾成齑粉。
“握力翻了足足一倍,太夸张了吧,我可是北宗养气法入品的武者啊……难怪炼阳子说此丹关乎他的修行。”
等彻底吸收药力,还能再增强几分。
另外,丹田内那股微弱的气,壮大不少,省去了数月苦修。
颜时序内心感慨:“北宗虽然是苦修士,但能服丹修行,算是一条捷径。养气法可以不学,炼丹术一定要掌握。南宗的捷径是双修,我已经学会,等获得受箓名额,道门的捷径算是集齐了。”
不畏严寒,百病不侵的增益,暂时无法验证。
除了气力增加一倍,最大的变化就是小腹始终有一团火在烧。
不烫人,但很旺。
让他如同身处盛夏,满身燥热。
再一低头,才发现祖传软糖变成了棒棒糖。
铁板上打钢钉——硬到家了。
“嘶……”颜时序倒抽一口凉气,难怪炼阳子提醒戒色,这状态,小母牛见了也得捂裆跑路。
这样不行,到哪都顶着帐篷,我还要不要脸了?
在敌人面前都不好意思提刀。
颜时序尝试默念静心咒,消除欲望,发现效果微乎其微。
气血奔腾造成的充血,与欲望无关。
“唉,希望明天吸收了部分药力,会消肿。”
……
振德坊。
颜时序牵着马,在如愿斋后门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等到高袂和洪伯回来。
高袂扫视周遭一圈,低声道:“进屋说话。”
两人进入西屋,关好门,颜时序把云朔进奏院的情报以及计划和盘托出。
高袂听完久久不语。
简直胆大包天。
“我本想帮你打探云朔的底细,如今倒是不需要了,只是……要屠灭云朔进奏院,你有几成把握?”高袂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有部署才有把握,所以今日来与高兄商讨。”颜时序道,“云朔自以为抢了我的鸟,神不知鬼不觉,防备之心不会太重。暗卫也不可能都在云朔,必然散布出去做事。我们真正未知的,是李怀安的实力,以及他身边可能藏着一两个高手护卫。
“如果我能成功袭杀执旗人,兵家的战阵威力骤减,成事的几率大大提升。我需要高兄……”
他一边说着自己的计划,一边隐晦提及会有帮手,不是东都三剑客孤军奋战。
两人在西屋推演了一个时辰,对比双方战力,预设突发情况,如何防止敌人逃走,自身如何撤退等,诸多细节反复商议。
日头渐渐西移,终于敲定方案。
颜时序饮尽杯中茶水,纳头便拜:“请高兄助我屠灭云朔进奏院。”
此事若成,高袂将得到滚滚愿力,算是他给予的报酬之一。
高袂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然后语重心长道:“行动之前,我有一个提议,不知当不当讲。”
颜时序道:“洗耳恭听。”
高袂眼神下瞟:“先去一趟青楼排解烦恼吧。”
颜时序:“……”
夕阳的余晖中,颜时序策马离去。
青楼他是不会去的,得回家打造兵器了。
……
次日,黄昏。
兴教坊云朔进奏院,石室中,火盆熊熊燃烧。
李怀安站在鸟笼前,把昨日的银针逐一拔出,针尖血迹呈浅黑色,这是伤口腐败感染的症状。
雪衣窝在笼中,小小一只,闭着眼一动不动,腹部起伏微弱。
李怀安扫过散落在鸟笼里的粟米,滴米未进,再看看发黑的针尖,眼神愈发阴冷。
这是要以死相抗?
卫承朔低声献策:“为何不尝试用纵横术说服它。”
李怀安瞟它一眼:“你以为本官没试过?当初捕获它后,我便让人以纵横术蛊惑它,但是失败了。”
卫承朔不解:“为何?”
李怀安道:“此鸟心思纯净宛如稚童,没有破绽。”
难怪这么轴!卫承朔又献上一策:“心蛊呢?”
李怀安还是摇头:“不知是什么血脉,蛊虫入体即被杀死,它百毒不侵。”
卫承朔咽了咽唾沫:“养育它之人,恐怕是农家高人。”
李怀安嗤笑道:“再高能有李玄高?当年即便是这位崇真祖师,也对藩镇束手无策。”
说罢,他摊开针包,撚起银针。
李怀安俯视着笼中鸟:“蝼蚁尚且偷生,我不信你一心求死。这样吧,本官惜才,愿意退让一步。只要你供出新主子,本官不但不折腾你,每个月还给你三颗灵果,好吃好喝的养着你,如何?”
他昨夜权衡许久,还是舍不得一只通人语的灵兽,破天荒的压下霸道脾气,做出了妥协。
事缓则圆。
雪衣睁开眼睛,看着他。
就在李怀安认为它即将屈服时,他听见了一声虚弱的,但用尽力气的:“tui……”
李怀安脸色瞬间阴沉,咬牙切齿道:“找死!”
撚起烧红的银针,刺入雪衣腹部,每插入一根,它就颤抖一下。
昨日尚能倔强地啄人,今日已是油尽灯枯。
这时,石室外传来武官的汇报声:“李进奏官,外头有一个自称颜时序的学子求见,说是应约而来。”
第一百零一章 蛇
第一百零一章 蛇
“与愿印?”
看着扩散的金光,进奏官李怀安面露惊愕。
与愿印在佛门中极为罕见,修行之法倒是简单,日行三善,日复一日,不可中断。
可古往今来,从佛经中悟出与愿印者寥寥无几,因为欲修此印,需做到舍己,可即便是得道高僧也有成佛的执念。
“没想到今日竟有缘得见与愿印,”李怀安冷笑连连:“若是平时,本官一定将你招入麾下,可你既然是它的主人,那就不能让你活着走出进奏院。”
武官们屏住呼吸,重组长蛇阵,宛如千军万马发起冲锋。
高袂疾步后退,试图避开冲锋,身后却传来刀刃破空声。
两名暗卫不知道何时跃下屋顶,悄然摸到他身后,阻断退路。
高袂转身挥拳横打,佛光护体无惧刀锋。
两名暗卫不与他硬碰,立刻撤退。
执旗人宗岳率兵众杀至,百炼钢刀在高袂肩膀划出一道火星,他一招便走,继续前奔,将气机渡给身后的战友。
如此反复,待最后一人,高袂已是浑身浴血,体表金光黯淡无光。
愿力并非源源不绝,而是如气机一般,平日里缓慢积累,用时却消耗极快。
“他快力竭了。”宗岳再次发起冲锋,暗卫则封锁高袂退路。
高袂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轻轻摁在伤口上。
纸符沾染鲜血,当即释放出五道黄蒙蒙的光团,落地后化为一丈高的金甲力士。
金甲力士身披甲胄,膀大腰圆,五官模糊不清。
“符箓……”旁观的李怀安神色微变。
灵兽是在道学馆寻回的,这个和尚又身怀符箓,莫非背后的势力是崇真观?
真要如此,这只灵鸟他留不住,得上交给节帅。
可是崇真观为何连一颗灵果都不愿意喂?
这时,一名金甲力士发足狂奔,蛮牛般撞向执旗人宗岳,后者当即调集气机,汇聚于刀锋,奋力斩下。
当!
宗岳手中的百炼刀应声炸碎,铁片如暴雨般攒射而出,狂暴的反震力崩裂虎口,令他气血翻涌。
金甲力士踉跄后退,每一脚都让地面震动,半边身子如泥塑般龟裂。
中期武者?!宗岳心头一惊,正欲提醒武官,便见两名金甲力士已绕到侧方,冲撞长蛇阵。
宗岳大喝道:“方阵……”
兵众迅速散开,改结方阵。
但是,两名金甲力士纵身跃起,把自己当做陨石,砸入阵中。
场面瞬间大乱。
李怀安冷静地发号施令:“所有暗卫阻拦金甲力士,宗岳,先杀和尚。”
面对悍不畏死的金甲力士,必须保持战阵的兵众反而不如灵活的武者。
金甲力士没有智慧,不通战术,只要拖延到法力耗尽,自会消散。
暗卫们抛弃高袂,转而围攻五名金甲力士,屋脊的普通仆役也没闲着,挽弓射箭,或抛出铁丝网,集火那具浑身裂痕的力士。
宗岳与兵众散开,气势汹汹的围堵高袂。
这时,一阵箭雨袭来。
宗岳与武官们挥刀磕开箭矢,看向墙头,那个惹人厌的小子又回来了,躲在墙头放冷箭。
屋顶的仆役调转方向,挽弓劲射。
皇甫逸缩回脑袋,叫道:“阿贵,投石机摆好了吗?”
“摆好了。”
“发射!”
投石机?院内的众人大惊失色,刺客竟连此等攻城凶器都有?
下一秒,他们看见一道黑影从外墙高高飞起,于空中展开双翼,如飞鸟般滑翔而下,落在高袂身前。
这是一只黄漆白面的傀儡狗。
机簧脆响,傀儡狗下颌敞开,玄铁筒管喷出细密火油,颌内火石相撞迸出火星,刹那间化为一条汹汹火舌,卷向众武官。
宗岳等人四散扑倒,奈何火油喷洒如雨,沾身即燃,即便避开了炙热的火舌,依然没能逃脱烈火灼身的下场。
武官们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火焰。
傀儡狗前肢弹出利刃,弹跳而起,将利刃刺入一名武官胸口。
那武官临死反扑,手中钢刀奋力斩在傀儡狗的头部,斩出一片密集的火星。
趁着武官们忙着灭火,高袂大步狂奔,拳如奔雷,目标明确地猛攻执旗人宗岳,试图杀死这位核心人物。
李怀安望向身后三名暗卫,沉声道:“前去助阵,不用管我。那和尚愿力即将枯竭,先杀他。”
墨家的机关、傀儡克制兵家,先有金甲力士,后有喷火傀儡,若不解决它们,麾下的武官恐怕凶多吉少。
三名暗卫相视一眼,当即加入战场,协助兵众围杀高袂。
李怀安负手而立,紧盯战局,心中快速分析。
他有些拿捏不定敌人的背景——修“与愿印”的和尚身怀暗器和剧毒闯入进奏院,用出了崇真观绝学符箓,并在危难关头召来一只机关傀儡相助。
成分过于复杂。
他们真的是崇真观派来的?
正想着,先前死于皇甫逸箭下的弓手,被颜时序捣烂咽喉的武官,突然站起身,一人手持百炼刀,一人拔出身上的箭,朝着李怀安袭杀而来。
……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卫承朔却如坠入冰窟,身体从内到外冒出寒意。
这一瞬间,他想通了很多事。
那只鸟就是在他和颜时序密会时出现的,而它刚被进奏院捕捉,一直推脱敷衍的颜时序,便前来投效。
如今武官、暗卫都被他的同伙引走,进奏院中只剩吏员和胡姬……卫承朔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刚跑出两步,脚下一轻,后颈一疼,整个人就被拎了起来。
“带我去,不然死。”
颜时序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卫承朔艰难道:“颜,颜兄……你真的会饶我一命?”
颜时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手指缓缓发力,语气冷漠:“在你窒息前,指引我找到它。”
卫承朔脸庞渐渐涨红,双腿用力乱蹬,两人僵持了片刻,他艰难地擡起手,指向后院深处。
颜时序掐着他穿过议事的中厅,走向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再穿过武官的住所,停在一座青瓦石屋前。
石屋由厚重灰石堆砌,坚不可摧,门窗皆配粗重铁栓,门外有两名佩刀武官看守。
即便进奏院打的惊天动地,他们依然坚守岗位。
见颜时序挟持着卫承朔前来,两位武官立刻抽刀杀来。
颜时序将卫承朔砸向一名武官,趁着两人撞在一起,疾步冲刺,凶猛的直拳正中另一名武官胸口。
那武官胸腔凹陷,沙包般飞出去。
他长腿横扫,如同一闪而逝的长鞭,啪……刚推开卫承朔的武官腰部重重挨了一下,脊骨发出清脆的哢嚓。
解决完两个武官,颜时序捡起一把刀,拎着卫承朔来到石屋门前,暴力扯断铁链,推门而入。
屋内空间狭小,只有一道通往地底的石阶。
颜时序看向卫承朔。
卫承朔忙道:“下面是进奏院的地牢,用来审讯细作,你的鸟就在地牢中。”
颜时序看他一眼:“下去!”
卫承朔硬着头皮,顺阶而下,颜时序跟在他五步之外。
越往下,陈腐血腥的气息越重,那种污秽发酵的气息让人作呕。
颜时序暗暗皱眉,云朔进奏院不是府衙,没有太多的犯人需要关押,气息不应该如此浑浊。
地牢不深,前方就是拐角,卫承朔步伐正常地走至阶尽头,然后,突然窜入拐角,消失在颜时序视野中。
颜时序立刻追赶,他不怕卫承朔逃走,地牢是死胡同,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但他担心卫承朔以雪衣性命相要挟。
他跃下阶,前方是漆黑的廊道,卫承朔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越来越远。
云朔的地牢比想象中的要大。
颜时序没有追,因为拐角第一间石室烛光明亮,桌上的鸟笼里,一只灰色的小鹦鹉静静窝着,它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雪衣!
颜时序顾不得追卫承朔,扯断锁链,进入石室。
“雪衣……”他站在桌前轻声呼唤。
雪衣擡眸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弹,只是静静的流泪。
它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透着油尽灯枯的黯淡。
颜时序一惊,掰断鸟笼,解下钱包,倒出一把粟米在掌心:“吃点东西。”
雪衣艰难地张了张嘴。
颜时序把粟米凑到它嘴边:“吃啊……”
雪衣努力地张嘴,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似乎就要耗光所有力气。
它快死了……颜时序心头一颤。
“我这就带你走。”颜时序小心翼翼地把雪衣捧起,它像是随时会从指缝溜走的沙粒。
这时,廊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成千上万的爬行类出行的动静。
“在这里等我。”
颜时序把雪衣放回笼子,拿起油灯浇在刀身,再以火点燃,拎着火焰刀出门。
廊道漆黑,他高举长刀,煊赫的火焰驱散黑暗。
只见廊道中密密麻麻爬满斑斓细蛇,成百上千条。
五丈开外,盘踞着一个人首蛇身的怪物。
它上半身是头发稀疏,皮肤苍白,满脸皱纹的老者,竖瞳猩红。
腰部以下是布满红鳞的蛇身。
卫承朔站在蛇身老者身旁,斑斓细蛇自动绕开他。
卫承朔摇着折扇,笑道:
“颜兄,没想到吧,灵兽如此重要,怎么会只有两个不入品的武官看守。
“你自以为聪明,让同伙拖住进奏官,殊不知这里才是龙潭虎穴。
“前辈,就是此人率领同伙攻入进奏院。院中武官损失惨重,进奏官正率众迎敌。”
半人半蛇的老者咧嘴狞笑,露出长长獠牙:
“正巧,我的孩儿们已经数日未享血食,就拿你来打打牙祭。”
说罢,他发出一声刺痛耳膜的嘶嘶。
狭长逼仄的廊道中,斑斓细蛇弹身而起,扑咬颜时序。
远处的,则昂首喷吐毒液。
颜时序不躲不避,顷刻间便被毒蛇叮了满身。
“吓破胆了?”半人半蛇的老者先是一愣,继而露出残忍笑容,他豢养的不是普通毒蛇,而是蛊蛇。
毒液迅猛霸道,哪怕是擅长解毒的农家,擅长炼丹和药理的丹鼎派,也只能缓解毒发,并失去战力。
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反而失去了表情,颜时序对身上的毒蛇视若无睹,望着五丈外的怪物:
“你身上有蛊的气息,人为什么会变成蛊?”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沁出乌黑鲜血,声音也被毒得嘶哑。
“你在羞辱我?”半人半蛇的老者嘶嘶嘶的怒笑:
“老夫费劲千辛万苦,炼出这具刀枪不入的蛊身,确实无法再见天日,只能住在阴暗的地牢,但只要能获得无上伟力,这些代价都是可以忍受的。”
颜时序拔下胸口的斑斓长蛇,蛇头捏在手心:“吃蛊还好,吃人有些恶心。”
他的眉心裂开,钻出一颗猩红的竖瞳,如同一盏血色的灯笼,冰冷的盯着对面两人。
被那只眼睛盯着,卫承朔只是觉得有些恶寒,身体凸起一层鸡皮疙瘩,除此之外,倒无其他不适。
但半人半蛇的老者,却如遭雷击,像是遇到了天敌。
“嘶嘶……”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蛇群疯狂扭动身躯,仓皇逃窜。
颜时序把蛇头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嘎嘣嘎嘣……”
钢牙咬碎血肉和骨头,吃的满嘴鲜血,一条蛇很快炫完。
“又腥又臭,不好吃。”颜时序瞳孔收缩拉长,化为竖瞳,犬牙突出,脸颊长出几片细密红鳞,身上的毒素被吸收同化。
许是长相过于俊秀,此时的他看起来并不狰狞,反而有种野性妖异的魅力。
“你,你……”半人半蛇的老者惊恐起来:“你是什么东西?!”
第一百零二章 吃
第一百零二章 吃
时间紧迫,高袂和顾含章拖延不了多久,颜时序不作废话,握着火光灼目的长刀,化作一道火线穿过廊道。
半人半蛇老者竖瞳映满烈焰,腰身骤然后折,避开横斩而来的刀势。
颜时序手腕翻转,长刀顺势下劈直落蛇身。
在逼仄的廊道中,庞大的身躯意味着活靶子,再怎么敏捷也无济于事。
“当!”
缠绕于刀身的火焰,化为流火四射。
百炼钢刀当场卷刃,只在蛇鳞上划开一道浅痕。
“找死!”
半人半蛇老者吃痛震怒,粗壮蛇尾携劲风横扫而来。
颜时序身子一矮,贴地躲闪,蛇尾狠狠砸在石壁,碎石尘土簌簌滚落。
他单手撑地弹起,长刀如同樵夫的斧子,又是“当当”两下,火星四溅。
百炼钢刀断成两截。
云朔武官使用的百炼刀,韧性还是太差,此等品质,根本扛不住武夫的恐怖膂力。
老者怒吼一声,粗壮蛇身暴走,狂乱的甩动拍打。
狭小的廊道中,颜时序避无可避,当胸挨了一鞭,眼前一黑,吐出一口血箭。
遍布红鳞的蛇躯再次扫来。
颜时序纵身跃起,足尖轻点石壁,如履平地,直扑老者。
既然蛇躯刀枪不入,那就攻击人身。
断刀直取头颅。
似乎是没想到一个人境初期的武者,挨了自己一鞭,还能这般生龙活虎,老者猝不及防,仓促间横臂格挡。
长刀划过苍白的手臂,如同划拉坚韧牛皮,只浅浅割出一道血痕。
颜时序脸色一变。
下一秒,蛇尾从身后勾来,缠住他的腰身,蛇躯团团盘绕,瞬间将颜时序缠住,只露出头部。
老者嘶嘶笑道:“你的刀势空有怪力,不含气机,一个连人境中期都不是的粗鄙武夫,也想破老夫千锤百炼的蛊身?”
蛇躯缓缓收紧,骨骼传来“哢嚓”脆响,颜时序脸色涨红发紫。
“咦……”老者露出惊讶之色,旋即狂喜:“寻常武者,老夫轻轻一绞,便能让他粉身碎骨。你竟有如此强悍的体魄,妙极妙极,血肉一定非常美味。”
他没有急着吞吃猎物,而是扭动蛇腰,盯着他绕来绕去,时而在左,时而在右。
“小子,你额头的异眼是何物?”老者嘶嘶吐信:“方才吞蛇化蛊的手段,又是从何处得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同类”。
能让他产生恐惧,如遇天敌的对手,通常都是境界更高的蛊师或蛊兽。
眼前的少年明显实力与位格不符,必有古怪。在他眼中,就如同小儿藏金,怀璧其罪。
颜时序喘着粗气,咧嘴笑道:“等你死了,我烧纸告诉你。”
老者冷哼一声:“死鸭子嘴硬,待老夫绞断你全身骨头,助进奏官击退来敌,再细细盘问……”
他脸色陡然一变,一团炽盛的金光爆发,伴随着颜时序的低吼:
“开!”
对方不但蛇身刀枪不入,人身也皮糙肉厚,颜时序毫不犹豫地激活大力符。
磅礴的力道在四肢百骸炸开,硬生生撑开层层箍紧的蛇躯。
颜时序冲破桎梏,右拳如长枪直刺,捣在老者胸口。
闷雷般的巨响在地牢廊道回荡,老者眼前一黑,呼吸骤停。
剧痛之下,他凶性大发,长尾一卷再度锁死颜时序,尖牙狠狠刺入他肩颈,注入毒液。
毒液注入体内,宛如滚烫岩浆,焚毁血肉生机,换作普通武者,此刻已经失去战力。
但颜时序吞蛇化蛊,与老者同出一源,对毒液自带抗性,痛而不废。
“咚!”
颜时序一头撞开老者,肩膀被对方顺势撕下一块血肉。
他顾不上疼痛,转身握拳,拳如长枪,一下又一下地刺在老者胸口。
这半人半蛊的怪物,胜在刀枪不入的体魄和剧毒,纯粹的力量来说,比不上人境后期的武者。
兵器破不开防御,那就靠蛮力震碎他的脏腑。
咚咚声连绵不绝。
拳劲层层透骨,老者胸腔塌陷,口鼻溢出鲜血。
起先他还想反击,只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蛇身绞杀毫无作用,近身肉搏又不是武者对手。
老者扭动蛇身,朝着石阶逃去。
颜时序抱住蛇尾,沉腰下跨,周身肌肉如花岗岩般坚硬,一根根青筋暴凸,大吼道:
“给我过来!”
长达十米的蛇躯,被他硬生生拖了过来。
老者情急之下,手指狠狠抠嵌石壁,乌黑锋利的指甲刮擦青石,犁出道道泛白深痕,石屑纷飞,却无法抗衡那股巨力。
他慌了,大声求饶:“少年郎……不,这位少侠,老夫无意与你为敌,都是那李怀安擅作主张,与我无关。”
他最终还是被拖了回来。
颜时序只有一炷香时间,杀意炽烈,欺身而上,重拳下打。
拳声沉闷如擂鼓。
老者的皮肤坚韧如铁,可即使是钢铁,在不知疲倦的捶打下,也慢慢变形。
一记记重拳下,老者竖瞳彻底失去光泽,蛇尾仍倔强地缠绕颜时序,并缓慢收紧。
他的胸口彻底捣烂,破碎的心脏将一泵泵鲜血送出体外。
要吃吗,有点下不了嘴……颜时序犹豫几秒,扯开缠身的蛇尾,低头,大口吮饮老者血液。
外面的同伴还在等着他,大力符已经开始读条,不吃也得吃。
“咕噜咕噜……”
喉结滚动,他的吞吸仿佛取代了心脏搏动,将一股股血液送入自身体内。
老者的皮肤迅速干瘪,一身精华流失殆尽。
咽下最后一口温热血液,颜时序仰头闭目,面上浮起酣畅餍足的神色。
他脸颊的鳞片变得密集,色泽更艳,双腿出现“融化合一”的趋势,但又很快停止异变。
他的基因里被写入一项新的技能——化蛊!
化蛊后,可拥有蛇鳞防御和毒液两种能力,同时,颜时序能自主控制身体,可以化为半人半蛇的怪物,也可以保留人身,只显化鳞片。
这是老者做不到的。
初步适应身体变化后,颜时序脸颊的鳞片尽数隐入皮肉,竖瞳缓缓收拢,重归圆瞳,恢复常人模样。
他拎着断刀走向廊道深处,进入一间石室。
“颜兄,颜兄你听我说……”
“我不听。”
卫承朔惶恐地声音戛然而止,继而是人头滚落的闷响。
颜时序拎着鸟笼离开地牢,推开一间静室,把鸟笼放在桌上。
颜时序柔声道:“你在这里等我,很快。”
顿了顿,他轻声补充:“撑住,马上就能回家了。”
雪衣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颜时序大步出门,前往战场,大力符只剩半柱香。
不过因此得了刀枪不入的蛊身,算是意外之喜。
……
僻静小院。
李怀安身边的暗卫刚加入战场,两具尸体便诡异复活,抓住身边无人的空隙,展开袭杀。
屋顶的仆役最先洞悉危险,待要挽弓救援,已然不及。
眼见刺客逼近,李怀安面不改色的抽出佩刀,刀光连闪,两具身体拦腰而断,血淋淋的脏器流了一地。
残躯中飘出丝丝缕缕的阴气,如蛇游走,扑入李怀安体内。
他身子一僵,血液冻结。
“咻!”
一柄漆黑如墨的小剑破空而来,直刺李怀安面门。
与此同时,与此同时,一名黑衣蒙面人翻墙入院,右掌裹着阴寒之气,拍向他胸口。
李怀安鼻孔喷出两道白雾,气血滚滚如沸,驱散寒意。
他挥刀磕开漆黑小剑,与蒙面人对了一掌。
狂暴的气机掀起狂风,李怀安岿然不动,蒙面人倒飞出去,落地的瞬间,她脚底浮现一道太极鱼,徐徐转动,卸去力道。
“南宗的?”李怀安打量着对方:“没入地境,就敢出来做事!”
南宗与北宗不同,后者养气炼体,肉身比武者更强,人境时便擅长搏杀。
而南宗真正发力是在地境,阴神出窍,勾魂摄魄,杀人于无形。
顾含章从怀里掏出一把纸钱,抖手甩出,纸钱纷飞。
呜呜……夜风骤然变冷,如泣如诉,黑暗中似乎藏着数不清的孤魂野鬼。
顾含章掐动御鬼诀,游荡于此间的阴魂源源不断地涌入,投入地底。
“锁!”
几乎化为阴土的地面,探出常人看不见的黑色锁链,缠住李怀安的脚踝。他明明未被实质束缚,双脚却动弹不得。
“雷!”
黑色的闪电当头劈下,正中百会穴,他双眼翻白,短暂失去意识。
漆黑小剑疾如利箭,朝着胸口射去。危急时刻,屋顶箭雨飞来,其中一箭撞偏剑锋,使其偏移数寸,未能洞穿心脏。
顾含章暗叹一声,召回飞剑,一边闪避箭矢,一边抹去剑上血迹。
接着,她从兜里取出一只草人,将血迹抹在上面。
草人燃起火焰,转瞬间化为灰烬。
僵立不动的李怀安“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进奏官!!”
众暗卫大凛,当即分出数人前来驰援。
“不用管我。”李怀安喝道:“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做自己的事。”
李怀安擦去嘴角血迹,持刀冲杀而来,他体型肥胖,冲锋起来如同蛮牛野猪,气势汹汹。
百炼刀盈满气机,蒸腾空气,当头劈下。
顾含章脚下太极鱼浮现,拓展出乾坤震坎离八门,她轻轻后撤一步,出现在李怀安身后。
她原本站立的位置,出现一道浅浅的刀痕。
李怀安一刀落空,回身横扫,煊赫的刀光扫出一道弧光。
他快修出刀罡了……顾含章再次凭借身法闪避,她没有选择反击,一次次的闪避,在煊赫的刀光中辗转腾挪。
既不逃离,也不近战。
此时,相隔不远的另一处战场,金甲力士已经毁掉三具,暗卫和武官也有四人阵亡,院墙和茅房坍塌。
高袂从一开始的主力,转变成辅助,填补傀儡狗不够灵活的缺点,防止它被破坏。
愿力所剩不多,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抵挡刀锋,否则愿力耗尽,暗卫中擅长使毒蛊师就有了可乘之机。
反观己方的毒烟,此刻已经挥发干净,无法再牵制敌方。
双方看似难分胜负,实则己方手段已经耗尽,待金甲力士消散,局势便不可挽回。
行动之前,他和颜时序推演过许多次,胜算最大的方案是由颜时序完成斩首,然后用尽所有手段,以最快速度清理武官。
一旦被拖入消耗战,则必败。
云朔众人皆是精锐,洞悉局势,因此稳打稳扎,有条不紊。
李怀安身随刀走,刀刀凌厉,追着顾含章穷追猛打。
尽管他受伤不轻,但武夫体魄强悍,气血旺盛,战力并未折损太多。反倒是南宗的这个女修,刚才的爆发似是用尽了手段,后继无力。
李怀安追逐流萤似的扑杀一阵,挑眉道:“你在拖延时间?”
还有帮手!?
突然,兵众中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第一百零三章 粉身碎骨
第一百零三章 粉身碎骨
乍闻异变,李怀安心中一凛,急忙收刀回望,只见沸乱的战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前一刻还奋勇杀敌的兵众,正持刀缓慢后退,表情凝重紧张。暗卫也不再围杀傀儡狗、和尚,游走观望。
只有三具金甲力士一如既往的横冲直撞。
李怀安目光透过重重人影,终于看清了让下属们如临大敌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的圆领长衫的少年,手臂和胸膛覆盖艳红的蛇鳞,脸颊也有一层浅浅的细鳞,像是画上去的妆容,无损他的俊秀。琥珀色的竖瞳充斥着野性凛冽的魅力。
他硬生生撕了一位兵众,手里拎着半截残躯,行走间脏器流淌,鲜血淋漓,如同地狱里杀回来的复仇者。
他每走一步,兵众和暗卫们就后退一步。
刚才强行撕开军阵,生撕兵众的一幕,给了他们极大的震撼。
李怀安只觉得对方浑身上下都是熟悉的元素。
今夜这群刺客的成分太复杂了,佛门、道门、墨术……现在又来一位疑似蛊师的强敌。
他有种捅了马蜂窝的感觉,一夜之间,仿佛半个世界都在与他为敌。
颜时序缓步逼近:“高兄,该关门打狗了!”
高袂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心中大定,合十轻诵:“吾愿此地化为结界,许进不许出。”
残存的愿力转化为愿望,具现为笼罩整座进奏院的屏障。
之前的愿望是消弭动静,但不影响出入,毕竟大局未定,不能把自己的生路给断了。
结界成型的刹那,颜时序松开手里的残躯,炮弹般撞向兵众首领宗岳,目标明确。
这位执旗人只觉劲风扑面,眼中只余残影。
“结阵,迎敌!”宗岳大吼一声,鲸吞兵众气机,将自身力量提升到极限。
他一步踏出,盈满气机的百炼刀奋力斩下,刀锋所向,周遭空气扭曲。
颜时序擡起左臂格挡。
“噗!”
鳞片迸裂,刀刃斩断手筋、血管,劈开臂骨,险些把整条左臂斩切下来。
即使是刀枪不入的蛊身,硬接执旗人的蓄力一刀,依然有些吃力。
颜时序右拳直刺,重击宗岳胸口。
宗岳胸腹的护具应声碎裂,倒飞出去,身后的兵众急忙伸手抵住他的后背,狂暴的力道层层传递,人群如同推倒的骨牌。
两名士兵迅速起身,同时托起宗岳,试图重整阵型,却惊恐地发现,手里的统领已然绵软无力。
宗岳死了!
五脏六腑在那一拳中震碎。
在战场上,执旗人的标配是重甲,外层纯钢护板,中层坚韧皮革,最里层是厚厚的麻布衬甲,效果等同于金身境。
故而所向披靡。
失去重甲庇护,防御就成了执旗人最大的弱点,根本扛不住人境后期武者的恐怖膂力。
颜时序选择以伤换伤,是把大力符和蛊身的特点发挥到极致。
如此才能速胜。
“宗统领阵亡了!”两名兵众脸色惨白,声音止不住发颤。
失去执旗人,战阵威力骤减。恐慌的情绪在兵众之间传播,他们握刀后退,脸色发白。
“三郎,高兄,交给你们了。”颜时序旁若无人地穿过战场,走出院子,走向瞠目结舌的李怀安。
傀儡狗三郎和高袂趁机扑杀兵众。
顾含章脚下浮现太极鱼,移形换影般出现在一名暗卫身后,用小剑刺穿后心。
望着缓步而来的敌人,李怀安终于认出那张脸,咬牙切齿:“颜时序……”
他怎么都想不到,以才华闻名东都的学子,竟是个一拳锤死宗岳的高手。
震惊之余,李怀安和卫承朔一样,想明白了很多事。
辩赢抱月后,颜时序成了崇真派的香饽饽,被赐予符箓,拥有一位南宗修士保驾护航,就说得通了。
此人才是灵鸟真正的新主人。
颜时序擡起手,端详着逐渐止血的伤口:“进奏官有什么遗言,早点说吧。”
纯阳不朽丹的自愈能力,足矣应付断肢之外的伤势。
李怀安眸光几经变幻,强压杀意,沉声道:
“那灵鸟本是我云朔之物,进奏院苦寻多日才找回来,仅此而已。本官无意与你为敌。”
说话间,他看向横冲直撞的金甲力士,缓缓道:
“它们撑不了太久,而我的暗卫都有不俗的战力,阁下或许不惧,但你的同伴就未必了。再斗下去,难免鱼死网破,不如就此罢手。
“灵鸟被我关在进奏院地牢,我带你前去取来。”
他摆出十足的诚意。
颜时序嗤笑一声:“进奏官是想把我诱到地牢,联手那个半人半蛇的怪物吧。进奏官难道不觉得,我身上的鳞片有些眼熟?”
李怀安脸色骤变,只觉自己的心慢慢滑向深渊。
他终于醒悟,先前那股莫名的熟悉从何而来——不只是这张熟悉的脸,还有遍布全身的艳红蛇鳞。
他知道九爷的存在,他拥有和九爷相似的蛇鳞,相似的蛊身……
李怀安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旋即,他眼中的少年如同蛮牛般冲来。
有了宗岳的前车之鉴,李怀安不敢硬接,脚步轻旋,身形斜飘侧开,险险躲开冲撞。
趁交错间隙,李怀安长刀横掠,浑厚气机尽数灌注刃上,刀刃扫过覆满红鳞的脖颈。
铮裂一声,红鳞成片崩碎,刀锋破甲却未能切开肌理。
颜时序一记厚重摆拳砸中他胸口。
李怀安及时横臂格挡,臂骨传来“哢嚓”轻响,体验到了宗岳刚才像是被攻城木直撞胸口的感受。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痛得心脏骤停,呼吸停滞。
噔噔噔……李怀安肥硕的身躯踉跄后退,每一脚都在地上踩出深坑。
不对!
他空有人境后期武者的力量,却没有沛莫能御的气机,否则刚才这一脚,足以踢死自己。
他不是真正的人境后期武者,靠的是外力!
李怀安心中燃起一线生机,扭头就跑。
然而,极致的肉身往往代表极致的爆发,稚童身法再强,依然跑不过成年人。
颜时序转瞬追至。
李怀安吼道:“速来助我!”
屋顶的仆役纷纷挽弓,箭矢如雨,叮叮当当的撞在鳞片上,溅起火星。
颜时序直拳如枪,快到响起音爆。
李怀安故技重施,险而又险的侧身避开,随后被一记飞踢踹中腹部,皮球似的飞出五六米。
身子刚落地,硕大的拳头就在视野中放大。
他连忙屈肘,运转所有气机抵挡。
人境中期的武者,虽无法让气机化为刀罡、剑气,远距离杀人,但能注入兵刃和拳脚,提升强度。
拳头砸在肘子上,“哢嚓”脆响,肘子没碎,肩骨碎了。
多少年没有受伤了,李怀安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颜时序骑在李怀安身上,扬起拳头。
这时,一名暗卫赶至,不顾生死,紧紧抱住颜时序高举的手臂,阻碍拳头落下。
尽管顾含章和高袂竭力缠斗,但双方人数差距太大,而金甲力士没有智慧,只知杀敌,不懂变通。
根本无法阻挡暗卫救援李怀安。
霍七从后方勒住颜时序后颈,厉声道:“攻他眼睛!”
两柄长刀刺向颜时序双瞳。
颜时序微微侧头,刀尖在脸颊滑出火星,更多的暗卫扑上来,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李怀安被一名暗卫从人堆里拖出来,他一把抢过暗卫手里的刀,注入气机,面容狠厉,正要趁机反杀。
颜时序双臂一振,两名暗卫吐血飞出。
他再伸手往后一抓,扣住霍七脖颈,将人如拎稚鸡一般悬空提起。
“逃,快逃……”霍七挣扎着咆哮,一只拳头如枪般刺穿他的心窝,前后透亮,声音戛然而止。
李怀安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颜时序抓起一个暗卫,狠狠砸向落荒而逃的进奏官。
接着,踏地如飞,快如惊鸿。
李怀安刚闪身避开砸来的暗卫,见到这一幕,肝胆俱裂,此人杀他之心坚如铁石。
两人之间似乎有着破家灭门的深仇大恨。
身边已无援军,李怀安仿佛又回到了游侠时期,一人一刀闯荡江湖,身前是群敌,身后无所依。
他总是能逢凶化吉,把强敌斩于刀下,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是怕。
只有杀敌的信念。
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精于算计,凡事要权衡利弊,连当初赖以生存的厮杀,也要先计较得失。
李怀安不再逃避,沉腰下胯,面容发狠,朝着前方的敌人劈出长刀。
这一刀劈出,沉屙尽去,念头通达。
磅礴的气机凝成刀罡,煊赫炽烈。
颜时序撞了上去。
百炼钢刀爆碎,李怀安闷哼一声,抛飞出去,骨头不知被撞断多少根。
伴随着肾上腺素退去,之前那一拳一脚造成的脏器损伤开始反噬,这一次,他没能爬起来。
颜时序胸腹出现一道伤及脏腑的刀痕,鲜血喷涌不止。
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大步上前,单膝下压,握拳下捶。
咚!
李怀安胸腔凹陷,陡然睁大双眼,脸色煞白如纸。
武者的旺盛生机竭力自救,他没有立刻死去,眼中反而焕发出回光返照的神采:
“小子,云朔不会放过你的,迟早下来陪老子。”
咚!
颜时序又补了一拳。
李怀安口中喷出大量鲜血,他知道难逃一死,厉声咒骂道:
“还有那只该死的鸟,它宁愿忍受锥心之痛,也不愿意透露你的身份,不然,老子岂会毫无防备。
“该死的禽兽,只恨老子心慈手软,没有用银针扎死它。”
颜时序突然明白了,为何短短两三天,雪衣会衰败至此。
为何它奄奄一息,身上却看不到明显的伤口。
雪衣胆子小,平时见到野猫都会吓得吱哇乱叫,不是嚷嚷着要吃萱莲,就是闹着要看杂书。
这样娇气的鸟儿,硬熬了三天,为了保他。
咚!咚!咚!
颜时序双眼赤红,疯魔般的挥动拳头,心脏碎片混合着碎骨,溅得满地都是。
李怀安双目圆睁,瞳孔彻底失去神采。
第一百零四章 善后
第一百零四章 善后
李怀安,北地名声赫赫的游侠,二十一岁出道,同年秋,灭沧州刺史满门,金银财帛分毫不取,只在现场留下一张状子,罗列沧州刺史三十三条罪状。
云朔幕府广发追捉牒,全境搜捕,非但没能将其擒获,反而折损不少捕快、探骑。
李怀安从此名声大噪。
二十八岁那年,他结交太岩山匪众,啸聚山林,打家劫舍,与官兵鏖战山林,杀得官府大败,就此奠定江湖地位,人称太岩狂刀。
三十岁投效云朔幕府,成为节帅心腹,此后浸淫官场,权势愈重。
他曾为百姓怒斩贪官,也曾啸聚山林为祸一方,在权势最盛的四十岁,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手中。
颜时序缓缓起身,甩去满手鲜血,拾起断刀,将李怀安头颅割下。
他拎着头颅走向小院,此地已沦为废墟,人影攒动,兵刃碰撞声叮叮当当,不绝于耳,间杂着弓弦霹雳之声。
尚有九名武官、四名暗卫在负隅顽抗,屋顶还有数量众多的普通仆役。
武官中有三位入品兵家,战阵威力虽大打折扣,但在仆役和暗卫的协助下,倒没有呈现出一边倒的惨败。
此时,金甲力士早已散去,不过隐藏在墙外多时的洪伯加入了战场,为二人一狗助阵。
云朔武人们心中还憋着一股劲,顽强抵抗。
颜时序将头颅抛向人群,咕噜噜滚了一路,李怀安双目圆睁的面孔,斜斜朝上,灰败的脸庞残留着痛恨和不甘。
“进奏官死了!!”
有人惶恐的喊了一声。
云朔武人心里的劲泄了,他们再无斗志,争先恐后地逃窜,或试图翻到墙外,或逃向进奏院深处,或往府门方向撤退。
试图翻墙的武人撞在一堵无形的屏障上,最先被追上杀死。
颜时序领着同伴展开追杀,惨叫声在进奏院的每一个角落响起,一具具尸体倒在血泊中,宛如一朵朵盛开的花。
眼见武官屠戮殆尽,散兵杂鱼难成气候,颜时序高声道:“高兄、洪伯,你们继续。蒙面人你随我来。”
相隔两院的蒙面人顾含章,踏着墙头掠来。
颜时序拉着她就往雪衣藏身的屋子疾行。
顾含章愣了愣,本能地抽手,但他握的很紧,急不可耐,仿佛天快塌下来了。
进入房间,颜时序关上门,拽着顾含章来到桌边,急道:
“直学士,我的鸟好像要不行了……”
之前大局未定,他一直压着焦虑和急躁情绪,现在该杀的人都杀光了,剩下的杂鱼高袂和洪伯就能对付。
故而急切的拉着顾含章来给雪衣看伤,他怕雪衣撑不了多久。
顾含章精通医理,又养过灵兽,定能救雪衣。
顾含章看向鸟笼里窝着的雪衣,它一动不动,如同风中的残烛,一不小心生命之火就会熄灭。
这……顾含章心里一惊,轻轻撕毁鸟笼,手指轻柔地拨弄羽毛,检查伤情。
她越检查,脸色越凝重。
颜时序察言观色,表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过了片刻,顾含章投来目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颜时序心凉半截:“油尽灯枯,活不久了。”
颜时序僵立原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他忽然擡起头,直勾勾的盯着顾含章:“我知道炼阳子有救死扶伤的丹药。”
顾含章沉着脸摇头:“来不及了,它浑身遍布刺穿脏腑的针孔,伤口暗沉,内里流脓,生机已经磨灭。它熬不到天亮了,更承受不起颠簸。”
颜时序怔怔而立。
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顾含章心中怜悯,叹息道:
“按理说,这种伤势很难要了灵兽的命……”
颜时序瞬间看了过来:“什么叫这种伤势很难要了它的命?”
顾含章轻声道:
“牛羊吃草,虎豹食肉,万物皆有序。灵兽天生神异,体质不同于凡兽,它们以富含灵性的东西为食,灵草、灵果、灵药都可以,故而生机充沛,即便受到重创,也能自愈。”
颜时序愣住了。
他嘴唇嗫嚅:“你说……灵兽以灵果为食?”
顾含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
你一个养灵兽的人,你不知道?
颜时序没有回答,双手颤抖的从顾含章手里接过雪衣。
他指肚轻轻拂过雪衣的羽冠,雪衣没有反应,它已经不省人事,按照人类的描述来说,就是进入了弥留之际。
雪衣就像流落在外的富家千金,在家里山珍海味,锦衣玉食。
跟了他这个穷小子,只剩下粗茶淡饭,还得下地干活。
现在回想起来,雪衣刚来家里的第二天,就嚷嚷着要吃宣莲。
它不是娇气任性,它是饿了。后来发现吃粟米也能填饱肚子,便一直将就着。
但其实普通的粟米只能让它有饱腹感,而灵兽需要的灵性物质,始终没有得到补充,它一直在挨饿。
饿急了,就嚷嚷着要吃莲子。
但换来的不是承诺和食物,而是他的批评和不耐烦。
它也不敢再闹,像个寄人篱下的小女孩无依无靠,只能看他脸色,然后拚命干活。
颜时序深深闭上眼睛,生平第一次,他对人以外的生命,产生强烈的悔恨、自责和愧疚。
“如果有灵果,能救它吗?”
顾含章颔首道:“可以。灵果比丹药更管用,但是……”
但是去哪里弄灵果?道学馆是有,可要等到天亮才行。
“进奏院里有灵果。”颜时序如履薄冰的把雪衣放在桌上,冲出屋子。
李怀安正是用灵果诱走雪衣。
……
前厅,烛火通明。
皇甫逸举着弩,在衣着暴露的娇艳胡姬身上瞄来瞄去:“先射哪个呢?哪个胡旋舞跳的最差,就先杀哪个。”
胡姬们瑟瑟发抖,害怕的蹲在角落。
皇甫逸放下连弩,望向案边狼吞虎咽,大口进食的高袂和尚:
“高兄,别吃了,不是说不留活口吗。这些胡姬就交给你来杀吧,反正你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
阿福、阿贵和洪伯都不在,前两者在清点人数,后者正“掘地三尺”寻找漏网之鱼。
高袂和尚咽下凉透的羊肉,语气平静:
“我是出家人,不可滥杀无辜。”
皇甫逸气道:“让你干脏活的时候,就是出家人了?那你们的佛祖知道你天天逛青楼吗。”
高袂埋头吃饭,补充体力。
两人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也无法说服自己对无辜的弱者下杀手。
可留着她们吧,三人身份必定曝光,不但要被官府缉拿,还要面临云朔的报复和暗杀。
皇甫逸更气了:“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不说话了。”
这时,颜时序奔入前厅,环首四顾,径直走向胡姬:“灵果在哪?”
胡姬们害怕地看着他。
颜时序加重语气:“不想死就回答我的话!”
这些胡姬都是李怀安的禁脔,在进奏院有些时日了,机密情报她们或许不知,但一定知道灵果在什么地方。
一名容貌娇美胡姬弱弱道:“灵果收在库房里。”
颜时序揪起她就走:“带我去。”
皇甫逸冲着他背影喊道:“别急着劫财啊,伯衡,这些胡姬怎么处理?要不你来动手吧……嘿,你也不说话是吗。”
在胡姬的指引下,颜时序顺利找到库房,踹开挂锁的铜皮门。
月光皎皎,库房里的铜钱堆积如山,金饼银锭一箱又一箱,更有珠宝、玉器若干,琳琅满目。
胡姬指向内侧的木架,颤声道:
“灵果在那边……”
颜时序拽着她过去,只见一盒盒雕花小木匣,静静陈列在架子上。
“哪个是灵果?”他追问道。
高鼻深目的胡姬打开一盒盒小木匣,到第六个时,欣喜道:
“找到了。”
木匣内铺着软绢,绢上躺着十几粒晒干的红果,龙眼大小。
颜时序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姬语气有些紧张地解释道:
“进奏官有时来了兴致,会让奴家们一起服侍他,他服了此果,便不知疲惫,说朱阳果是他从北地带过来的灵植所结,有补气壮阳,滋补解乏的功效。”
颜时序拿起一枚红果:“吃下去。”
胡姬不敢拒绝,接过红果咽了下去。
她脸蛋很快浮现潮红,额头沁出汗珠,浅绿色的眸子染上一层媚意。
颜时序又等了几秒,眼见胡姬望向他的眼神暗藏勾引,但并未出现不良反应,顿时放下心来,抱着木匣离去。
回到房间,他把木匣交给顾含章。
顾含章打开木匣,眉头一皱:“干果?取一杯水过来。”
颜时序立刻照做。
顾含章贝齿轻咬,尝了半颗,缓缓道:
“是灵果没错,此果有活血通淤,补气壮阳的功效,你有外伤在身,不可服用,否则伤口血崩,极难处理。”
我有看丹经!不是药理小白……颜时序点点头。
顾含章把干果投入茶盏,于水中碾碎,再撕下一片衣角,沾着浅红的汁水,一点点地擦拭雪衣尖喙。
半刻钟后,雪衣尖喙无意识地翕动。
顾含章这才把剩下的汁液,缓慢喂入雪衣口中。
如此饮下三盏灵果浆液,雪衣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心口搏动趋于正常。
它没有醒,但不再是昏迷,而是修养。
“呼……”颜时序缓缓吐出一口气,虚脱的瘫在椅上。
连日焦灼的情绪,紧绷的神经,终于终于……在此刻得以解脱。
放空大脑片刻,颜时序聚拢精神,开始思考起收尾工作:
怎么处理胡姬,以及库房里那些财物。
第一百零五章 分配战利品
第一百零五章 分配战利品
进奏院中的武官、暗卫、仆役,杀了便杀了,这些人忠于云朔,是进奏院的战力组成部分,属于敌人。
胡姬终归不同,一群家养的姬妾,属性是物品,不是成员。
可不杀的话,如何安置?
若拍拍屁股走人,明日身份必然曝光,她们是知道李怀安今晚宴请道学馆新生榜首颜时序的。
有几个还在席上频频朝他抛媚眼,馋他身子。
颜时序思索无果,把问题抛给了顾大美人:“胡姬怎么处理?”
顾含章不愧是道门的人,一手太极打了回来:“你是主谋,你说了算。”
颜时序:“……”
顾含章似笑非笑道:“身为细作,善心是最致命的破绽。你不忍对旁人下手,将来必定处处破绽,终有一天会因此而死。”
“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会这么做的。”颜时序表明态度,旋即叹道:“但在那之前,总得想想办法。”
顾含章眼中闪过一抹欣慰,沉吟道:
“师尊有一位旧部在秦州,是当地颇有声望的士绅,我可以把她们送过去,有个安身之地,同时也能监管起来。”
颜时序问道:“此人可信吗。”
“他曾是师尊的心腹,后来断了一臂,便回乡养老了。”顾含章道。
阴差的心腹,那应该没问题,星槎渡在选拔人才上,还是很有口碑的。颜时序顿时放心:“就这么办吧。”
顾含章轻轻颔首:“天亮之后,我就带她们离开。进奏院有马车,不用担心。”
颜时序反应过来,她早就预料到眼下的情况,并替他想好了法子。
看来她把我的性子摸透了,唉,而我却没有摸清她的深浅。
东都官府不会为了云朔进奏院一查到底,而云朔在朝廷辖区内没有执法权,更没有庞大的情报网,想查到秦州,不太可能。
颜时序需要顾虑的,是将来有一天,这些胡姬把他干的事宣扬出去。
毕竟看管得了一时,看不了一世。
唉,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雷……颜时序现在很讨厌这种事情没办法做干净的感觉。
以前,作家老爹创作历史作品时,感慨过一句话:对付敌人要亡国灭种,对付敌人要斩草除根。史书中的雄主莫不如此,可惜这套思想不符合现在的价值观。
当时的颜时序只觉得老爹又在掉书袋,可当他身处纷争不断的乱世,才知道这句话的含金量。
“进奏院的库房里有不少财帛、珠宝和药材,咱们怎么带走?”颜时序转而商量起战利品的分配问题。
对于此事,他没有任何预案。
今晚突袭进奏院的目标是抢回雪衣,并灭掉活口。
财物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可当颜时序推开库房的门,便被万恶之源迷住了眼睛。
顾含章一听,盈盈眼波也遭到了金钱的蒙蔽,立刻说道:
“带我去看看。”
颜时序把雪衣安置在矮床上,领着顾含章前往库房。
两人进入库房,点燃烛。
带他过来的美艳胡姬,此刻已不在库房中,不过有高袂愿力所化的屏障笼罩着,她逃不出进奏院。
顾含章举着蜡烛,望着足足六箱金银,呼吸悄然急促。
她感慨道:“果然是杀人放火金腰带,师尊当年要是心狠手辣些,也不至于灰溜溜的回山清修。”
那是因为你师尊身边没有我这样的顶级辅助!颜时序笑道:“有了这些钱,含章你可高枕无忧。”
含章?顾含章瞟他一眼。
颜时序神色自若:“明日我便不是道学馆学子了,再叫直学士有些不妥。”
有些称呼,时间不同,代表的意思是不一样的。
两人坦白身份那晚,顾含章说过可以称呼“含章”,那会儿大家是新同事,含章是用来拉近距离的。
可当两人足够熟悉,这两个字的意义就不同了。
顾含章抿了抿唇。
颜时序拍了拍脑子:“差点忘了,有金河馆的分利,你早就不缺钱了。要不你那份归我吧。”
顾含章瞪了他一眼:“哪凉快哪待着!”
她抚摸着沉甸甸的金饼,嘀咕道:“我在宗门时,可是视钱财如粪土的。下山不到一年,便被这滚滚红尘污染了。”
直学士,你要不照照镜子,看着自己闪着星星的眼睛再说这话!颜时序心里吐槽。
恋恋不舍地离开金银箱,他们举着蜡烛,开始清点库房钱财。
顾含章逐一打开木匣子,眸子亮晶晶的:“都是上等的药材。”
上了年份的老山参、犀角、血竭、沉香、鹿茸等等,不是用于急救疗伤,就是补益精血,适合武人。
她精通医术,见名贵药材心痒难耐,恨不得统统据为己有。
清点完药材,两人打开装满珍珠、玉器和首饰的箱子,颜时序偷偷昧下一个玉镯子,一支金步摇,一支碧玉簪。
他举着簪子在顾含章发髻比对,笑道:
“其他珠宝首饰太庸俗,这支玉簪素雅高洁,适合你。咱们偷偷昧下,就不用分给外面那两个家伙啦。”
顾含章唇角刚泛起笑意,就看见他把玉镯和金步摇收入怀中,顿时笑容一敛,淡淡道:
“玉镯和金步摇是送给哪两位红颜知己的?”
这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岂不是将自己也划入了红颜知己行列。
见顾含章有些尴尬,颜时序如实回答:“这两样应该能卖不少钱。”
顾含章面无表情的“嗯”一声,举着烛走向另一片区域,清点最后的战利品——那是两块堆在角落的铁坯,一盒桃木匣。
颜时序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抓起其中一块铁锭,仔细端详。
铁锭呈浅红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铁锈。颜时序以匠心沟通材料,惊愕地发现,这是一块镔铁坯。
可镔铁坯明明是暗沉乌黑色。
这说明铁坯里掺杂了他无法读取的材料。
匠心无法读取,往往意味着两种情况:一是高级材料,二是高位格墨术师熔炼的合金。
颜时序再拿起另一块通体漆黑的金属,这个则完全识别不出来。
又是一块高级货。
云朔进奏院真是富得流油啊……他心中感慨之际,顾含章打开了木匣子,匣中是一捧黄色的水晶砂。
“赤焰流沙?”颜时序惊的脱口而出。
赤焰流沙是极为罕见的材料,产自西域火山,每年盛夏过后,火山口就会析出一种橙黄色的透明晶砂。
此物质地坚硬,熔点低,熔融后会爆发出可怕的高温,西域人把它当做助燃剂,用于冶炼。后被胡商带入中原,成为工匠梦寐以求之物。
三王之乱后,大圣日渐衰弱,西域反而愈发兵强马壮,时常在边境烧杀劫掠,两国渐渐不再通商。
如今赤焰流沙一克难求,比金子还贵。
联想到李怀安即将修出刀罡,踏入人境后期,赤焰流沙和两块铁锭的用途,就很容易猜了。
一把锋利的好刀,可助长刀罡。
“笑纳了笑纳了,杀人放火金腰带啊!”颜时序看向顾含章,忍不住做出同样的感慨。
这时,外面传来皇甫逸的呼唤声:
“伯衡,伯衡……”
顾含章连忙蒙上面,隐入角落黑暗中。
颜时序施施然出门,高声回应道:“我在这里。”
皇甫逸领着一身布衣的阿福、阿贵,闻声奔来,他怀里抱着一个小木箱。
“你怎么来了?高兄呢。”颜时序问道。
“在前厅看管那些胡姬,”皇甫逸一手拖木箱,一手打开铜扣:“我在李怀安的房间里发现了暗室,里面藏着这个好东西。”
箱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摞信纸。
“进来说话。”
颜时序引着他进入库房,来到堆放账册的桌子前,借着烛光,翻阅函件。
最外层的是田契、房契;中层是与各藩进奏院往来的抄件、贿赂东都官员的明细记录;最底层是云朔幕府的回信。
这些都是积年函件,数量极多,行贿记录可以事后再看,他重点关注云朔幕府的回信和各藩往来抄件。
其中就有来自成照进奏院的,总共三封。
第一封:“朝廷之心,意在弱藩,欲废藩镇世袭之制,成照势孤,难抗正统,诸道当缔交同心,遥相应援,共定进退之策。”
第二封:“东都诸进奏院力弱难合,唯君部强盛可倚。节帅有计能下东都,城破之后,财货均分,同享厚利。”
第三封:“诸事齐备,静候佳音。”
颜时序心里一惊,在烛光下细细比对三封密信,从墨迹来看,第一封信落笔已久,第二封、第三封墨痕浮润,分明是近期写的。
诸事齐备,静候佳音……
不难看出,成照和云朔在密谋攻破东都之事。
成照那边,有着周密的部署和详细的计划,等待云朔的回应。
云朔必然是答应了,不然不会有第三封密信。但云朔送出去的密信,颜时序看不到。
云朔的部署是什么?
肯定不是进奏院的人马,凭这些人想覆灭东都,痴人说梦。
颜时序合上木箱,道:“子遥,你带阿福阿贵细细检查进奏院,或许还有暗藏的密室。”
皇甫逸垮着脸:“进奏院这么大,凭我们三人?”
颜时序指着身后的钱财:“今晚你们仨几乎没出力,想分钱,就得干活。”
皇甫逸啧啧连声:“难怪陛下喜欢抄家呢,来钱真快。”
兴高采烈的带着两个家奴出门。
颜时序单独来到前厅。
高袂盘坐于地,正给胡姬们讲经。
众胡姬不复惶恐,也学着他盘坐,有的耐心听着,有的直打哈欠,有的插嘴问上两句。
见他进来,一下又成了惊弓之鸟,瑟缩在一起。
颜时序问道:“进奏院中可有禁地?”
一个胡姬小声道:“西苑不准我们去……”
西苑是地牢所在的方向。
又一个胡姬说:“南苑的园子也不准我们去,那里种着灵植,是进奏官的命根子。”
颜时序皱了皱眉:“还有吗。”
胡姬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颜时序转而看向停止念经的和尚:“高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前厅,站在门口,颜时序低声道:
“高兄可能消除记忆?”
他思来想去,若要加一道保险的话,高袂的与愿印或可帮忙。
高袂微微摇头:
“若是短暂消除记忆,我现在已能办到,但最多三天,她们就会想起今夜之事。与愿印修的是众生相,众生之愿无所不有,与愿印看似无所不能,实则有诸多限制。”
至于有哪些限制,他没有明说。
事关人家修行隐秘,颜时序不便追问。
他只得回到前厅,望着一众胡姬,冷冷道:
“你们想活,还是想死?”
胡姬纷纷下跪:“求郎君饶奴家一命。”
颜时序敲打道:“卯时后,我会送你们离开东都,给你们一个安身之地,今夜之事,尔等烂在肚子里,若敢吐露半字,必死无疑。”
众胡姬喜极而泣。
……
天色渐亮。
几人把进奏院仔细搜查了一遍,一无所获。
“看来不在进奏院。”颜时序有些失望。
看完函件的高袂说道:“东都局势紧张,各大进奏院都在察事厅的监视中,越是机密之事,越不可能在进奏院进行。”
“白忙活一场,”皇甫逸唉声叹气:
“定是伯衡在崇真观辩赢抱月,成照恼羞成怒,暗地里密谋报复东都。咱们杀了云朔进奏官,倒是歪打正着,暂时平息了一场灾祸。”
一天吃不了九顿饭,成照和云朔的密谋,日后再说。颜时序不再纠结,开始分配起战利品。
金银铜钱,均分成四份,四人各得一份。
药材归蒙面人(顾含章),赤焰流沙和两块铁坯归他所有,珠宝玉石高袂拿七成,剩下三成三人均分。
高袂沉稳内敛的脸庞,挂上一抹喜色。
未来一年的嫖资赚到了。
阿福阿贵和洪伯,从后院牵来一辆马车,两辆牛车,把库房的钱财、药材等,一股脑搬上牛车,以绳索固定,再盖上粗麻篷布。
胡姬则被颜时序赶上马车,挤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一切,晨鼓声声,唤醒了沉睡中的东都。
蒙着面的顾含章驾着马车率先驶离进奏院,待她走后一炷香,阿福和洪伯各驾一辆牛车离去。
其余人骑乘进奏院的马,渐行渐远,留下一座被禁制笼罩的死寂府邸。
第一百零六章 姐夫
第一百零六章 姐夫
晨光微熹,天色青冥。
随着早起的第一批坊民离开,坊口渐渐归于安静,往来之人稀稀落落。
颜时序、高袂和皇甫逸策马疾驰,欲出坊追逐马车,保驾护航,临近坊门,高袂突然说道:
“此时若有人察觉云朔进奏院的异常,报给武侯铺,东都府和察事厅恐会顺藤摸瓜,寻路追踪,而牛车速度缓慢……”
皇甫逸理所应当道:“让牛车快点呗。”
你是一点都不懂追踪手段啊。颜时序也意识到情况不同。
行刺袁峰那次,他们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这次不同,带出整整两车财物,一车胡姬,目标太大,很可能被官府的追踪高手咬上。
高袂在坊门口勒住马缰。
见状,颜时序和皇甫逸纷纷喊“吁”。
高袂下马走向两名坊丁,递上二十文钱,温和道:“两位可曾见过两辆牛车和那一辆马车出坊?”
两名坊丁把钱揣入怀里,态度恭恭敬敬:“自是见过,刚离坊不久,牛车沿着景阳街朝西去,马车则往南走了,车夫甚是奇怪,蒙着脸。”
高袂默默转身,背对坊丁,双手合十,低声念诵:“吾愿两位遗忘今日出坊之人。”
金光一闪而逝。
两名坊丁脸庞呈现茫然之色,像是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但很快,他们表情恢复正常,懒洋洋的打哈欠。
对于刚给了自己二十文钱的高袂视若无睹。
妙啊!颜时序眼睛一亮。
这样一来,等于从源头切断了东都府追踪的线索。
等车辆走远,察事厅想在偌大的东都锁定他们的车,难如登天,毕竟牛车是常用的交通工具。
而马车今早就会出城。
这时,皇甫逸一拍脑袋:“坏了。”
两人扭头看向他。
皇甫逸压低声音:“我还没留号呢,这又是找暗室,又是搬银子的,居然把如此重要的事给忘了。”
高袂和颜时序都用一种“神经病啊”的表情看他。
皇甫逸坚持道:“这可是咱们三剑客惩奸除恶的荣耀,必须补上。”
颜时序想了想:“正好可以看一下,有没有人发现了进奏院的异常。”
如果有,那就趁着对方报官前敲闷棍,能拖多久拖多久。
三人骑马重返进奏院,此时,天色刚亮,行人寥寥,进奏院附近没有密集民居,街上偶有人影出现,也是在远处。
高袂留下望风,颜时序拽着皇甫逸翻墙入内。
皇甫逸奔入前厅,捡起一把百炼刀,在墙上留号:“云朔藩镇,无恶不作,死有余辜。东都三剑客留。”
他把刀一丢,扭头就跑。
那铆足劲溜走的背影,仿佛不是来杀人的,更像个把炮仗扔进粪坑的熊孩子,一身肆无忌惮的少年顽态。
颜时序满腔戾气的心,顿时一阵轻松。
皇甫逸是个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少年郎,学舍烤鱼、偷双修秘籍、翻墙逛青楼,肆无忌惮,不知轻重。可偏偏是这股少年人的张扬意气,是他和高袂都无法拥有的。
高袂苦大仇深,沉默寡言,而他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早已在社会的摧残中磨平了棱角,与人交往往往点到即止。
若是没有皇甫逸,他和高袂之间的交情,怕是会点到即止,绝无现在这般亲密自然。
翻越高耸的院墙,皇甫逸跨上马匹,高声道:“名号已留,高兄,伯衡,快走,千万别让人看见咱们的脸,尤其是高兄,你的大光头太显眼啦。”
说罢,一夹马腹,飞驰而去。
东都三剑客迎着朝霞,策马而去。
……
巳时末,兴教坊。
吕定邦率领十余名捕吏、武侯,挎着刀,急匆匆地赶来云朔进奏院。
刚绕过影壁,他便看见两具仆役的尸体,趴在干涸的血泊中,身体朝向大门。
一名名天策军和缉事郎,挎着刀,在前院游走、勘验。
吕定邦径直走向一名天策军,亮出符牒,沉声道:“本官东都府县尉,你们的长官在何处?”
这次,他没有遇到阻碍,在天策军士卒的带领下,来到进奏院边缘的一座僻静小院。
小院夯实的地面坑坑洼洼,茅房和院墙坍塌成废墟,满地都是尸体和血迹。
天策军左厢虞侯,手按腰刀,正俯视着一颗血迹斑斑的头颅。
缉事郎赵队正领着下属在院中勘验,时而拿起箭矢细看,时而翻动尸体观察伤口。
两位都是“老熟人”了,吕定邦开门见道:“云朔进奏院可还有活口?可知是何人所为?”
来得晚有来得晚的好处,不用亲自搜集线索,直接询问便是。
左厢虞候嗤笑一声,指着脚边的头颅道:“活口?连李怀安都死了,哪来的活口。”
那颗头颅双目圆睁,方脸短须,正是进奏官李怀安。
吕定邦“嘶”一声,心中掀起巨大波澜,根据他掌控的情报,李怀安是人境中期的武者,甚至已经达到后期。
这样一位大高手,竟死得如此惨烈。
云朔进奏院惹到谁了?
左厢虞候继续说道:“行凶之人你也熟悉,与屠戮袁宅的是同一伙人。”
“你说什么?!”吕定邦瞬间瞪大眼睛,第一反应是不信。
根据袁宅现场的勘验,他们已经推测出东都三剑客的大致实力,撑死了人境中期的水平。
怎么可能覆灭云朔进奏院?
左厢虞候瞟他一眼:
“前厅留了号,字迹和袁宅的一致。而且,此地留有清晰的暗器痕迹,几名武官尸身也有针孔。两次作案的手法相同。”
一旁的缉事郎李队正补充道:“我已让麾下士卒问询过更夫、邻里,进奏院一夜间覆灭,周遭坊民却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袁宅也是如此。”
吕定邦凝眉不语,仔细勘验现场,目光扫过坑洼的地面、撕成两半的尸体,检查了心碎而死的宗岳。
他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这伙自号“东都三剑客”的狂徒,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壮大。
相比起案子,这种可怕的精进更让人坐立难安。
吕定邦深吸一口气:“东都三剑客留了什么字?”
赵队正沉声道:“无恶不作,死有余辜。”
吕定邦一脸茫然。
他本想从两个案子里寻找联系,从而推导出东都三剑客的行事准则、目的,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吕定邦语气凝重,吩咐下属:“你们细细搜查进奏院,不可漏过任何蛛丝马迹,回来报于我。”
这时,三名士卒按着腰刀,大步而来:
“左厢虞候,进奏院勘验完毕,库房钱财洗劫一空,进奏院的女眷下落不明,地牢中发现一具半人半蛇的蛊师尸体。”
左厢虞候沉声道:“带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地牢,在昏暗腐臭的地底,看见了干瘪的尸体。
“是化蛊的蛊师,此类左道之人,素爱养蛊,诸位小心。”左厢虞候见识广博,蹲下检查后,给出分析:“此人练的刀枪不入,杀人者膂力堪比人境后期的武者。”
下属们点燃松脂火把,在廊道深处的暗室,发现了无头尸体和密密麻麻的斑斓毒蛇。
缉事郎李队正高声道:
“稍后取火油来,烧了这群毒物。”
众人默默退出地牢,吕定邦分析道:
“蛊师不是主动应敌的,而是东都三剑客闯入地牢将其击杀,这是灭门的做法。既然如此,为何不杀女眷?”
一位下属猜测道:“莫非真是为了惩恶扬善,所以不忍滥杀无辜?”
吕定邦摇头:“东都该死之徒比比皆是,为何要啃云朔进奏院这块硬骨头。袁峰死于贪婪,欲操纵粮价,李怀安又是因为什么呢?”
察事厅的赵队正似乎想起了什么,大步朝外走去。
吕定邦和左厢虞候生怕他独吞线索,连忙跟上。
一行人来到李怀安的房间,一通翻箱倒柜,发现了空空如也的暗室。
赵队正沉声道:“除了钱财和女眷,函件、密信、账册也不见了。有人从暗室中取走了它们。”
所以,李怀安真正的死因,是某个不可告人的函件?
那么,是什么样的函件招来了杀身之祸。
左厢虞候捋着虬髯,道:“要带走财物和女眷,至少需要三辆车,如此显眼的目标,坊丁必有印象,速带坊丁过来问话。”
士卒按着腰刀,小跑离开。
两炷香后,士卒押着两名坊丁回来复命。
左厢虞候冷声问道:“今日出坊的马车,你二人可还记得?把驾车之人的外貌如实道来。”
相比起普及的牛车,常用于公务的马车更容易让人记住。
两位坊丁面面相觑,摇头道:“禀长官,草民不记得了。”
左厢虞候眼神一厉:“开坊不过两个时辰,你们就不记得了?包庇凶犯,按律同坐,还不如实招来。”
坊丁大骇,磕头如捣蒜:“长官明鉴,我们,我们真的不记得了。”
左厢虞候冷哼道:“带下去,帮他们好好回忆。”
坊丁被拖了下去,惨叫声很快传来,继而停止,又传来,再停止。
如此反复。
一刻钟后,士卒回来复命:“长官,两人昏迷数次,把这辈子做的亏心事都交代了,依然坚称自己不记得马车和牛车驶出坊门。”
赵队正沉吟着说道:“看来对方走时有所应对。为今之计,只有靠灵犬把三个剑客找出来了。”
吕定邦看向左厢虞候:“灵犬有何收获?”
左厢虞候道:“城南、城东已经探查过了,城西和城北尚未搜检。”
城西多是勋贵官宦宅邸,城北则衙署林立,包括皇宫。
东都三剑客的身份一下子敏感起来了。
……
宁阳坊,颜记铁匠铺。
主屋,颜时序坐在小板凳上,傀儡狗三郎趴在脚边,他袒露精壮上身,轻轻拧干汗巾,擦拭胸腹和左腕的伤口。
胸腹的刀痕深刻入骨,从左胸斜斜延伸向肝区,尽管已经止血,但外翻的红肉触目惊心。
完全愈合,需要两三天时间。
要换成以前,这伤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高袂和皇甫逸回了道学馆,颜时序谎称自己伤势过重,要在家修养几日,让皇甫逸帮忙请假。
屋门推开,姐夫托着木盘进来,盘内是细麻布和金疮药。
他看到颜时序身上狰狞的伤口,骂骂咧咧起来:
“上次休沐是受内伤,这次休沐差点叫人剖了肚子,下次休沐,我是不是得提前给你准备好寿棺?你个狗奴,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阿姐交代?颜时序提前预判。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阿姐交代?”姐夫把托盘重重放在桌上,拨开酒葫芦木塞,把烈酒往他身上浇。
颜时序龇牙咧嘴。
姐夫一边上药包扎,一边沉着脸问道:
“怎么伤的?”
颜时序不敢隐瞒:“昨夜屠了云朔进奏院。”
姐夫“嗬”一声:“你的修为要是有吹嘘的一半,我也省得操心了。还屠云朔进奏院,你有这本事,以后我喊你姐夫。”
“那我阿姐岂不是成了妹子。”
姐夫赏了他一个板栗:“我出门给你买条鱼补补,羊肉性热助毒,这几日便不要吃了。”
“咚咚咚!”
院门敲响。
姐夫神色一凛。
颜时序披上长衫,起身走出屋子,语气轻松:“是高兄和子遥的家仆。”
姐夫将信将疑地打开院门,看见了熟面孔的阿福、阿贵,以及面生的洪伯。
三人身后,停着两辆牛车。
高袂的如愿斋距离兴教坊太远,且鱼龙混杂,不适合藏匿财物,皇甫逸在东都没有固定居所,三人商议后,打算把钱财先安置在铁匠铺。
“我有伤在身,劳烦三位了。”颜时序把院门敞开。
阿福、阿贵和洪伯扛着沉甸甸的箱子入院,逐一摆在院中。
“什么东西?”姐夫好奇地打开一个箱子。
霎时间,黄澄澄的金饼映入眼帘。
姐夫一屁股跌坐在地,瞠目结舌。
颜时序连忙去扶:“小舅子,没事吧,姐夫扶你起来。”
第一百零七章 纳妾?
第一百零七章 纳妾?
颜时序弯腰扶起姐夫,姐夫举起酒葫芦猛灌一口,嘴硬道:“贫道走南闯北十几年,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倒也不至于被一箱金饼给唬住。”
颜时序默默打开剩余木箱。
刚站起身的姐夫又坐回了地上,怔怔望着满箱的金饼,结结巴巴道:“突然有点腿软……”
颜时序不理他,拿起两块银锭,一块金饼,银锭递给阿福阿贵,金饼递给洪伯:“三位辛苦了,小小心意。”
阿福和阿贵摇了摇头。
洪伯摆手道:“颜公子,老奴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万万不可。”
“你为高兄尽本分,但于我而言,是仗义出手。”颜时序把金饼拍在他布满茧子的手里,笑容温和却不容拒绝:“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拿着吧。”
洪伯内心挣扎了几秒,默默收起金饼。
阿贵瓮声瓮气道:“公子错了,皇帝经常不发军饷。”
阿福瞪他一眼:“闭嘴,就你话多。”
这两人穿着一样的布衣,一样的大脸,一样的胡茬,虽不是同胞兄弟,但看起来一样一样的。
“你俩也别推脱,我给,就拿着。”颜时序态度强硬:“你们家公子都不敢拒绝我。”
阿福阿贵喜滋滋的把银锭收入怀中。
他俩没有参与今夜的厮杀,颜公子仍愿意慷慨解囊,真是大气。
颜时序问道:“途中没人跟踪吧?”
洪伯摇摇头:“颜公子放心,我们特意绕了远路,又进出了城西的几个大坊,官府就算有天罗地网,也找不到咱们。”
两条鱼直来直往,很显眼。但若是混入鱼群,神仙也找不出来。
指挥着三人把财物搬进主屋,颜时序便送客离开。
姐夫屁颠颠的跟着进屋,站在箱子前挪不开脚,喃喃道:“二郎啊,姐夫想养老了。”
颜时序道:“这些是从云朔进奏院带出来的战利品,只有三箱是咱们的,其余的要分给高兄、子遥和一个朋友。”
姐夫咽了咽口水:“真的……把云朔进奏院给剿了?”
颜时序点头:“嗯呐。”
姐夫紧张道:“没留活口吧。”
“留下了女眷,送出城了。”颜时序把事情简单地讲了一遍。
“蠢货!”姐夫破口大骂,恨铁不成钢道:“那些女眷知你身份,一旦泄露消息,东都岂有你容身之处。”
颜时序心虚道:“都是信得过的人。”
姐夫瞪着眼睛:“事关身家性命,谁都不能信。”
颜时序没好气道:“总不能都杀了吧。”
姐夫用酒葫芦敲他脑瓜:
“你可以用这些钱财购置宅院,把女眷都养在宅中调教,既能保密,又可姬妾成群。若担心她们趁你出门时逃走,可以邀请高袂和皇甫逸同住,用他俩的家奴镇宅。
“况且你还有三郎看家护院,看管她们绰绰有余。”
颜时序愣了愣,这倒是他未曾设想的方向。
姐夫灌了一口酒,摇头叹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去做饭。”
颜时序盘坐在桌边反思。
姐夫混迹江湖十几年,进庙敲过钟,进观修过道,既能当游医骗人,也能走街串巷修补盆盆罐罐,就算被卖去南诏为奴,也能活着回来。
这样一个生存能力拉满的人,自己居然视若无睹,是不是太浪费人才了。
这时,一旁矮床之上,蓬松的粗麻布褥忽然微微拱起,一团小东西在布底徐徐窜动,接着,雪衣的脑袋钻了出来,小心谨慎又带着些许睡醒后的迷茫,打量着周围。
看见颜时序后,它迅速跳下床,像一个看见主角回家的小宠物,把自己撞进他怀里。
它在颜时序怀里发抖。
颜时序抱着雪衣,轻轻抚摸羽冠,安抚道:“回家了。”
雪衣往他怀里缩了缩,似乎这样才有安全感。
一人一鸟静静无声,任由时光流逝,许久后,雪衣擡起脑袋看着他,小声道:“你受伤啦?”
它闻到了血腥味。
颜时序微笑道:“小伤。”
雪衣怒道:“我要告诉山主,把他们都杀了。”
颜时序抚着温软的羽翼,柔声道:“已经杀光了。”
雪衣脑袋一歪:“真哒?”
颜时序点头。
雪衣脆声道:“颜时序,你真厉害。”
它从颜时序怀里挣脱,跳到桌上,小麻雀似的蹦来蹦去:“那我可以洗白了吗,可以洗白了吗。”
颜时序观察着它,露出笑容:“可以!”
他本还担心雪衣经历此事,内心遭受创伤,会进入一段时间的萎靡期,甚至性格大变。
倒是多虑了。
颜时序用小火炉煮水,沸腾后掺入草木灰,再用细麻布过滤出堿水,混合清水倒入木盆。
水温正好。
他把雪衣丢进堿水中浸泡,小鹦鹉挣扎着要跳出来,被他摁了回去:“你已经腌入味了,不这样洗不掉墨水。”
接着,再次煮沸一壶水,倒入捣碎的皂荚闷煮。
雪衣从木盆的边缘探出头,看着他忙活,直到傀儡狗迈着“哢哢”的步伐,上来蹭颜时序的裤管,雪衣才回过神来,惊叫道:
“它会动……”
雪衣警惕的缩回脑袋。
“它叫三郎,是我小时候养的狗,以后你俩就是同僚。”颜时序拍了拍木质狗头:“三郎,这是雪衣,打声招呼。”
三郎“哢哢哢”的跑过去,凑到雪衣身边,左闻闻,右闻闻。
尽管它早已没了嗅觉。
雪衣有些害怕,对着三郎的鼻子一顿啄,咚咚咚……
看着一狗一鸟互动,颜时序莫名的想:如今我也是左牵黄右擎鹦的中年老登了,骑上院子里的马,就可以去卷平岗了。
皂荚闷煮半刻钟,颜时序把塌毛的雪衣拎出来放在桌上,倒掉堿水,注入皂荚水和清水,温度合适后,重新把雪衣放回木盆。
他拿起桌上用剩的细麻布,开始搓洗灰白的羽毛。
雪衣这辈子从未被人搓过澡,小细腿承受不住压力,起来就摔倒,起来就摔倒,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随着颜时序不断搓洗,渗进绒毛的炭黑颗粒快速脱落,灰色的羽毛渐渐变白。
只是堿水和皂荚的去污能力,毕竟不如前世的洗涤液,雪衣要恢复当初那般洁白,仍需一段时日。
颜时序用袖子吸干水渍,笑道:“九九新,稀罕物。以后,再也不用藏头露尾。”
说罢,他把雪衣高高捧起,就像捧起一个新生的婴儿。
重获新生。
……
吃过午膳,颜时序坐在院子里削箭矢,姐夫拎着两个木桶喂马。
道学馆的棕马吃草料,云朔的黑马吃豆子和粟米。
亲疏有别,姐夫分的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把马给还了,草料也要钱啊。”姐夫说。
“过几天吧。”颜时序随口敷衍。
姐夫放下木桶,棕马探头欲吃豆子和粟米,黑马打着响鼻撕咬棕马脸颊。
棕马吃痛躲避,不敢再争,乖乖嚼起草料。
姐夫抚摸着黑马的鬃毛,爱不释手:“好马好马,战马怎么也要三十贯,还得去北市找胡商买,还不一定能买到。”
战马的优点有很多,通人性、耐力强、爆发力强、适应环境的能力强,且不畏惧血腥、厮杀,全方位碾压普通马匹。
喜滋滋的摸了一阵,姐夫突然道:“不行,它太张扬了……我出门一趟。”
姐夫回屋取了半吊钱,匆匆离家。
半个时辰后,他带回来洁白的贝壳,明矾和鱼鳔胶。
烧水熬化鱼鳔胶,加入捣碎的贝壳和明矾粉末,一碗白色染料制作完成。
姐夫指尖挑起染料,将黑马染成白额,又把它的乌蹄染成雪蹄。
一匹踏雪乌骓诞生了。
“这不是更张扬吗。”颜时序纳闷道。
“你懂什么,”姐夫嗤之以鼻:“云朔进奏院养在外面的暗卫还没死呢,现在就算见了它,也认不出了。如此才能高枕无忧。”
颜时序感慨道:“罗浮山人真乃吾麾下第一谋士也。”
姐夫骂道:“没大没小。”
黄昏,颜时序携两贯钱前往唐记,唐记已经打烊,铺子的板门已经插上,仅留一处缺口未合。
踏入铺子,身材臃肿的唐爸,独自坐在桌边饮酒,神色落寞。
见颜时序进来,他急忙收敛表情,挤出笑容:
“颜二你回来了?吃面片汤吗,我让唐霜去做。”
“不用。”颜时序把两贯钱放下:“唐叔,我又挣了不少钱,再借两贯给你周转。”
唐爸表情古怪起来:“你小子,真想娶唐霜啊?”
“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主动送钱,肯定不是盗!”
动辄两贯三贯,哪有这么送钱的?除了想娶唐霜,他实在想不出别的。
“唐叔别误会,苟富贵勿相忘罢了。”颜时序环顾一圈:“唐霜呢。”
唐爸眼神复杂的看他一眼:“我们苏特族虽然允许与外族通婚,但唐霜修成了控火术,注定要成为圣火教的祝官,她是不能和外族婚嫁的,更不可能给你做妾。”
我姐夫是不是找你胡说八道了?颜时序心说。
苏特族非常重视血脉,禁止族人与外族通婚,圣火教的高层更是践行近亲婚嫁,视为荣耀、身份的象征。
三王之乱后,大圣与西域的通商之路断绝,苏特族再也无法横渡西域,返回故乡。
为了获得大圣朝廷的支持,苏特族解除通婚禁令,允许族人与外族通婚。
但圣火教的神职人员,不在此列。
这是圣火教的底线。
不过,由于苏特族女子普遍貌美的缘故,圣火教的女性神职婚嫁生子后,会暗中委身权贵,成为他们的情人。
圣火教为了获得政治层面的支持,往往睁只眼闭只眼。
“唐叔,我一直把唐霜当妹妹。”颜时序无奈解释。
唐爸神色稍缓:“钱你拿回去,现在漕运通行,南方的秋粮很快就能运过来了。城中粮价跌回一百钱一斗,唐记现在不缺钱。”
他把两贯钱推回来:“世道艰难,要懂得积攒钱财。”
这时,一阵凄厉的嚎叫声从后院传来,继而是唐霜的惊叫,伴随着四蹄如飞的响动,一只黑猪窜了出来。
它落荒而逃的模样,仿佛身后有母老虎在追。
唐霜从后院飞奔而出:“呀,颜二哥哥……快,帮我摁住彘。”
颜时序单手把黑猪按在地上,黑猪剧烈挣扎,发出凄厉的嚎叫。
“谢谢哥哥。”唐霜边跑边念念有词,蹲下身,双掌压在黑猪腹部。
黑猪的叫声愈发凄厉,后肢激烈乱蹬,突然,它浑身一颤,四肢僵直,昏迷不醒。
“你在用它练习火神祝福?”颜时序看少女的眼神怪怪的。
唐霜一身浅碧交领短襦,外罩半透素纱褙子,下配月白细布齐腰裙,蹲下来时,裙裾铺开,宛如荷叶。
她擡起手背抹去鼻尖汗珠,嘿嘿道:
“颜二哥哥你频繁出门后,就没人陪我练习火神祝福啦,我求了阿爷好久,他才答应买一只彘代替你。”
你是魔鬼吗?另外,这话听着怪怪的,什么叫买一头猪代替我。颜时序同情地看着黑猪。
见黑猪暂时没有苏醒的迹象,颜时序单手拎起猪后腿:“我帮你送回去。”
“不用!”唐爸上前夺过:“我带它回栏,唐霜,给颜二煮碗面片汤。”
颜时序再次拒绝。
唐霜便拉着他入座,托着腮,浅灰色明眸荡漾着奇异的情绪:
“颜二哥哥,外面都在传,道学馆的学子辩赢了大名鼎鼎的抱月先生。我问姐夫是不是你,姐夫不承认。”
颜时序面不改色的笑道:“自然不是我,咱们青梅竹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我不是读书的料,你是知道的。”
唐霜俏皮道:“对对对,同名同姓罢了,道学馆十天一休沐,一次休沐两天,这些我都不知道。”
颜时序一敲她脑瓜:“保密。”
唐霜笑嘻嘻道:“知道啦~”
颜时序把两贯钱推到她身前,“你阿爷说铺子不缺钱,这两贯就当二哥赠你的脂粉钱。”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玉镯:“我赢了抱月,道学馆赏赐丰厚,便给你买了一只玉镯。”
唐霜眸子放光,下意识伸手去接,又缩了回去,红着脸扭捏道:“颜,颜二哥哥,我能不做妾吗。”
啥?颜时序被问懵了。
唐霜还是接过了玉镯,套在欺霜胜雪的皓腕,羞答答道:“姐夫前几日上门来,说替你做主,纳我为妾。”
以唐霜的性子,这话要是旁人说,早动手打人了,但如果是颜二哥哥,就可以商量。
造孽啊姐夫!颜时序心里叹息。
看得出来,唐霜对他有情愫,这不奇怪,哪个少女能拒绝他这张脸,何况还是青梅竹马。
另外,他在青梅竹马的属性上,又增添了“天降”的神秘。
“你不是要当祝官吗,圣火教的神职不能与外族通婚。”颜时序把问题抛回去。
唐霜垂下头,抿着唇:“我只要当一年祝官便好,一年后,我就辞去身份。”
颜时序一愣:“这是为何?”
祝官可是铁饭碗,不但手握实权,待遇还极为丰厚,哪有当一年就辞职的道理?
唐霜咬着唇,似是不便回答。
这时,身后传来唐爸低沉的嗓音:“颜二,霜儿是不会嫁给外族的,以你的身世、家财,自有良配。”
人家都这么说了,颜时序就知道自己该走了:“唐叔,我先回去了。”
……
次日,清晨。
颜时序睡到晨鼓声歇,才慢悠悠地起床。
简单洗漱后,他用麻布包裹兜起日晷底座,系在后背,骑乘踏雪乌骓前往颁政坊察事厅。
该去兑现功劳了。
第一百零八章 摔杯为号?
第一百零八章 摔杯为号?
察事厅衙门。
值房,袅袅檀香中,一封封密信流水般送来,杨判官伏案阅览,目光在几封摊开的密报上来回游走,神色凝重。
自从颜时序辩赢抱月,东都底下的暗流愈发汹涌。
成照军主力撤退二十里,潜入东都的细作却越来越多,有的被逮捕、处决,有的被暗中监视。
而在众多陌生“势力”中,东都三剑客最让察事厅忌惮,先灭袁宅,后灭云朔进奏院,这个凭空出现的团伙,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壮大。
今日纷飞而来的密信,有关于袁宅的,有关于云朔进奏院的。
杨判官仔细梳理袁峰和李怀安的人际关系,确认这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仿佛他俩真的是死于作恶多端。
那袁峰死于哄擡米价,李怀安又是为何而死?
东都三剑客选择目标,总得有个诱因,不能是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吧。
所以,查清楚李怀安近期的行动,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揪出东都三剑客。
但云朔进奏院无一活口,散布于外的暗卫则潜伏了起来,女眷不知所踪,无从查起。
好在有灵犬可以寻迹追踪。
天策军昨日调遣灵犬验证过,现场确实有东都三剑客的气息,与袁宅中一致,此外,消失的女眷气味都能在进奏院中找到。
唯独有四道气息,进奏院中查无此人。
东都三剑客,人数激增到七人了。
云朔进奏院覆灭后,东都府的捕役、暗子,一下子活跃起来。
因为李怀安手里的名册不翼而飞。
昨日察事左丞下了命令,全城缉捕“东都三剑客”,务必要在东都府之前,得到名册。
“多事之秋啊。”杨判官拿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个时候,穿着窄袖公服的吏员,疾步入内,躬身道:“判官,守卫来禀,衙门外有人求见。”
杨判官没有擡头:“何人?”
吏员报出暗号:“承天察微,镇守两京。”
杨判官擡眸,眉头微皱:“带来进来。”
这小子不应该在道学馆吗,来衙门作甚。
一炷香后,吏员领着颜时序进入值房,躬身退下。
杨判官又恢复沉浸案牍的姿态,头也不擡:“何事不能向阿宴通传,她才是你的上级。”
越级汇报是禁忌。
他最反感没有规矩的下属,主要是这小子上次来衙门,敲了他一百两。
厅内的颜时序擡头挺胸:“属下来给判官献宝。”
“哦?”杨判官擡头,“什么宝物?”
颜时序大步上前,在杨判官审视的目光中,解开包裹。
质地白洁、边缘镶着金丝的日晷底座映入眼帘。
杨判官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弹起,腹部撞在案沿,堆积如山的案牍“哗啦啦”倾倒,他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日晷底座。
僵立了足足十几息,杨判官眼中失去沉稳,表情失去严肃,难以置信道:“你,你……”
“你”了半天,他惊疑不定地拿起日晷底座,走到窗下,借着金灿灿的朝阳,看了又看。
是真的……
日晷的盘面,他早已鉴赏过无数次,工艺精巧,普通匠人难以仿制。天翎国进贡的宝玉更是绝无仅有,中原仅此一块。
“你怎么得到的?”杨判官神色和语气都很复杂。
在校书郎们的分析推演中,九畴衡元阵衍化无穷,虚实难测,若要以巧破之,需海量筹算底数逐一验证,耗时耗力。
察事左丞近期已经不再向他过问此事进度。
谁想,短短几日,日晷底座就摆在了面前。
颜时序倨傲笑道:“我原以为九畴衡元阵有多厉害,岂料两天时间,便摸索出阵法规律。那云墨真人浪得虚名,无谋少智,令人发笑。”
杨判官惊疑不定。
他沉吟几秒,露出温和笑意:“日晷关乎察事厅大业,你且在此稍等,我替你向左丞邀功。”
说着,招呼值房内的吏员端来糕点,好生招待,自己则怀揣底座,大步离去。
出了值房,杨判官越走越快,脚底生风,停在二堂后侧的内廨外。
这是察事左丞休憩之处,只有心腹可入。
杨判官高声道:“左丞,属下有要事禀告。”
值守的书吏快速入内,旋即出来,引他进去。
内廨装饰得富丽堂皇,仅是厅内铺设的宣州贡丝混驼绒织就的地衣,便值十金。
察事左丞一身绯色宽袖官公服,戴垂脚软襆头,腰间悬银鱼符,正于矮榻打坐冥想,两名内侍低头煮茶。
杨判官把包裹恭敬地摆在茶几上:“左丞,颜时序窃出日晷底座了。”
静坐中的察事左丞瞬间睁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杨判官小心解开包裹。
刚解开包裹,察事左丞已经蹿了过来,一把抓起日晷底座,在窗边细细端详。
“果真是日晷。”左丞面白无须的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杨判官却脸色凝重:
“左丞,此事颇有蹊跷,论修为,那颜时序不过人境,论才学,他到底是失忆之人,而要破阵,须通晓八卦易数、九宫术法。日晷底座来得太容易了。”
左丞脸上喜色渐渐收敛,声音阴柔低沉:“你的意思是……”
杨判官垂眸道:“左丞所想,便是下官所想。”
察事左丞眯起眼,沉吟片刻:“调两名甲级蝉刃潜在偏厅,调一支缉事郎藏于屋后,把颜时序唤来,本官亲自问话。”
杨判官领命退下。
……
值房。
颜时序刚吃完一碟糕点,便有一名吏员踏入屋中,恭声道:“左丞有请。”
颜时序起身:“带路。”
两人穿过一栋栋公房,抵达内廨。
踏入门槛,只见崇真观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察事左丞,端坐在朱漆坐榻上,身后一面六曲屏风,青漆案几上,铜炉檀香袅袅。
铜炉边是洁白的日晷底座。
杨判官立在一旁。
“颜时序见过左丞。”颜时序躬身行礼,耳廓忽然一动,捕捉到极细微的、数量众多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声。
外面有伏兵。
他的感官极为敏锐,强于普通人境武者。
察事左丞端起茶盏,笑容满面:
“监军需要明宗国库重返中枢,本官亦要靠它登上东都察事厅厅使之位。
“云墨真人将它束之高阁,察事厅也没法子,你倒是给了某一次又一次惊喜。察事厅能人异士无数,却及不上你啊。”
颜时序躬身道:“属下惶恐!”
左丞端着茶盏,也不喝,缓缓道:“这日晷是怎么取出来的?你真破了九畴衡元阵?还是说,是云墨真人帮你破的?”
随着此话,偏厅中出现两道微不可察的呼吸,很低,很缓。
颜时序心里一凛,屋子也埋伏了高手。
偏厅的呼吸声,他原本没有捕捉到,对方隐藏的很好。
可当察事左丞问出这话,偏厅埋伏的高手,似乎处于了随时扑击的状态,故而被他察觉。
这时,杨判官似笑非笑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
PS:推荐流浪蛤蟆新书《拔剑》。
PS:右眼上眼皮,痉挛似的跳了一个星期,有没有眼科的读者,给我科普一下这是咋回事?要去医院吗。
今天要出远门,字数少点,下一章补。
第一百零九章 青史留名
第一百零九章 青史留名
颜时序目光扫过杨判官和察事左丞,两人面带微笑,看似温和,眼神却暗藏锋芒。
我要是回答的让你们不满意,是不是就摔杯为号?
对于眼前的状况,颜时序心中是有预料的,换成他是大王,手底下的奔波儿灞突然抓着唐僧回来了,他也会怀疑唐僧是孙猴子变的,或者奔波儿灞是猴子变的。
在杨判官和察事左丞看来,日晷来的太容易,反而有蹊跷,怀疑他暗中投靠了崇真派,或是背后有高人相助。
所以,肯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今日既是献宝,也是一次面试,失败了就会死的面试。
颜时序镇定自若:“判官说的是,确实不好回答,三言两语无法道尽,请赐笔墨。”
察事左丞缓缓点头。
他身前就有桌案,但内侍却引着颜时序来到一侧的茶几前,一人研墨,一人铺纸。
“请公子在此书写。”内侍道。
不让我靠近左丞,还挺谨慎……颜时序坐下,提笔,在宣纸上画出九宫格,每一格内又有一个九宫格,总共八十一格。
接着,他将生门尽数标注出来。
“这便是九畴衡元阵的生门。”颜时序道:“日晷底座就在阵眼。”
杨判官在茶几边负手而立,看着纸面,淡淡道:“九九八十一格,步步杀机,你如何排查出阵法生门?”
“下官以蛇鼠为卒。”
“蛇鼠蠢钝无知,不受驱使,怎能用来探查阵法,你又从何处得来数量庞大的蛇鼠?”
“在下从云朔细作温从简处,拷问出了控蛊之法,可驱使毒蛇、蜘蛛。”
“如此便可破阵?”
“自然不行,入阵眼后,外层八宫会左旋一格,需重新找生门。”
“找到生门便可破阵?”
“还是不行。”
“为何?”
“因为属下方才所说的方法,都是骗你们的。”
杨判官问得快,颜时序答得快,一问一答衔接紧密。
问话的人不想给回答者思考的时间,回答的人则不需要。
察事左丞冷眼旁观,看似漫不经心的瞥着盖碗,注意力却全在两人对话上。
骤闻此话,察事左丞手里的盖碗一顿。
杨判官一愣,怒斥道:“颜时序,左丞面前,岂可狂妄!”
颜时序不悦道:“察事厅让我偷明宗日晷,我偷出来了,泼天大功,判官不赏我就算了,为何咄咄逼人?”
代入一个立大功的年轻人,这时候不怒,反而显得心虚。
颜时序冷哼一声:“九畴衡元阵虽不过尔尔,却也不是等闲人能破,我便是说给判官你听,你听得懂吗。”
杨判官怒不可遏:“混账,我看你是忘记大狱的滋味了。”
这时,察事左丞摆摆手,笑道:“年轻人难免心高气傲,你只管说,能不能懂,是本官的事。”
颜时序提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拎起纸轻轻一抖:“拿去。”
杨判官接过宣纸,定睛一看,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种奇形怪状的符号。
见他迟迟不语,端坐矮榻的察事左丞忍不住说道:
“呈上来。”
杨判官恭敬递上。
察事左丞凝神一看,也愣住了。
没看懂。
他不动声色,维持着面无表情的上位者姿态,轻笑一声:“有些巧思。”
说罢,将宣纸还给杨判官。
自会有下位者替他刨根问底。
杨判官看向察事左丞,道:“衙门的校书郎,对九畴衡元阵有一定的了解,容属下前去商议。”
察事左丞颔首道:“去吧。”
杨判官一走就是半个时辰,期间,察事左丞让内侍奉上茶水,唠家常般的聊起他的祖上,问起他在道学馆的课业,和蔼可亲,丝毫没有杨判官咄咄逼人的威仪。
有着丰富职场经验的颜时序心里很清楚,越是擅长驭人的领导,越是温和无害,你与他相处,总是如沐春风,不会感到任何压力。
颜时序保持着淡淡的倨傲,偶尔不着痕迹的奉上马屁。
察事左丞嘴角笑容扩大,又觉得此子也没那么锋芒毕露了。
其实拍马屁是最有效的克上之术,领导和下属之间的博弈关键,就在于谁先把对方哄成胚胎。
续到第三杯茶时,杨判官匆匆返回,他神色有些古怪。
察事左丞放下茶盏,笑吟吟的主动问话:“校书郎们有何见解?”
杨判官微微颔首:“这算术虽剑走偏锋,不循章法,但暗含规律,当是正确解法。”
察事厅放下心来,望着颜时序笑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其实校书郎们的原话是:奇思妙想,天纵之才,快快引荐我等前去论道。
整个典藏库都沸腾了。
杨判官费了很大的劲,才把校书郎们压下来。
校书郎是察事厅的智囊团,人数众多,个个博学多才,通晓古今,平日里在典藏库深居简出,恨不得住在楼里。
虽然没有实权,却是察事厅极为重要的一群书吏。
杨判官脸色略有缓和,沉声道:
“伯衡,你原是星槎渡的谍子,本官念你诚心悔改,又断了前程,故而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确实也没辜负本官期许,为察事厅取来日晷底座。只是,察事厅有察事厅的规矩,即便左丞再青睐你,本官也不得不留个心眼。”
开始打明牌了……颜时序顺坡下驴:“是属下莽撞了,判官有何指教?”
他很清楚,真正的考验来了。
破阵的公式虽然短暂镇住两人,但存在先射箭再画靶的可能,并不能完全说服两个生性多疑的老情报员。
进一步验证他是否具备出众的算数天赋,是必然的。
杨判官缓缓道:“你既然通过算数破了阵法,本官亲自出一张明算科的卷子,你若能在十题中答对八题,本官就信你。”
明算科的卷子?颜时序吓了一跳。
明算科是科举,尽管他理科成绩还不错,但两个世界的教学体系不同,他一个练习时长二十天的学子,题都未必能看懂。
颜时序擡起下巴,倨傲道:“明算科的那群庸才,给我提靴都不配,判官想考校我算术才能,其实很简单,不需要卷子。”
杨判官眯起眼:“怎么说。”
颜时序道:
“我献上税法改制之策后,仍然觉得不够圆满,与道学馆直学士、同窗请教后,得知天下田亩丈量一事,历来弊病丛生,难以精确核算,尤其是遇到斜田,必立垂线拆分勾股,若地形梗阻,则无从下手。
“江南道地形复杂,这种情况尤为明显。乡绅、百姓,常开辟斜曲地块,以此逃税。”
地方官府在丈量田亩时,若遇到不规则的田地,最常用的方法是拆分成直角三角形,利用勾股定理计算。
上至主簿,下至田役,都只会算直角三角形。
遇到非直角三角形,就傻眼了,往往敷衍了事。
杨判官缓缓点头:“确实如此。”
颜时序道:“于是,我便琢磨出一套可以测算所有三角的口诀。”
杨判官耳边仿佛有焦雷炸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你有口诀能测算所有三角?颜时序,此事不可儿戏。”
颜时序语气平静:“自非儿戏。”
察事左丞默默走坐榻下来,走到近前观看。
颜时序提笔蘸墨,刷刷书写:“好了。”
杨判官一把抓过宣纸,正要凝神细看,猛地惊醒过来,躬身递到察事左丞身前。
察事左丞满意地接过,在还算工整的字迹上扫了一眼,脸色平淡地递给杨判官。
咦,这么镇定?这位左丞城府深不可测啊。颜时序暗暗心惊。
比我还能装。
杨判官火急火燎地接过,凝神细品,只见纸上写着:“以小斜幂并大斜幂,减中斜幂,余半之,自乘于上;以小斜幂乘大斜幂,减上,余四约之,为实;一为从隅,开平方得积。”
杨判官立刻道:“拿纸笔!”
一名内侍慌忙取来新纸,另一名内侍则递上兔毫。
杨判官在茶几边坐下,随手画了一个钝角形,随意标注边长,然后按照纸上的公式开始测算。
算出答案后,他又以垂线拆分法,将钝角分成两个直角形,又测算了一遍面积,得出了同样的答案。
杨判官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笔触不停,画了一个锐角形,先以颜时序的方法求面积,再以垂线拆分法求面积,再次得到相同答案。
杨判官画的越来越快,写的也越来越快,等边形、等腰形、不等边形,逐一呈现,解答过程密密麻麻写了三张纸。
字迹起先疏朗有质,后渐渐潦草,他算的越来越纯熟,对这套算术的理解越来越深刻。
他的表情越来越震撼。
直到把能想到的三角全部测算一遍,杨判官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连带着肩膀也在发颤,这位讲究仪态的正六品官员,激动地胡子微颤:“青史留名,青史留名……”
税法改制,功在当代。辩赢抱月,亦不过一时风光。
可这个由他验证过的算术,却会载入史册,被一代代后人学习、使用。
而推演出它的人,会随着算术一起名垂青史。
史书浩繁,很多人穷其一生都读不完它,可它又是那么的惜字如金,皇图霸业、万千百姓,不过寥寥一笔。
青史留名,何其困难。
今天,他见证了一个尚未及冠的年轻人,即将被载入史书。
察事左丞是内侍出身,其实看不懂算术,所以心如止水,他一直在等杨判官的反馈。此刻,杨判官的失态,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颜时序看了看杨判官,又看了看察事左丞,笑道:
“左丞、判官,不知道属下还要不要再做一张明算科考卷?”
杨判官毕竟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情报员,此时已经恢复严肃沉稳之态,闻言,喟叹道:“不必了,明算科出身的那些小吏,确实不配给你提靴。”
他不得不承认,颜伯衡是百年……不,千年难得一见的算术奇才。
这样的天赋,破阵何难?
杨判官心中疑窦尽去,朝着左丞躬身道:
“此术……此为何术?”
颜时序:“三斜求积术。”
杨判官:“左丞,三斜求积术一旦推广,乃朝廷之幸,天下之幸。颜伯衡可青史留名,破阵不在话下。”
察事左丞双手交叉于腹,笑容满面:“察事厅得此人才,本官甚慰。”
这就青史留名了?我要是祭出人族天阶功法,你们岂不是纳头便拜?虽然我也不会……
颜时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忽听杨判官说道:
“伯衡啊,这三斜求积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在将它公之于众前,需反复核验,确保无误。有几处瑕疵,本官要指点一二。”
瑕疵?颜时序一愣。
只见杨判官手指点了点算术:
“这个字,写的过于潦草。这个字,笔画不够工整。还有这个字,笔锋转折过于生硬。这样吧,我帮你誊抄一遍,便可发给司天和国子监算学馆,再由司天发往各地官学。
“本官也算从中出力,便挂个名吧。”
逼脸不要了?颜时序:“……”
这时,边上响起察事左丞剧烈的咳嗽声音。
颜时序义正词严道:“判官所言差矣,这三斜求积术,分明是左丞念及朝廷田亩丈量积弊日久,百姓士绅隐田无数,税收不易,召我二人同堂参详,推演三日三夜,方得此术。”
察事左丞大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