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细作现身
当意识到察事左丞以不符合程序的赏赐为饵,引右丞入坑的那一刻,颜时序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察事右丞的决策其实没问题,身为内察司主官,侵吞公库财物也在纠察范围内。
如果左右丞不是政敌,调查清楚后,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右丞视左丞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取而代之,就一定会借机清洗左丞党羽。
按照事态发展,进入大狱后,察事右丞多半会借调查的由头,把他废掉。
届时,察事左丞便可反过来攻讦右丞,指责他党同伐异,戕害功臣。
颜时序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但他还有另一条路走,那就是把事情闹大,并证明自己的功劳货真价实,如此一来,既可不入大狱,也能为左丞助攻。
这也是左丞想要的,所以今早派人传话。
当然,如果颜时序没能证明自己,从而入了大狱,左丞依旧有反攻的筹码,只是会损失一位忠心的堂下缉事。
想到这里,颜时序抬着下巴,神色倨傲道:
“某虽受伤不轻,但对付人境初期的武夫信手拈来,你们谁出战?若是不敢,就跪下来喊一声阿爷。”
这话一出来,右丞就没有退路了,只能让手底下的人出手。
“狂妄小儿!”
果然,三位堂下缉事大怒。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察事右丞身上,等着他回应。
北衙众人满脸怒火,恨不得代替长官出战,教训这个狂悖小儿。
南衙的缉事郎担忧之余,亦抱着争一口气的期盼。
察事右丞眯着眼,目光在颜时序和察事左丞身上打转,沉吟几秒后,道:
“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你既有伤在身,本官也不占你便宜,本次切磋点到即止,不可使用兵刃、甲胄。仲锐,你去会会他。”
三名堂下缉事中,身高最魁梧的汉子咧嘴一笑,摘下腰刀丢在地上,大步上场。
李希声挑了挑眉:“右丞好算计,明知颜缉事有伤在身,却禁兵刃,然后派一个横练的傻蛮子出战。你这哪是不占便宜,你是恨不得把便宜占尽。”
察事右丞面带微笑,斜眼看来。
李希声想起自己即将入狱,身家性命握于对方之手,连忙噤声。
仲锐拎起一名五花大绑的北衙缉事郎,朝人群里一丢,声音浑厚响亮:“没用的东西,把人带下去。所有人退后十五步,离得太近,擦着碰着就是伤筋动骨。”
一百六七十斤的缉事郎,像小鸡似的丢出五六米。
北衙众人纷纷上前,把剩下九名缉事郎带走。
人群哗啦啦后退,让出宽阔的场地。
颜时序打量着身高约一米九的汉子。
此人眉毛很浓,眼如铜铃,半张脸被络腮胡遮住,粗犷得如同张飞在世,皮肤黝黑明明肌肉发达,却看不见皮下青筋。
这说明皮肤的厚度盖住了血管。
这是把皮肤练成牛皮了?颜时序心里嘀咕。
名叫仲锐的堂下缉事,扭了扭脖子,骨头爆豆似的脆响:“小子,现在跪下来喊一声阿爷,我便给左丞一个面子,做到点到即止。不然的话,你怕是没机会进大狱了。”
颜时序面不改色:“功夫全在嘴上?今日二十招内打不赢你,我自刎归天,让你老母守活寡。”
南衙众人哄堂大笑。
仲锐浓眉倒竖,怒笑道:“找死,大爷就成全你。”
他身子猛地前扑,双臂举过头顶,十指成爪,宛如一只直立扑击的大黑熊。
颜时序不闪不避不后退,一记高踢腿踹向对方的下巴。
仲锐瞬间变招,双拳下打。
啪!
阳光下,拳脚之间炸起一圈浮尘。
颜时序感觉脚背遭重锤猛击,而仲锐踉跄退了一步。
他眼中闪过一抹惊愕,迅速止住颓势,弓步上前,拳如大枪刺出。
颜时序身子一矮,绕到仲锐右侧,勾拳狠狠砸在腰部。
仲锐身体陡然一僵怒吼着挥臂扫来。
颜时序脚步后滑,敏捷地避开,又迅速近身照着仲锐的面门打了一拳。
仲锐噔噔后退,鼻腔喷出两道血泉,眼睛也酸涩得睁不开,泪水滚滚。
颜时序绕着他游走,时而偷袭后腰,时而重击腹部,每一拳都让仲锐身子僵滞。
仲锐怒吼连连,双拳挥舞,虎虎生风,破空呼啸声听得周遭缉事郎心惊胆战,可就是打不着颜时序。
他步法灵敏,反应迅速,每次都能从容避开。
以这位横练武夫的爆发力,竟都不能在近身搏斗中触碰到他。
砰!砰!砰!
一声又一声闷响回荡,两人之间的战斗拳拳到肉,却不是你来我往,更像是敏捷的瘦猴在戏弄笨拙的熊。
北衙众人脸色不太好看。
“这小子就知道躲,敢不敢和孔缉事堂堂正正打一场。”
“别急,孔缉事横练功夫炉火纯青,就是站着让他打,也不损分毫。”
“没错,孔缉事力大速慢,但刀枪不入,看似吃亏,实则稳如泰山。”
正说着呢,场上的仲锐又挨了一拳,忽然摇摇欲坠,口中流出粘稠的鲜血。
颜时序冲刺上前,一记上勾拳击中下巴。
仲锐脑袋猛地后仰,朝天喷出一口鲜血和碎牙,直挺挺地倒下。
他再也没能爬起来。
周遭一片寂静,那些嘈杂稀碎的低语消失了,北衙众人仿佛被掐住了咽喉,瞠目结舌。
过了几秒,南衙的缉事郎爆发出一片喝彩。
北衙众人哗然,满是不解和愕然。
就这么输了?
从头到尾都在挨打,连个像样的反抗都没有……就输了?
他们无法接受。
敏捷和速度不是横练武者所长,遇到步法灵活的对手,处于被动在所难免。
可刀枪不入的横练,本该立于不败之地才是。
堂下缉事孔仲锐的横练,可是能硬抗百炼刀的。
察事右丞面沉似水,眯眯眼都睁开了一道缝,死死盯着颜时序。
颜时序跨过孔仲锐的身体,大步走到察事左丞面前,抱拳道:“属下幸不辱命!”
察事左丞笑声舒畅:“本官倒是没料到,你的拳头这般重。”
颜时序根本没受内伤,外伤则已结痂,他以北宗养气法入品,又服用了增长气力的纯阳不朽丹,且兼修阴阳二气反哺肉身,根基之深厚,远胜同阶武者。
要不是得演一演,半盏茶的时间,他就能捶死孔仲锐。
颜时序看向面色阴沉的察事右丞,高声道:“右丞觉得如何?若还想再试,某奉陪到底。”
竟还敢挑衅右丞?南衙的缉事郎们看过来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敬。
察事右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迅速收去阴沉之色,笑眯眯道:
“倒是本官看走了眼,以颜缉事的实力,辅以沸血锁魂丹,搏杀两名中期武者轻而易举。左丞能获此人才,令人羡慕。”
察事左丞面无表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高声道:“察事右丞滥用职权,戕害功臣,妄图借机残害南衙同僚。此事,本官会如实汇报给监军。厅使未下达指令前,北衙一众人等,不准进大狱。”
察事右丞针锋相对:“尔等听令,把名单上的人都拘了,押入大狱。”
北衙缉事郎们面面相觑。
察事右丞阴狠道:“我的话不管用了?”
北衙缉事郎硬着头皮上前。
察事左丞淡淡道:“北衙的人再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南衙众人气势如虹:“是!”
察事右丞怒极反笑:“好胆,本官就不信,厅使还会继续偏袒你。”
当即也派人给监军报信。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南衙北衙在中庭对峙,互相用眼神和凶恶表情威胁。
直到向监军报信的两位缉事郎快马返回,同行的还有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宦官。
中年宦官扫过庭前对峙的两拨人马,冷哼一声:“成何体统!让外人见了,不得嘲笑监军治下不严。”
察事右丞攻讦道:“本官奉监军之命纠察细作,察事左丞包庇下属,厅使今日不将他革职查办,往后还如何驭下。”
察事左丞立刻道:“察事右丞戕害功臣,本官是可忍孰不可忍,故而出手阻止。”
中年宦官手里拿着一份经折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哼道:“要不你俩先吵着,我回衙门等两位尽兴了,再来宣监军的指令?”
左右丞同时躬身拱手致歉。
中年宦官展开经折装,朗声道:
“厅使谕令:凡涉案之人,凭实据定谳,不得妄相株连,亦不可借公事逞私忿,兴罗织之狱。察事左丞当众阻扰衙署行事,以武人威势胁制僚属,有违纲纪,杖责三十,即刻执行。”
察事左丞躬身道:“下官认罚!”
察事右丞眯着眼,恶狠狠瞪他一下。
中年宦官一收经折装,道:“厅使有令,让某监督杖刑,左丞是想在这里挨打,还是换个体面的地方?”
察事左丞不卑不亢:“本官自是个体面人。”
中年宦官没好气道:“那就散了吧!”
……
颜时序孤身回到值房,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同僚没了,下属没了,有种被人一锅端的凄凉。
还是练拳吐纳吧,嗯,先上一趟厕所……他无聊地发了一会呆,决定带薪拉屎,回来再带薪修行。
养气、练神、练拳、研读丹书,现在又多了一门回澜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