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半生烟火
看着口不对心的左丞,颜时序便知自己投其所好成功了。
内廨遇火,左丞财物大损,对于一个视财如命的人来说,简直是心如刀割,一定会想尽办法弥补亏损。
而衙门库房的钱财是要走账的,不好乱动。
所以要从外面捞钱。
抄家就是一个绝佳机会,李弘义作为一个书吏,哪能贪墨这么多钱?肯定是账册记错了。
反正给李弘义定的罪是私通敌军,不是贪墨钱财,搜刮出来的钱到底有多少,无关紧要,符合他一个书吏的身份就行。
至于内察司会不会查……左丞要是会因为贪墨倒台,早就被抓无数次了。
做到察事左丞这个位置,倒台只能有一种情况——站错队被清洗。
颜时序诚恳道:“左丞劳苦功高,高风亮节,属下们爱戴还来不及,怎么会害您呢。”
左丞心情大好,语气也轻快起来:“伯衡办事沉稳老练,是个可用之材。下不为例,衙门有衙门的规矩,明白吗。”
颜时序虚心认错:“左丞教训的是。”
停顿一下,他聊起正事:“如今李弘义不知所踪,察事厅能否向天策军借灵犬一用?”
察事左丞摇头道:“灵犬培育困难,驯化更是耗时耗力,上次损失一头,天策军高层已经吱哇乱叫了。”
颜时序皱眉道:“李弘义此人极为重要,内察司有句话说得在理,李弘义在察事厅是否还有同党?我们甚至还不能确定他是否为敌军细作。”
察事左丞狭长的眸子望着他:“本官知道,但借灵犬之事不用再提。纠察细作是察事厅的事,与天策军何关?但灵犬有了闪失,挨罚的是他们。换成平时,本官厚着脸皮求一求监军,借条灵犬不难,可眼下本官虽未失宠,却也岌岌可危。”
所以你还不拿钱去孝敬监军老人家?你要是倒了,我也危险,只能跑路……颜时序没指望能借来灵犬,顺势说道:
“属下亦有此虑,因此斗胆向监军讨要李弘义的妻女,以他们为诱饵,引李弘义现身。若是失败,索性不过是几个妇孺,没有损失。”
察事左丞想了想,颔首道:“这些小事,你自行定夺。”
颜时序继续道:“还有一事,李弘义府中姬妾颇有姿色,属下府上尚缺伺候人的姬妾、婢女。故而……”
话没说完,左丞已经摆手:“都说了,自行定夺。”
“多谢左丞。”颜时序心里顿时有数。
左丞对他的权限进一步开放了。
换成以前,刚入职不过两旬的自己吃相敢这么难看,多半要被敲打。
察事左丞沉声道:“几位判官身在大狱,短时间内出不来,李希声和杨满仓同样如此。往后察事厅的外勤事务系于你一人之手,本官又急需立功,你身上担子不轻。”
颜时序躬身道:“卑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察事左丞从厚厚的一叠公文中抽出一张,让书吏递来,道:
“城东三十一座坊,其中二十座的巡官名单已经交给北衙,我隐下了十一座,现在我把这些巡官名单交给你接管,这几日去熟悉一下。”
颜时序欣喜地接过名单。
……
申时末(下午五点)。
往日申时初便散值,如今公务繁忙,散值时间延后一个时辰,申时末才离开。
策马返回宁阳坊,姐夫未归。
颜时序蒸上粟米,洗好腊肉、蔬菜,投入釜中开蒸。
大圣朝的百姓做菜很简单,万物皆可蒸,没什么手艺可言。
雪衣见姐夫不在家,扑腾腾的飞进厨房,站在颜时序肩膀看他做饭。
“跟踪你的人不见了。”雪衣凑到他耳边说道。
“预料之中。”颜时序笑了笑。
他从米缸里抓了一把粟米,摊开掌心。
雪衣落在他手腕,低头啄米。
在体内灵力充沛的情况下,寻常谷物提供的营养,能让灵兽状态更佳。
颜时序颠了颠雪衣的体重,纳闷道:“怎么不长个呢?雪衣你出生多久了?”
雪衣跟了他月余,一点长大的迹象都没有,也就比麻雀大点。
“我出生好久好久了。”雪衣说。
“几年了?”
“不记得了。”
“……”
不记年岁的话,就两种可能,一是老妖怪,岁数太大懒得记。二是太小了,尚不知年月。
雪衣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年幼,这么说的话,它能看懂人类的文字,智商简直高得可怕。
是不是得给孩子请个先生啊,别耽误了它以后考状元……颜时序耳廓一动,忙道:“我姐夫回来了,躲起来。”
雪衣下意识抬头看头顶,可抬头看见乌漆麻黑的梁木,振翅飞向院子,
姐夫正好推开院门。
雪衣扑棱棱飞入青冥夜色中。
姐夫瞄了一眼,拿起酒葫芦,一边喝一边走向主屋。
烛光如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姐夫夹起一块蒸得晶莹剔透的五花肉,塞入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再配一口微甜的米酒,一脸满足:
“整日好酒好肉,膘都养出来了。等咱们搬去新家,就该花钱买厨娘、婢女和家仆了,还得给你买几个姬妾。”
颜时序一愣:“宅子看好了?”
姐夫效率也太快了,明明是天选牛马,偏要出家当道士。
姐夫打着酒嗝道:
“东都的好宅子无非就那么几处,商贾巨富毗邻南市、北市而居,那边不适合你。洛水以北衙署遍布,住的都是官贵、世家之脉和国亲国戚,虽是好地方,但距离察事厅衙门太远。
“而且你一个给宦官做事的鹰爪,住过去惹人嫌,自找没趣。
“城东多是像宁阳坊这样的,气派的大宅难寻,就清道坊和宣义坊不错,但那里武官扎堆住,都是一些粗鄙武夫,青楼都没有,尽是一些胡姬酒肆。以后你的同窗来了都找不到清雅美人陪酒。
“我给你挑的宅子在城西修文坊,紧邻天街,区位华贵。前朝时,那里是国子学,后来改建成了三阳观。坊中除了道观,致仕的士大夫都住在那里。
“修文坊离修道坊很近,骑马半炷香就够了,也方便你和金河馆的相好厮混。”
退休老干部扎堆的高档小区!颜时序眼睛一亮,旋即有些尴尬:“你怎么知道我的相好在金河馆。”
姐夫嗤笑一声:“除了青楼的娘子,哪个良家会和你无媒苟合?胡姬妓馆的女子档次太低,估摸着你也看不上。”
颜时序干笑道:“姐夫真懂我。”
姐夫扒拉一口饭,细嚼慢咽吞下,才继续说:“宅子的主人以前是刑部侍郎,后因体虚多病,改授闲官太子宾客,在东都调养。如今东都战乱不休,恐有覆灭之危,这位太子宾客打算变卖房产,去江南养病。”
颜时序喜滋滋道:“这种宅子好,方便压价。嗯,议价多少?”
姐夫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五百贯!”
“什么?!”颜时序嘴里的饭喷了出来:“买个宅子你花五百贯?日子不过了吗。我把脑袋拴裤腰带上,也才挣到一千多贯。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怎么说话的呢。”姐夫隔着桌伸手过来打他一巴掌,哼哼道:
“自高祖建国以来,东都历经战乱,始终繁华。修文坊毗邻天街,一等一的好地段,将来可以传给子孙。子孙若是不争气,卖了宅子也能安身立命。趁着战乱园宅日损,此时不买更待何时。
“再说,你要防备成照和云朔的报复,就得买好地段的房子。真出了事,半刻钟内,城防军便能赶到。”
颜时序嘀咕道:“我还准备以后去江南呢。”
姐夫瞪眼道:“你是颜氏后人,就得在长安、洛阳重振门楣,去什么江南!”
颜时序默默吃饭,不跟他犟。
……
五日后,颜府。
颜时序漫步在景色优美的园林中,脚底是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两旁绿植丛生。
一路走来,他看见了小竹林、槐树、青松、梧桐、榆树,间杂果树,花圃中种植海棠、黄菊、木槿。
它们有序坐落,互相点缀,丝毫不显杂乱。
穿过竹林,前方豁然开朗,水汽扑面一座巨大的水池映入眼帘,池水深阔,可泛舟,足有六七亩,池中有一座岛,岛上杂植草木,建了一座足以宴请三五名宾客的亭子。
池子一角种植绿荷,这个季节已经渐露枯黄。
整座颜府占地面积十三亩,这片园林位于南区,占总面积的三分之一。
北区是居宅区,建有正堂、东西院、书库,以及主人和家眷居住的后院。
西区是仆人、婢女居住区域,伙房、粮仓和养猪的厕所也在这块区域。
颜时序逛了半小时,才把这座宅子逛完。
颜时序扭头看向陪逛的姐夫,无奈道:“这么大的宅子住着不害怕?晚上闹鬼怎么办。”
姐夫满脸兴奋,唾沫横飞:“以后多生几个崽就行了,这里气派的很,等你功成名就了,此处便是颜氏祖宅。”
要生多少孩子才能填满这座豪宅?颜时序心里是欢喜的,就是有点心疼五百贯。
在东都,一个生意红火的铺子掌柜,月钱也不过两贯。
接近三十年才能攒下钱买这么一座宅子。
宅子原主人只带了心腹家奴离开,余下十一个家仆,一半遣散,一半卖给了颜时序。
加上他从李宅带来的女眷,府上家奴足足十六人。
大圣朝的家奴分三种:私奴、雇佣工和官府分配的仆人。
其中私奴是主人的财产,不用发工钱,只要管吃管住每年春、冬添两身衣裳便可。
颜府的家奴都属于私奴,已经算省钱了。
但一家子人吃马嚼,每日耗费钱粮仍然不少。
好在家奴们的衣衫、日常用品,要么原主人弃之不要留了下来,要么从李宅搬过来,省去一大笔钱。
姐夫走到池子边,张开双臂:“是否舒畅?”
颜时序两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吹着迎面而来的风,闭上眼睛:“舒坦!”
大不了走的时候再卖了。
姐夫低头解裤腰带,说道:“家里的婢女、仆人够用了,但缺一个女主人管束。姐夫我平时要修道,也没功夫操心家长里短的,你得娶个媳妇了。”
颜时序也走到池子边,解开裤腰带,开玩笑道:“大丈夫妻妾岂可含糊,非五姓女不娶。”
姐夫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行,以后姐夫帮你娶一个五姓女。”
颜时序哑然失笑:“那得等你当了皇帝。”
“娶妻不急,先纳妾吧,过阵子我把唐霜她爸喊家里来饮酒,他在府上走一圈,就答应让唐霜给你做妾了。这宅子,谁看了不迷糊。”姐夫扭头,眼神往下一瞟,啧啧道:“确实是长大了,咱爷俩比比谁尿的远?”
“何必自取其辱。”颜时序憋足了劲,一线千里。
姐夫憋足了劲,顺风湿一鞋,骂咧咧走开了:“老了老了,小子,早点娶妻吧。莫到光阴长,青丝已生斑!”
颜时序望着姐夫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脑后的头发已经花白。
……
内堂素壁无尘,竹帘半卷,风携花香入窗。
堂中设两架木坐床,铺素色茵褥,中央置矮食床,姐夫今晚喝了很多酒,喝多了就躺木坐床打盹,呼噜声震天。
前任主人是个酷爱奇石的,堂中不见花瓶、盆栽,而是摆着湖石,大的半人高,小的拳头大。
颜时序用完膳,把家仆、婢女们召到堂中训话,张口第一句就是:某乃颜公之后尔等追随我,可享尽荣华富贵。
家奴们一听,底气顿时足了,心也安了。
颜时序又对李宅的女眷们说:某乃名门之后,正人君子,无需侍寝,你们只要安分守己,自得安宁。
那个双十年华的俏娘子,悄悄看他的脸,细声细气道:“可奴家只会侍寝……”
颜时序大手一挥:“拖下去,晚膳只准吃半碗。”
俏娘子被拖下去了。
剩下的女眷一脸失望。
打发走家奴和女眷,颜时序把李弘义的妻子留了下来。
李氏脸色惶恐,惴惴不安道:“阿,阿郎有何吩咐……”
不是说不用侍寝吗。
颜时序道:“明日,我会给你二十贯钱,你带着孩子离开吧。”
李氏愣住了。
颜时序淡淡道:“若是无处可去,也可留下,只是子女要入贱籍。”
李氏难以置信道:“阿郎当真放我和孩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