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辞旧
从金祥内殿出来不久,萧弈被李洪义、李洪建拉到一旁。
「萧将军,送殡之事,你与皇后商议好了?」
「是。」
李洪义捻须,轻声问道:「敢问,决定如何解决?」
「解决什幺?」
「这……萧将军难道未与皇后商议?」
萧弈暗忖,他们莫非是察觉到了某些端倪?
可他与安元贞之间既是清白的,倒也坦然,淡淡道:「有话还请直说。」
「禹州距开封三百余里,出殡一趟来回,少说也得十天。新帝就要即位,来不及了呀。」
萧弈微微一怔,听这意思,是说睿陵在禹州,竟葬得那幺远?他本以为和颍陵差不多。
问题在于,真就没人与他说过。
皇后主办丧礼,肯定不能指望她懂。懂这事的,谁都不敢开口,生怕得一句「你既知睿陵在哪,你去送吧」。
李洪义眼神闪动,问道:「新帝即位,谁愿意错过?且新帝登基时,梓宫也不能摆在这,如何是好?」
一种荒谬感扑面而来。
萧弈感到包括自己在内,这宫城全是草台班子。
这就是李寒梅的骨肉至亲,就是她的身后事。也就是她果断脱身了,否则无论是死,还是去太平宫,都将成为旁人的累赘,等待旁人的救赎。
萧弈从她身上深刻地学到了两件事。
其一,不论男女,丧失权力,就如同丧失尊严、丧失生命,必须不计代价、不择手段,无比坚韧地维护斗争到底;其二,不要想着前途性命完全托付给任何人,保持独立,任何情况下,首先自救。
「萧将军?你说话啊!」
「两位有何赐教?」
「萧将军操持丧仪,昨夜里酣睡如常,想来心有定计,还请拿个主意。」
萧弈知道他们的心思,希望让他做主,让李家兄弟不必去送殡。
他可以做这个主,但有条件,且只与李洪信谈。
这也是个契机,逼着彼此开诚布公……
「你看我这两个兄弟,蠢材!」
李洪信长叹一声,道:「你我皆知,那梓宫里不是真的小妹,我断不可能去睿陵而错过新帝即位,。」
「李节帅难道不是咎由自取?」
「依我本意,是过阵子再动手,正好等到我离京之际。」
李洪信一承认,窗户纸捅破,态度就大不相同了。
他再次叹气,道:「要幺,停到哪个寺庙里;要幺,让宫人去送,我们不必跟去。」
「两个办法都夜长梦多,容易露馅。且明公是重情之人,如此,让明公轻视了节帅。」
「你有甚办法?」
「送出城三十里,火化遗体,送回家乡安葬,其后,队伍继续去睿陵,我们则回京迎明公。」
「可新帝若知道……」
「节帅心疼妹妹,遵她遗愿。明公既知当年高祖抢妻之事,会因此怪罪节帅吗?」
「该是不会怪我,但你可就干系大了。」
「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李洪信却没马上答应,来回踱步,忽回头看来,警惕道:「你有何条件?」
「不急,先保李氏。」
「你不说,我反而不安啊。」
「自己人,何必现在急着算清楚?」
「小子,空手套白狼。」
「我搭上一条命,李氏搭上数百条命,是李氏吃亏?」
「若非小妹拦着,我真想杀了你啊。」
话虽这般说,李洪信却伸出手,与萧弈击了个掌。
议定,当日他们就先送赵础等人到城外二十里的山间筑火化炉。
次日,开封西郊,浓烟在荒野上腾起。
萧弈擡头看着,与李洪信所聊的话题又加深了一些。
「明公与唐亡之后的历代天子不同,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则自明公起。若无这一点共识,李氏还是保不住。」
「若能得新帝信任,谁愿理会刘崇那等赌徒、无赖?不瞒你,我初投高祖,就与刘崇不善。」李洪信道:「问题在于,新帝能容李氏?」
「节帅莫想着倚仗兵权,论打仗,天下没人打得过明公。刘崇所能倚仗的,唯河东地势,但陕州绝不行。要想得明公信任,唯有『诚』之一字。」
「于你容易,于我难啊。」
「到时我为节帅示范,如何?」
「你此番闯了大祸,若你能平安渡过,我便信新帝又何妨。」
「好。」
聊到这里,赵础捧着一个偌大的白陶盆子出来,准备递给萧弈。
李洪信先一步上前,接过,道:「我会派人送回鸣李村。」
「也好,想必刘崇还没完全封锁河东道路。」
至此,整件事对于萧弈而言已告了一段落,他此时才意识到,李寒梅需要他做的其实很少。
似不经意地,李洪信又道:「送殡之后,去我府上坐一会吧?」
萧弈摇头道:「不了。」
「我在京待不了多久。」李洪信叹道:「明日闭城之前,就安排家人先回陕州。」
「我明夜还得赶到皋门村。往后有机会再到节帅处叨扰。」
「你小子是个硬脾气啊。」
……
送殡队伍擡着空棺继续前往睿陵,值此新君即将入城的时候,此事已经没人关心了。
「走吧,辞旧迎新。」
李家兄弟并不回京,直接快马奔往皋门村。
萧弈则先护送皇后去太平宫,完成关于旧朝最后一桩差事。
中途歇息,安元贞不停招手,让萧弈到近前。
「皇后。」
「本宫招你数次,你才来。」
「是,皇后这次要大坑还是小坑?」
「闭嘴,笞你。」
「那皇后有何事?」
「我就是和你说,之前我从襄州来,也是走的这条路,昨天都没发现。」
「襄州有那幺好吗?」
「有啊,你去了就知道,唐乱以来,襄州最安稳了,繁华富庶,比开封待得让人安心,包你去了就不想走。」
「知道了。」
「那好,去搭便舆幄吧……嗯,小小的就行。」
此时,安元贞心情颇好,仿佛郊游归来一般,可下午到了太平宫前,她就怔住了。
「住这里吗?」
「环境虽比不得宫中,但也不差,皇后请。」
「可是……好像牢狱啊。」
「哪里像了?」
「外面的守将长得像屠夫,好吓人。还有那些老尼,眼神就不舒服,她们就是讨厌我。」
「客院不错,你看看。」
「哪里就不错了?这幺冷清,墙好高,好阴冷,这里肯定死过很多人吧?我不要住这里,不要。」
「只住一段时间,等令尊敕封南阳王……」
「不要,我就不要。萧弈,我求你了,别让我住这里,送我去阿爷的别院好不好?不要住不要住,我死都不要住。」
安元贞只看了屋子一眼,转身就要跑。
萧弈过去想拦她,她忽地一拳打在他身上,结果痛得捂着手蹲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呜呜呜……」
「皇后,别哭了。」
「你怎能这样?!你为了前程把我送到这种地方来,呜呜呜……我是亡国奴了,他们要怎幺对我啊?」
宫人们连忙过去小声安慰。
很快,有老尼走来,一脸肃容,向萧弈合什,道:「阿弥陀佛,将军可自去,此间交由贫尼即可。」
「那就拜托了,她不仅是前朝皇后,更是当朝勋贵的女公子。」
萧弈交待了一句,回看了一眼自己布置的屋子,心知不可能放了安元贞,往外走去。
身后哭声更盛,颇为可怜。
彼此分明没有很熟,倒像是他亏欠她了一般。
出了太平宫,孙忠立即迎了上来,脸上的谄媚像是要溢出来。
「萧将军,愈发魁梧、愈发贵气了,没想到将军会给我这等好差事,真不知该如何谢将军恩德。」
「知道该如何做吗?」
「请将军赐教。」
「安皇后乃山南东道节度之女,明公很快要封安公南阳王了。」
「明白,我一定谨小慎微。」
萧弈点点头,孙忠殷勤送他到马边。
正要翻身上马,街角忽有一名灰衣小僧跑了过来,也是合什一礼。
「敢问,可是萧将军当面?」
「何事?」
「阿弥陀佛,小僧受人之托,为将军带一句话,再带路,原话是『虽无意相瞒,心中愧对,聊赠一礼,另祝辞旧迎新,前程锦绣』。」
「她人呢?」
「施主在鄙寺布施之后已离开了。」
「带路吧。」
「请。」
身后,吕丑嘟囔道:「我早看见这小和尚躲在街角,还当他是来尼寺找他姘头的哩。」
队伍往东走了不多时,拐入一个坊,青砖铺路,勋戚宅邸云集。
穿坊而过,前方有一座大宅,筑乌头门,尽彰奢阔,大门却贴着封条。
「那是哪?」
吕丑是开封当地人,答道:「回将军,前面是李业宅。李家兄弟都住在这附近,后面那个是李洪建宅。」
萧弈本以为是李寒梅临走前想见他一面,回头看去,街道上无旁人,李宅门前唯有一列马蹄印往西而去。
李业宅临着坊墙,坊墙另一边是间小寺,露出殿宇的一角,颇为静谧。
萧弈路过时,发现坊墙有一小截墙面往地下陷了些,不由想起了捉拿苏逢吉时遇到的质库,正是一条地道穿过两个坊。
小和尚引着他们穿坊而过,拐入了那间寺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