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谏言
算盘发出一阵清脆声响之后,魏仁浦停下动作,目露思量。
萧弈捧起茶盏,饮了第三盏茶,耐心等待他开口。
终于。
「此事,我做不了主,随我去见陛下。」
「是。」
萧弈这才知道,原来魏仁浦见郭威都不需要提前通传。
一路进宫,到了紫宸殿,又闻到那种火烛、炭火烧了一夜留下的气味,以及浓重的酒气。
郭威正在用早膳,在殿西侧多摆了一张御案,上面的吃食确实很俭朴,粟米粥、芥末酱、炙羊肉、腌菜,还有两壶酒。
他昨夜大概忙到很晚,就在这前殿睡的,因为御榻上还堆着被褥。
想来也是,天冷,老寒腿也不方便,宫城那幺大,后宫也没甚嫔妃,自是懒得来回。
这皇帝当得,不好财,不好色,除了喝酒也没别的享受,远不如富家翁舒坦,想来,只能是为了心中志向。
「陛下,岂好一大早就饮酒?」
「道济也来两杯?」
「臣尚有要务禀报,怕醉了。」
「不急,等安排好了百官任职,再颁布新政。」
萧弈听着两人对话,目光瞥去,御案上多是发给吏部的折子,可见郭威近来在忙的还是任官。
「你小子,过来,拘著作甚?」
「臣遵旨。」
萧弈便到殿西侧,站在郭威用膳的桌案前叙话。
郭威招招手,示意他也站到火盆边。
「大相国寺的田亩,很多吗?」
「明面上就有百顷,此外,印诚私吞的至少还有五百亩,挂在他几个私生子的名下。」
「和尚也有私生子?」
「是。」萧弈递上帐目,翻出一张舆图,道:「据别的和尚检举,开封城中这十一处宅院,皆是印诚的外室、私生子所有。」
「嗯。」
「陛下再看,这些是私自剃度的僧人名单,是名册数目的三倍。此外,还有寺田的佃户,全都不纳税。」
「做得好,有了印诚的罪证,颁布法令,禁止私度,没收部分寺田,可谓名正言顺了啊。道济以为呢?」
「陛下,萧弈有本奏。」
「折子呢?」
魏仁浦侧头看来,眼神示意。
萧弈沉吟着,开口道:「臣想给陛下算一笔帐。」
「今日倒算个文官,算来听听。」
「京畿寺庙至少有一百多座,虽不是座座都如大相国寺富裕,但战乱数十年,罪犯、逃兵、奴婢、流民、百姓纷纷避祸寺庙,故天下愈凋敝,寺庙越昌盛,已到了无关于佛法,而成『国中之国』之地步。臣以为,只是颁布法令,解决不了问题。」
说到这里,萧弈故意顿了顿。
郭威搁下筷子,用手捉起酒坛,自顾自地饮了一口。
「依你之见,如何?」
「拆!」
萧弈果断吐出一个字,先表明他的态度。
「百姓要祈福,那就保留合适数量的、由朝廷认可的寺院,其余全部拆毁,并禁止民间私造,建寺须由朝廷审批,度牒也必须由朝廷发放。唯有如此,才可使逃税的人口无处匿藏,还俗归籍,重新成为田户。」
「田从何来?」
「全部没收,把寺院土地全部收回,清丈划分,给无田的百姓耕种。依照大相国寺的田产推算,可得至少一百万亩原本不缴任何税赋的田地。」
「一百万亩?」
「至少百万亩,以及数十万的人口,按三人一户,每户一年缴税仅一贯计,也可每年新增十万贯税赋。此外,拆除的寺庙的铜佛、铜钟、铜磬,可铸造为钱,也有数十万贯。」
说完,萧弈揖礼道:「这便是臣要为陛下算的帐。」
「道济,他算得对吗?」
「大周寺庙至少已逾两万,虽大多不如大相国寺富裕,若寺田均五十亩,则是有良田近百万亩。」
「每座寺庙当然不止五十亩。」
「是。」
郭威又饮了一口酒,喃喃道:「这是与佛家为敌啊。」
「岂是与佛家为敌?乃与那些利用佛祖,违法乱纪之人为敌。」
说辞是早都想好了的,萧弈义正辞严,道:「我佛慈悲,不忍见生灵凄苦,必愿舍金身而度苍生,此方为佛法真谛。」
他知道,若要辩,有很多可辩的,郭威肯定也有很多顾忌。
但郭威什幺都没说,想了很久,方才开口。
「退下吧。」
「陛下可是有顾虑?臣以为早做晚做,阻力都是一样……」
郭威擡手一挥。
「道济,你留下。」
「微臣告退。」
萧弈知道,这事郭威需要考虑,毕竟现在百官职位都还没安排妥当,可以理解。
出宫回营,路上遇到傥进、刘廷让,都说张永德不在,少了被请吃饭的盼头,怪想张永德的。
之后无非是操练、吃饭。
张满屯过来,道:「将军,阎晋卿来找你哩。」
「让他到值房……算了,我到辕门迎他。」
「将军迎他作甚?打从俺认识他,他就到处巴结人,越混回去了。」
萧弈心想,这是因为阎晋卿巴结的总是张满屯追随的人。
出辕门,见阎晋卿的表情隐隐有激动之色。
「将军,成了。」
「哦,恭喜阎公起复为官。」
「倒是还未起复,是王相公收下了房契,还邀我明日到史宅相见。」
「好事,他会起复你。」
「此事多谢将军出力,这是我给将军的一点谢礼,还望笑纳。」
萧弈本待推拒,再一想,与阎晋卿不必客气,遂让张满屯去接。
竟是九匹棉布,玄色、靓青、淡灰,都是萧弈常穿的颜色,足见用心。
「将军,这送得有点意思,正好给你裁春衣。」
「多谢阎公了。」
「将军不必客气,只是,不知给王相公送何见面礼合适?」
「王相公好彰显特权,送礼不在贵,在于尊贵,最好有关于他的功绩。」
「如此,请名家写一副字,书『经邦济世』,可乎?」
「他会喜欢。」
说到此处,萧弈心念一动,道:「明日,我随你一同去见他。」
阎晋卿大喜,连忙揖礼。
「多谢萧将军。」
萧弈本来不想带礼物,但王峻也算乔迁之喜,遂派人去东市买了一块安阳绣,花了五十钱。
「下官得知王相公是安阳人氏,特意挑选了这块刺绣,贺王相公『福地呈祥』。」
「有心了。」
王峻冷眼扫过那安阳绣,闷哼了一声,负手走进史府大堂,四处端详,不时摇头,似嫌弃史弘肇的品味。
萧弈与阎晋卿跟上。
再回史府,物是人非,让人唏嘘。
王峻擡头望着堂上「柱石干城」的牌匾,叹道:「史弘肇刚愎自用,骄纵自傲,落得身死下场,应有之意啊……撤了这牌匾,把阎晋卿送的『经邦济世』字样刻成匾挂上。」
「是。」
萧弈见这「后人哀之而不鉴之」的一幕发生在眼前,只觉荒谬。
当事人却丝毫不觉,确可谓刚愎自用,骄纵自傲了。
阎晋卿浮出笑意,道:「王相公『有佐命立国之勋,居代天调鼎之任』,草民只恨四个字难以尽述相公功绩。」
他引用的这句话是郭威亲口说的,王峻听得满意,摆了摆手。
可惜,没把「代天调鼎」四个字也刻上去。
「你原是内客省使,通晓礼仪,暂且起复为鸿胪寺丞,兼判四方馆。」
「谢王相公厚爱,下官定不负重托。」
萧弈心想,这个官职确实安排得适合阎晋卿。
接着,王峻转头看来,淡淡道:「竖子难得来拜会我,何事?」
「晚辈也是有事相求。」
「自称『晚辈』,是私事,可老夫与你无私谊。」
「晚辈想问一问,能否把安审琦之女从太平宫迁出来?」
「好大的胆子!」
王峻突然发怒,一拍桌案,叱道:「色胆包天!我顾忌朝廷颜面,不曾寻你的错处,你倒蹬鼻子上脸?反了天了!」
萧弈看到阎晋卿被吓得不轻,嚅着唇似想帮忙说话,给了个眼色,示意自己能解决。
他故意沉吟了好一会,才再次开口。
「王相公息怒,我并非因为好色,此事……与寺庙有关。」
「说来。」
萧弈便将自己昨日的提议说了,末了,道:「我想着,若陛下采纳了我的谏言,也许安氏就不宜再住在太平宫。」
「牵强!」王峻叱道:「太平宫是皇家尼寺,必不在拆毁之列,你好色便是好色,不成体统!」
「是。」
「陛下采纳了你的谏言?」
「还没有。」
「陛下不会采纳。」王峻很笃定,且自有理由,喃喃道:「他并未与我提过此事。」
好像郭威做一切决定都得先问他。
萧弈道:「此事利大于国,王相公何不劝劝陛下?」
「你如何算的?算给我听听。」
「是。」
萧弈遂又把推算的田亩、人口、钱财数额仔细说了一遍。
目光瞥去,王峻眼神渐渐锐利,最后果然坐不住了,倏地起身。
果然,这人好权利,以「代天调鼎」自居,行事又比郭威没顾忌,必对此事感兴趣。
而刨除性格上的问题,王峻做事确实很有手段。
只来回踱了两步,几乎没怎幺考虑,王峻就开口了。
「此事,我会催促陛下,让他尽快下决心。」
「王相公以苍生为己任,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人佩服。」
「萧弈,没想到你有些见识,文职确也该补了,先兼个通事舍人。」
「谢王相公栽培,那安氏之事?」
「还问,烂泥扶不上墙!」
「我是考虑到她毕竟是安审琦之女,不能只以『前朝皇后』视之。」
「允你以别的名义将她悄然带出太平宫安置,但不许让她离开京城一步,否则,唯你是问。」
「可听说安审琦已经归顺……」
「那又如何?」
「是,下官明白。」
如此,达成了与王峻的合作。
目标相同则合,不同了就分道扬镳,没甚大不了的。
出了史宅,阎晋卿主动开了口。
「萧将军,我在城东有一座宅院空置,房屋嘛,正是『久空则颓,人住则兴』,不知将军可否帮忙请人过去小住一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