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礼官
「就送到这儿吧。」
还未到辕门,萧弈便让马夫停下,提着严峻禅师下车。
安元贞颇为不舍,问道:「你接下来做甚?」
「去鸿胪寺找阎晋卿学宫廷礼仪,顺便替你问问买宅子的事。」
「为何要学宫廷礼仪?」
「当了通事舍人,大朝会时要赞相礼仪、传宣引班。」
「那我教你呀。」
「朝会礼仪可与后宫规矩不一样。」
「我真的会。」安元贞道:「我入京前,我阿爷特意请了唐庄宗宫中的老女官教我,全都学过。」
萧弈不太信得过她,道:「万一你给我教错了,我在百官面前出丑。」
「才不会,我在这儿等你,回去我手把手教你。」
「好。」
「你朝服裁好了吗?带上,穿给我看看。」
「知道了,我把严峻禅师先送回去。」
布置妥营中之事,萧弈下了值,却不急着去颂园,而是与安元贞到樊楼先用了晚膳。
安元贞很开心,连夸他有情调。
吃完,萧弈又招过掌柜,先说想买下颂园,顺带打听了京城中的传言。
他把樊楼作为自己的消息渠道来用,这种事,不必与阎晋卿客气。
「萧将军不问,小人也想提醒将军,中午有几位禁军将领过来喝酒,说起白再荣有些个散逃的牙兵想寻将军与李军头报复。」
「多谢提醒,还有别的消息吗?」
「哦,陛下在民间寻找一个人。」
「谁?」
「小人不知,倒是有画像,将军可要一观?」
「看看。」
萧弈还以为是郭威在找哪个绝世美女,一看画像,是个四旬男子,三缕长须,文质彬彬。
没见过,最近又忙,不能什幺事都插一脚。
正想结帐,安元贞向身后婢女招了招手,吩咐道:「重重赏老掌柜。」
「谢将军,谢娘子。」
萧弈见她这幺有实力,待上了马车,沉吟道:「你可知陛下平定李守贞之后,将其儿媳符氏收为义女?」
「我当然知道,符彦卿的女儿嘛,我小时候还见过。」
「你家实力比之如何?」
「当然是我家地盘更大,兵力钱粮更厚。」
「可人脉经营得不如他?」
「我阿爷才不经营人脉,我也不想当郭雀儿的义女。不过,你替我谋划,我很开心。」
萧弈随口指点了一下门路,见安元贞无意于此,也就不再提了。
说白了,两人今日能没羞没臊地厮混,全因安审琦兵强马壮,实力就是一切,如何拥有并维持实力,他自己要学的也很多。
安元贞忽问道:「你说这个,是不希望我回襄州吗?」
「那倒不是,于你而言,襄州更安全。」
「哦。」
这话题,让原本心情特别好的安元贞有一点低落。
但她很快又高兴了起来,因为回到颂园,她就要萧弈穿上新朝服,教他大朝会的礼仪。
「看好喽,这儿是右掖门,你先站在这里引导武官,嗯,站得很好,英姿俊朗,入门的顺序是将军、近侍官、公侯驸马伯、五府六部、杂职,记下了?」
「记下了。」
「然后,你来纠查,我现在入朝,有哪些礼仪需要纠正。」
萧弈目光看去,见安元贞故作严肃,眼睛却始终带着笑意,双手放在腹前,迈着端步缓缓走来。
「站住。」
「萧将军,何事?」
「你朝服不合,入门需要持笏板端行,禁止私揖,还有,为何不着鞋履?」
「哼。」安元贞踩了他一脚,道:「算你过关,那我问你,若是雨雪天,如何是好?」
「淋着?」
「笨蛋,官员可让随从撑伞,大臣带两人,小官带一人。」
「哦。」
「我现在进殿,你来纠我的站位,丹墀在这,那是御案。」
「好,双手贴于腰际,离中道远点,过来。」
萧弈一拉,安元贞便软软地倚到了他怀里。
他引着她的双手贴在她腰上,细腰盈盈一握。
「御前失仪了?」
「人家就想与你亲近嘛,搂一下下。」
这话分明是安元贞说的,可到后来,恼的也是她,还在他胸膛上轻轻一推。
「登徒子,还学不学了?」
「你教。」
「那我要扮皇帝,萧舍人,先扶朕到御榻上。」
「通事舍人不用扶皇帝。」
「你扶不扶嘛。」
「不扶。」
萧弈横抱起安元贞。
她又羞又喜,把头往他怀里一埋,叱道:「大胆,你失仪失大了。」
「陛下且端坐。」
安元贞伸手来摸他的脸,忽然,「噗嗤」一笑。
「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可煞风景了,但我好想说出来。」
「说呗。」
「我演得不像郭雀儿,但可像刘承祐了,他若是见了你,一定像这样捏你的下巴,『好俊的通事舍人,朕喜欢』。」
「我不俊,远不能比后匡赞、郭允明。」
「可我就喜欢你这样,而且你……身体好看啊。」
安元贞话到后来,声音渐轻,脸颊一下就红了。
被稍稍打断的气氛很快就更浓了。
萧弈感到腰带被拉了一下。
他附到她耳边,低声道:「你的也好看。」
安元贞大羞,捂脸缩到一旁。
「走开。」
「微臣遵旨。」
萧弈正要走开,她却用脚勾了一下他的腰。
「谁让你走了,给我过来。」
来来去去,情意愈浓。
缠纠,磨蹭,良久,安元贞忽长长喘息,身体紧绷,贴近他怀中,紧紧抱着他,不让他动。
「别紧张。」
「我……不是紧张。」
「怎幺了?」
「就太舒服了嘛……」
好一会,安元贞咬了他一口,轻声道:「好奇怪的感觉呢,特别那个,你知道吗?我以前看宫女们磨来磨去,原来她们最后是这般。」
萧弈欺身过去,道:「只磨有甚意思,教你点更舒服的。」
安元贞却不依他了,手指划著名圈,柔声哀求道:「明日,我喝点酒再来吧?」
「嗯?」
「我今日都已经会了这幺多,很厉害吧?」
「……」
总之,努力学了宫廷礼仪。
其后两日,萧弈做好了当通事舍人的准备,也做好了小朝会的准备。
元月廿四,他一大早就到宫门等候。
严峻也被带着,配合、淡定,像一朵云,任风吹动。
远远的,有小宦官向他走了过来,正是张德钧。
「萧将军,谢将军为奴婢引见干爹,奴婢如今已改名『王继恩』,将军再造之恩,奴婢铭记于心。」
「恭喜了。」
萧弈好不容易记住一个名字,如今又要改,没办法,时人就喜欢改名,如果皇帝名叫郭彦超、郭彦德,不知得多少人避讳。
说话间,王继恩悄然递过一张纸条,低声说了一句。
「有宫人托奴婢将它交给将军。」
「多谢。」
萧弈还担心张婉或灯笼、烛芯用这幺不谨慎的方式传信,展开,上面字迹笨拙,原来是郭馨手笔。
就四个字,简明扼要。
——「我要揍你。」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吓人的声音。
「你在看何物?」
「王相公,有人威胁下官。」
萧弈老实把纸条展开。
王峻冷眼一瞥,道:「胡闹,往后你休再与五娘往来!」
「谢王相公保全我不挨揍之意。」
「哼。」
王峻转向严峻,目光一凝,观察了半晌,竟是合什问道:「大师法名?」
「严峻。」
「果然是大德高僧,请到殿外庑房稍坐。」
「是。」
严峻答得简促,王峻却很满意,向萧弈招手,道:「如何请来的?」
「苦劝了许久,王相公竟一眼看出他是高僧?」
「比你识货。」王峻淡淡道:「老夫这一双眼,辨出过真龙天子。」
态度傲得,让萧弈根本不想多奉承一句,怕他上天。
拾阶登上紫宸殿,旁的臣子还没来,郭威竟已先到了,正在看奏折。
「陛下可考虑清楚了?」
「朕的顾虑,不怕与秀峰兄明说。」
郭威擡头一瞥,仿佛当萧弈不存在,自与王峻说话。
语气平和,如老友谈心。
「和尚与权贵无甚可怕,敢闹,一举荡平罢了,怕的是丢了人心,怕没了佛门与百姓的支持,大周失了正统,天下人转头支持刘崇、高保融、李璟、孟昶。」
王峻不认同,道:「陛下何时变得瞻前顾后了?钱粮丰厚才能兵强马壮,平定乱世,这才是最实在的,依臣之见,今日抑佛与否无甚好议的!只议如何抑佛才是。」
郭威合上折奏,有些心烦地出了口气。
萧弈却比王峻更体谅郭威的心境,毕竟第一次当皇帝,且还不到一个月,治理天下,岂是一拍脑门就决定的?
且他感觉到了,郭威想当一个好皇帝,但抑佛,短期内,必对皇帝的贤名有巨大的冲击,不解决这个顾虑,就是做了决定也心里不痛快。
想了想,他开了口。
「臣斗胆进言。」
「你又进谏,说吧。」
「臣以为,民心在实惠,而不在虚名,百姓求佛,求的是安居乐业,而非为佛门盘剥,陛下所忧乃一时之忧,臣或有一法,为陛下解忧。」
「有何办法?」
萧弈请求出殿。
到了殿外,四下一看,捉了一把石栏上的残雪,小跑回紫宸殿。
「请陛下伸手。」
郭威伸出那宽大的、满是厚茧与疤痕的手。
萧弈将那将要融化的雪水放了上去。
「这是?」
「竖子!」王峻叱道:「还敢胡闹,滚开!」
「浮名如冰雪消融,陛下何必为它而忧?」
郭威哑然失笑,骂道:「勺叨,说的屁话。」
萧弈道:「这是臣近来拜访高僧听来的禅语,觉得很有道理。」
郭威手一捏,把冰雪全给捏成了水滴,虽然没认同他的话,眉目间却畅快了不少。
「臭小子,去把那高僧带来,让朕见见。」
郭威显然也是识货的,待一看严峻禅师,当即文雅了不少,道:「阿弥陀佛,给大师搬条凳子。」
「陛下请垂询,小僧答过便走。」
「好,大师对他们所言抑佛之事,如何看待啊?」
「陛下既不知佛,亦灭不了佛。」
「何意?」
「佛祖在心,如何灭心?佛法为空,如何灭空?」
「朕拆毁天下寺庙、没收天下寺产。」
「此与佛何干?」
「朕勒令天下僧众还俗。」
「僧众已在俗尘,俗世有人向佛,佛在;无人向佛,佛亦在。」
郭威长舒一口气,擡手一指,叹道:「此为大德高僧啊。」
他显然意识到这件事没他想像中那幺严重。
严峻道:「皇帝治国,佛家治心,陛下既已垂询完毕,小僧告退。」
说罢,合什行礼,往外走去。
郭威连连点头,对这个说法颇认可,并未下令阻拦严峻,看了萧弈一眼。
「你倒勤快,吩咐你一桩事,你做一连串。」
「陛下,臣请严峻禅师来,并非是为说服陛下,而是以他的名义,为陛下『辩经』。」
郭威眼眸一亮,与王峻对视一眼。
王峻当即转身,吩咐道:「把大师请到枢密院,好生款待。」
由此,小朝议还未开始,先定了决心与法理,之后诸臣到来,只需议出具体章程,在大朝会时宣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