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约定北伐
天光薄淡,透过雕花槅扇,斜斜落入景福殿。
急促的脚步惊起尘埃,在光中浮动。
“启禀王上,汴梁朝廷使节已过天井关,后日便可抵太原。随行仅十余从人,战马不足五十,车驾三辆,并无禁军兵马随行。”
“来使何人?”
“枢密使王朴。”
萧弈点点头,不出所料。
殿中,阎晋卿有些诧异,问道:“他竟亲自前来?名义为何?”
“对外明诏,乃是安抚边镇、采办军器,例行巡边差事。”“传命下去,安顿于城内驿馆,不可缺礼。”
“是。此外,还有一事。”
“说吧。”
“有驿使报,王朴自汴口一路北上,路途大半时日皆卧于车中。途经镇州之时,曾就地延请医官诊治,据随行下人私传,其病势沉重,形神俱疲。”
“知道了,去吧。”
阎晋卿问道:“王上,王朴岂有抱病离京的道理,莫非是装病?”
萧弈摇了摇头,没回答。
他心知王朴没有装病来见的必要,毅然前来,当是放心不下他。
“多造些冬袄、军械,这应该是我们最大的一笔买卖了。”
“是。”
三日后,依旧是景福殿。
天光依旧薄淡,透着几分病态。
王朴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形神俱疲”,他明显拾掇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板挺得笔直。
身居高位、欲匡扶天下的昂扬气还在。
可萧弈目光仔细看去,能看到他两鬓添了白发,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官袍穿在身上有些空空荡荡。
怎么说呢?虽精神矍铄、目光如炬,却像燃尽之前的最后一截烛芯。
“见过王上。”
“文伯兄莫多礼了,你我私交甚笃,随意些吧,坐。”
萧弈起身,绕过桌案,以私谊相待。
他隐约觉得,两人这辈子再相见的机会不多了。
他们在侧殿的屏风后坐下,宫人递来茶水。
“文伯兄有些憔悴,是车马劳顿,还是公务辛劳?”
“自年初,陛下命我总领北伐漕运诸事。汴河、五丈河、蔡河、济水,四路同时动工,征发丁夫十余万,粮草、船只、兵甲、帐篷,桩桩件件都要过我的眼。”
说着,王朴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半年间,睡了个整觉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啊。”
一句话算是直入正题了。
萧弈没忘记关注中原,自是知晓漕运疏通的进展。
“永济渠已疏浚至乾宁军?”
“是,汴口斗门今夏也完工了,汴水入御河,千石漕船可自开封直抵益津关。陛下之意,来年四月,亲征契丹,收复燕云!”
话到这里,王朴语透振奋。
萧弈则淡淡道:“比预料中晚了一点啊,我若听文伯兄此前的建议,还得明年才能克复太原。”
王朴苦笑,不得不赞道:“萧郎确实是出人意表、战功显赫,佩服。”
“运气而已。”
“近来,萧郎的风评却不甚好,都传言你灭伪汉、据太原后跋扈自雄,强抢官宦之女。”
“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朝臣诘难,陛下亦是这般替你开脱。”王朴道:“陛下御言‘萧弈年少,还能没几分意气用事吗?’”
这便是朝廷与河东之间微妙的平衡了。
萧弈以得罪符彦卿的方式,告诉郭荣,他暂时没有想联结蕃镇、扩张势力的打算,大周可以放心北伐。
可此番王朴抱病前来,表示朝廷还有更深的一层顾虑。
面对安抚、试探,他只是故作志得意满地淡淡一笑,道:“文伯兄见笑,我确实是太顺了。”
王朴继续直入正题,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在地上展开。
那是一张大地图,比上次在汾州所见的更详尽。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驻军部署,密密麻麻标注得一清二楚。
“届时,陛下亲率大军走沧州水道,水陆并进,直取瀛、莫二州,破三关,兵临幽州,此为东路。”
“还有西路?”
“不错。”
王朴的手指向西移动,声音沉稳,道:“西路,陛下希望你自太原出兵,出雁门,北上云朔,牵制契丹山后兵力,使其无法东援幽州。”
萧弈听着,眼中闪过波澜,须臾,故意掩饰了。
他观察着王朴,感受到王朴的凝重,看来是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说服他。
于是,他故意摇了摇头,道:“我以为文伯兄是来采买军械的。”
“自然也是需河东供军。”
王朴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道:“三司已核算过,所需夹棉战袍、棉、棉甲及各兵器,为天雄军的两倍。”
萧弈带着些玩笑的口吻,道:“我不与李谷做生意。”
王朴配合地笑了笑,语气转为严肃。
“国朝制度,甲仗皆由作坊院、弓弩院统一造作,地方不得私铸,萧郎在河东开铁冶、招匠户、造甲械,若这些军械不是供朝廷北伐,恐怕就成了……咳咳……朝廷之患。”
他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捂住嘴,自然地把帕子拢入袖中。
“不过,萧郎放心,我来了,出价定比李谷高些。”
“莫与李谷比,就依符彦卿的价?”
“不行,且我也没有如花似玉的女儿。”王朴道:“你也要体谅朝廷,国库不充裕啊,这些年西征、南征、开漕,哪样不要钱?官家北伐,十万大军的开拔,一文钱都掰成两半花。朝廷作价,按魏王给的七成。”
“七成?连本都不够。”
“不与萧郎算这等细账,我算的是十万大军能不能在四月整备完成的账,能否收复燕云、利于家国百年大业的账。”
“文伯兄这是以大义绑架我啊。”萧弈道:“这样吧,我带文伯兄去一个地方。”
萧弈起身,走到殿门处。
抬头看去,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将太原的天空织成了雨帘。
出了晋阳宫,听闻要雨天出行,王朴的随从大惊失色。
“枢密身体欠安,不可淋雨……”
“没那么矫情。”
王朴抬手叱止了随从。
萧弈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萧郎忘了当年你我冒风雪出使契丹之事了?”
“三四年间,你老了不少。”
“还硬朗着。”
马蹄溅起雨水,踏进军造署外的街巷。
路面坑洼,街边屋舍低矮破旧,土墙角落长满湿苔。
两旁食铺皆是土坯草棚,支着黑黝黝的粗铁锅,灶烟混着雨雾沉沉浮浮。
铺内百姓衣衫打满补丁,默默揉面、烧火、熬粗粥,等军署匠人下工,换几文微薄工钱糊口。
“文伯兄看见那位独臂汉子了吗?为了多挣钱,守着铁火硬熬了好几夜,站着睡着了,右手被铁水烫烂,筋骨焦毁,愣是废了一臂。领了抚恤犹守着军造署开食铺,因没有别的营生。”
说罢,萧弈又指向另一个棚内。
有妇人正躬身劳作,忙碌不停,四五个瘦小孩童围着她帮忙。
“河东多的是这样的遗孤,他们的父母、丈夫或殒命战场、或死于无穷的劳役。那妇人白日在食铺帮工换粗粮,夜里点灯织麻布,十指磨裂、血水浸布,就为养活邻居这几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救济院暂时收治不起,只能允他们做些活计。”
往前没两步,巷口石阶上,坐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妪,佝偻着身子,枯瘦的手轻轻拍着膝头幼孙。
“她丈夫上个月没了。棉坊仓房失了火,老汉带人把几乎所有的棉袄抢了出来,人却埋在了瓦砾里,她也不闹,说军造署能给抚恤,是天下最好的去处,盼着儿孙也在这做事,闲了就坐在这儿,担心仓库万一再起了火。”
“今日是雨天,起不了火,她守的是什么?”
“守的是,不再贫穷的希望。”
王朴一愣。
“唐末至今,从太原起兵建立了四个朝代,每一个都是拿河东男儿的命填的,男子皆征为兵,田地里只剩老弱妇孺。我灭伪汉,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户口逃的只剩三成,水利废了,田荒了,连军中的老兵也吃不饱饭。”
说着,萧弈翻身下马,迈步进了军造署,径直到了侧院的一间厢房,里面摆着的是许许多多的牌位。
王朴跟进来,咳了咳。
雨从屋檐上滴下来,在他们身后织成一道帘,隔绝了外头街巷,也隔绝了朝野浮华。
正中央一张旧木香案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木制牌位。
新旧灵位层层叠叠。
“这月又死了两人,开凿山道运矿,秋雨冲松崖壁,落石崩塌,两人当场殒命。”
萧弈道:“河东地势是真险,山陡,路窄,那些远看像土一样的垂直山壁其实全是硬邦邦的石头,落一块下来便要人命。此方百姓,一半与乱世兵戈争命,一半与穷山恶水争活。”
王朴叹了一口气,道:“萧郎之意?”
“供军可以,可造出来的东西是我们拿命换的。朝廷要压价三成,这三成是河东的生计,一文不让。”
“朝廷真拿不出这么多钱。”
“好。”萧弈顿了顿,道:“我不要钱。”
王朴微微一怔,嘴角浮起苦笑。
看来,他也知道不要钱的东西更贵。
萧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单子,递了过去,道:“以物折钱吧,河东物产不丰,米、谷、牛、绢、茶、盐、丝……我们什么都要。具体的,文伯兄与阎晋卿谈吧。”
“那北伐战事?”
“先让河东百姓过上像人的日子再谈。”
说罢,他递过单子,拿起三炷香,点燃,插在香案上。
透过袅袅烟雾,他看到的是灵位上一个个名字。
今日来,不是为了打动王朴,而是当着这些死去的普通人的面,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乡将要开始不再受穷了。
锦绣太原的承诺,他记得。
……
转眼,半个月后。
王朴再进景福殿,气色较之前略略好转,眉宇间的顾虑反而更浓了。
“我与阎晋卿已经议定,河东军供分四批起运,明年开春之前全数交割完毕。”
说罢,他轻轻摇头,一声苦笑,道:“区区一桩军供事宜,竟拉扯了半月之久啊。”
“文伯兄在朝堂上劳累过度,身体不适,正好在太原歇一歇。”
“若非萧郎有意迁延便好。”王朴切入正题,道:“兵出雁门,策应朝廷收复燕云十六州,你心中,可是有所顾虑?”
“河东屡遭兵燹,十室九空,府库底子尚薄。今年秋收虽略有起色,然仓廪未实,户籍残破,这般光景贸然兴兵,实在力有不逮。”
“朝中隐有议论,揣测太原郡王莫非是不愿见天子收复燕云,立下不世之功,坐稳中原大位。当然,我认为,并非如此。”
“放屁!”
萧弈佯怒,叱道:“这是污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攻下太原,难道不算为朝廷北伐立功?”
“你我至交,何必辩白?只求一句实答。”
“好,我说过,要北伐,先让河东百姓过上像样的日子。”萧弈终于给了态度,道:“朝廷近年大兴水利,必收拢了一批精通河渠堤堰者,河东百废待兴,汾河、涑水、晋渠年久失修,田地灌溉全靠天吃饭,这批人不管是都水监的工匠、管河渠的官吏,还是会修堰筑堤的民匠头领,河东都要了。”
彼此都知道是在讨价还价,可王朴听了,还是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萧弈最后是这样一个条件。
他目光再看来,眼神已有不同,开口,语气唏嘘。
“求才若渴,格局志向远大啊。”
萧弈知道,朝廷不怕他跋扈,只怕他贤明,如此显露了的格局志向,朝廷必要再生猜忌。
那就猜忌罢了,郭荣就算猜忌自己,也猜忌不了多久了。
“文伯兄答应吗?”
“既是为河东水利,此事,我代朝廷应下。”王朴道:“那,北伐……”
“那便北伐。”
萧弈吐出四个字,语气坚定。
事实上,郭荣、王朴其实小瞧他了,哪怕王朴不来、哪怕朝廷不答应他的种种条件,他也会兴师北上、在西线策应郭荣。
因为他也清楚,这是失去燕云十六州以来,中原王朝第一次有机会收复,耶律璟昏聩、契丹南境守备空虚、汉民犹思归中原。一旦错过,等契丹缓过劲来,便有可能又是三百年的胡尘,靖康的耻辱、崖山的血泪。
过去两三年间,他与郭荣在储位之争中险些兵戎相见,不得不据河东自立、抗拒朝命,几乎走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但命运兜兜转转,他们还能再并肩作战一次。
也许会是最后一次。
半晌,王朴反应过来,似没想到如此轻易,再次问道:“萧郎果真答应了?”
“不错。”
萧弈道:“明年四月,官军北伐之际,我必兵出雁门,牵制契丹西路。”
不必立书,一句承诺,便缔结了北伐燕云之盟。
若没这份信任,又何以功成?
“好!”
王朴赞了一声,语气昂扬了许多,道:“我来之前,陛下托我带了一句话,我本以为……未必有机会说出口。”
“文伯兄且说便是。”
“陛下御言,‘便教世人看看,你我君臣并肩作战,必将踏尽胡尘,收复燕云’。”
闻言,萧弈不由在心中叹息一声,暗忖郭荣届时莫让自己孤军作战就好。
他起身,无声地一揖,受领了郭荣这句话。
王朴整了整衣冠,郑重一揖。
“朴,代陛下、代燕云百万汉民,谢过太原王!”
萧弈目光看去,见王朴憔悴疲倦的脸上透出的是真挚的喜悦,眼神中的光芒像是能灼尽朝野猜忌,唯留下乱世男儿共复山河的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