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破山中贼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当再次面对张崇训等人的苦苦劝阻,萧弈只回应了十个字。
既破心中贼,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破山中贼。
点将议兵,萧弈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容,道:“都是汉家儿郎,可愿同心协心,共复燕云?”
“自当共复燕云!”
“那好。”萧弈道:“我意已决,驰援居庸,今日不议该不该去,只议如何行军、抢关。”
“是!”
随着一阵甲胄声,众人围到了沙盘边。
从朔州到幽州四百里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尽在其间。
“细猴,你先说最新情报。”
“是。”
“耶律璟大军已驻军炭山,那地界也叫‘凉陉’,处武州西北,是避暑的好去处,耶律璟这两年了个绰号‘睡王’,可好享受,在炭山里建了凉殿,正在那儿避暑驻军,等着耶律挞烈前去觐见会师。”
“这厮,倒是懂享受。”
“他多久能到居庸关?”
“回王上,武州距居庸关三百里,契丹轻骑最快日行百里,若急行军,三日也就到了。”
杨业摇头,道:“不,契丹主亲率主力,大军有牛羊、粮草、器械、仪仗,一般也就日行四五十里。且契丹主必想等官军疲惫,再行迎击,未必会直趋燕云。”
细猴道:“那怎晓?睡王若觉幽州军情不急,在凉殿多呆几日也是有的;可情报毕竟过了三五日,也许他已经快到居庸关了也说不准。”
“太冒险了啊。”郝超贵道:“赶去居庸,万一正撞上辽主的大军……”
“住口,今日只议如何抢关。”
“是。”细猴道:“我们从朔州出发,沿桑干河谷东进,至居庸关北口八百余里。”
太赶了。
纵使萧弈已下定决心,闻言也是不由皱眉。
八百里路途,步卒轻装急行要走十多天。
“把步卒留下,只带骑兵,一人三马,轮换骑乘,日行一百三十里,六天可抵达居庸关下。”
张昭敏立即算起来,喃喃道:“哪怕只带三千骑兵,一人三马便是万匹战马。每人每日干粮二升,六日十二升,约九斤;马每日需豆料三升,约十五斤……”
“不,如今塞北草盛,沿途食青草,豆料可减半。”
“口粮可以副马驮运,不带辎重,可没有攻城器械,如何拿下居庸关?”
“火药。”萧弈问道:“军中还剩多少斤火药?”
张昭敏心中有数,径直道:“尚存四百七十余斤。”
萧弈点点头,若能出其不意,攻至居庸关城门下,二百斤火药足可轰开城门。
“全带着。”
“王上。”胡凳道:“这时节的塞北,雷阵雨说来就来,前一刻还能晒脱皮,转眼就是大雨。带火药须用油布裹好哩。”
“你选一百骑手,专门驮运火药,好生看好了。”
“喏!”
“快马传令周行逢,不必再牵制寰州,先行赶往云州,在城下大张旗鼓、扎营建栅,做出要强攻的姿态。”
“是。”
“传令李存瑰,在我军后方游弋,一旦耶律屋质出朔州,拦截骚扰,不求大胜,只求缠住他,让他不能全力追击。”
“是。”
“穆令均。”
“在!”
“依旧留你看营,帐篷、旗帜、篝火,一切照旧。每日早晚派骑兵出城叫阵,炊灶不减,做出我大军仍在围困朔州的假象,能瞒几日瞒几日。若瞒不住了,追击、袭扰,甚至撤回雁门,悉由你全权决断。”
“杨业、张满屯、傥进、细猴、胡凳、王灵芝,你等挑选麾下精骑,各带一营精锐,半个时辰后,随我出发。”
“喏!”
只有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诸将领命,大步而出,紧锣密鼓地点兵。
七月十四日,上午巳时初刻,大军出发。
战略目的是在七月二十日之前,拿下居庸关。
沿桑干河谷一路狂奔。
十五日傍晚,大军抵达云州城西。
周行逢只比萧弈早到一个时辰,已在云州城外扎营立栅,故意派骑兵在城外纵马驰骋、扬尘鼓噪,做出大军围城之势。
萧弈军中确也有万余马匹,奔腾起来,声势确实浩大。
“王上。”
“说云州情况如何。”
萧弈并不下马,与周行逢策马绕城,并辔而谈。
“耶律挞烈已率主力赶往炭山觐见睡王,如今守云州的是王上的手下败将耶律阿剌,兵力约莫数千杂兵。这厮已是惊弓之鸟,遥遥望到末将,便紧闭四门,全城戒严。”
“惊弓之鸟才好。”萧弈道:“你继续佯装攻城,入夜后,我率骑兵绕过云州。”
“是。”
正准备着此事,有探马赶来禀报消息。
“王上,西面三十余里隐有烟尘,似有骑兵行进。”
接着,又有信马自西边而来,是穆令均派人前来报信。
“启禀王上,屋质老贼没有中计,王上才出发。耶律屋质率兵出城了,以步卒缠住穆将军,自领三千奚骑迂回山路,尾随王上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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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虽然耶律屋质的敏锐超过料想,萧弈语气却没有变化,只道:“传令李存瑰,缠住屋质。”
此前百草口一战,萧弈便击败过耶律屋质,如今自是无惧,可他眼下不能回头与耶律屋质决战,那至少会浪费一天时间。
他一天都浪费不起。
当夜,骑兵在夜色掩护下绕过云州城,连夜东进。
周行逢则继续在城外立营。
然而,又行数十余里,过了阳原县,前方探马疾驰而回。
“报——”
“启禀王上,前方桑干河最窄处,石板梁一带,有敌骑约千余扼守,阻断道路。”
萧弈闻言,策马到最后方,驱上眺望。
眼前地势让他眼神一凝。
河谷至此收窄,桑干河紧贴北岸陡崖,南岸则是一道高约五丈的黄土梁。
梁坡陡峭,被雨水冲刷出一条深沟,官道便顺着山沟蜿蜒而上,窄处不过十余步,已被石块堵死,契丹弓弩手埋伏后方,可谓一夫当关。
若要强攻,耗时日久,还花费大量时间。
原来,耶律阿剌看出了他的真正意图,坚守云州的同时,早派出一千骑兵东出,抢在他之前占据要隘。
“倒是不傻。”
萧弈喃喃一句,招来向导,又翻出地图。
“可有别的路能绕过这段山隘?”
“回王上,绕是能绕,可这道梁子长二十多里,往北翻过山梁,再从东边的沟里绕回来,多走两日路程。”
两日。
萧弈耗不起这个时间,看向诸将,道:“我等须在半天之内突破石板梁。”
“末将愿破敌!”
将领当中身材最瘦小的王灵芝站了出来。
时至今日他还是不像一个将军,面庞黝黑,神态淳朴,眼神带着呆滞,像个老农,说话也没有气势,却透着一股顽劲。
“末将带着捷岭营的弟兄,攀上北边的山壁,绕到后方,拿下这伙虏兵。”
萧弈看了眼那道五丈高的陡崖,问道:“能上?”
“能。”
“多久?”
“一个时辰。”
“好。”
昔日的捷岭都,如今已是捷岭营,骑了马也算不真正的骑兵。却没有他们攀不过去的山崖。
萧弈当即部署,王灵芝率部攀崖,绕到后方;杨业率一营正面佯攻;其余人马就地休整,准备支援。
才过一刻钟,探马又到。
“报王上,耶律屋质距我军后队不到二十里了!”
“何意?”
萧弈不解,脸一沉,叱道:“李存瑰、周行逢做什么吃的?!”
“小人不知,只知耶律屋质带的是云州骑兵。”
萧弈一听就明白了。
耶律屋质又使了一手金蝉脱壳,甩下奚骑,缠住李存瑰,再单骑入云州,以耶律阿刺拖住周行逢,之后亲率云州骑兵追来,欲在此前后夹击,拖住他。
“传我军令,后队变前队,列阵,迎敌。”
萧弈将石板梁完全交于杨业、王灵芝,亲领骑兵迎击耶律屋质。
这一战,难的不是胜,而是快。
很快,两千骑列阵完毕。
萧弈登高望阵,注意到耶律屋质奔袭而来,阵型有些散乱。
但耶律屋质终究不是莽夫,没有立刻下令冲锋,而是在三百步外勒马列阵,只派百骑向前试探。
契丹骑兵吆喝着一边奔驰,一边张弓搭箭,试图引诱河东骑兵出阵,进行缠斗。
“不许出击。”萧弈没有因为时间紧迫就着急,下令道:“弓弩手,一百步内再射。”
敌骑继续挑衅,在阵前兜了两个圈子,箭矢稀稀落落地落在周军盾墙上。
耽误不起的反而是耶律屋质,因为一旦王灵芝、杨业拿下石板梁,萧弈便可随时东进,且等李存瑰、周行逢一到,耶律屋质反而要被夹在河谷中间。
果然,耶律屋质调整阵型之后,改变了战术。
契丹骑兵开始逼近,同时五百名骑射手绕到侧翼,以更密集的箭矢压制河东军,耶律屋质则亲率五百骑在阵后,显然打算一旦河东军阵型出现松动,便以重骑冲阵。
萧弈看明白了这个意图。
“傥进,让你的人下马步战,上坡地,守住!”
“王上放心吧!”
“张满屯,带你的人掩护;细猴、胡凳,侧翼策应!”
“喏!”
双方兵士很快在黄土梁上撞在一起,展开白刃战。
黄土被鲜血浸透,不断有人从坡上滚落河滩。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到最后,眼看一名契丹将领用铁骨朵砸死了好几个兵士,萧弈也挺枪冲杀进阵中,一枪将那敌将刺倒,才终于击退了契丹骑兵的一波攻势。
号角声再起。
契丹援军又从云州方向赶到。
萧弈被敌人的鲜血泼了一脸,战意上涌,耐心渐失,恨不与耶律屋质在此决一死战。
他军中尚有数百斤火药,用在此地,未必不能全歼屋质。
恰此时,身后消息传来。
“王上,捷岭营杀进石板梁了,杨将军已突破障垒!”
“细猴,率部随我断后。其余人,依次入石板梁,扫清敌兵!”
如此,萧弈冷静下来,依旧以大局为重。
西边战场上,耶律屋质还想咬死他,可没多时,周行逢亦甩脱了耶律阿剌部赶到。
于是,鸣金声响,耶律屋质终于是老实往云州方向撤去。
此战虽暂时甩脱了这老贼,萧弈却知道,屋质必定派了快马前往耶律璟军中报信。
他必须更快行军。
穿过石板梁,只见战场十分惨烈。
谷道到处是尸体,双方都有。
“王上,此战我军伤亡了四百余人,捷岭营伤亡最重,一百四十余人,王将军也受伤了,大腿中箭,一时移动不了。”
萧弈心一沉,他此番特意带了捷岭营,便是为了攻打居庸关时可攀城作战,可惜,眼下就折损了三分之一的战力以及指挥官。
眼下却没有时间再多想,他传令周行逢部照顾伤员、阻击追兵。
他则不作停留,穿过石板梁,继续东进。
七月十七日,下午。
时间已过了三日半,路程才堪堪过半。
萧弈看着天边沉重的乌云,与杨业道:“还再加快,把丢掉的半日抢回来。”
“只怕要下雨了。”
天色忽地暗了下来。
那团如墨般的乌云翻涌过山脊,遮蔽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雷声在山谷中隆隆作响。
“当。”
一滴豌豆大的雨点打在杨业头盔上,像是箭矢坠落。
萧弈甚至能看到雨点碎裂成好几滴,溅了过来。
下一刻,大雨倾盆。
这雨不是寻常的大,他仰头,感觉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天地间尽是叮叮当当的响声。
狂风裹着雨幕横扫,让人睁不开眼,方才还是酷暑炎炎,转瞬冷让人发抖。
“娘的!”
骂娘声此起彼伏。
山谷上雨水裹着黄泥冲入河道,河水从清澈变成浑浊的土黄色,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
还有碎石被风雨推下山崖,打在将士身上。
一名士卒抬头,被砸断了鼻梁,鲜血瞬间被雨水洗刷。
“操!”
“没事……将军,俺没事!”
“继续行军!”
萧弈浑身湿透,睁眼看路却都费劲。
但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火药。
“王上!”
胡凳也策马赶到他身边,竭力大喊,道:“王上,雨太大了,再泡下去,雨水会透进油布,打湿火药!”
“保护住火药!”
“前方有个山洞!把火药搬进洞里,等雨停了再走!”
“搬!”
萧弈率人赶向驮队,率众扛着油布袋,将火药搬进岩缝间的小山洞。
洞很小,也只勉强放了六百斤火药,士卒们还站在外面淋雨,挡着洞口。
大概检查了一番,有些油布已经湿透,具体损失了多少却还不确定,此时也不敢全拆开检查。
向导则赶到萧弈身旁,提醒道:“王上!这雨怕是一两个时辰停不了,若不能天黑前出山谷,夜里更难行军了!”
“末将留下!”胡凳道,“末将带着一百驮队守着火药,等雨一停,即刻追赶,王上可率大军先走!”
“你能追上?!”
“末将立军令状!”胡凳喊道:“要是不能把火药及时送到居庸关下,王上斩了我的狗头!”
雨大隔着两步都看不到人脸,喊话时喝水都喝饱了。
“留三百匹有体力的骏马,其余人,继续赶路!”
“走!”
回头看去,雨幕中,一百兵士守着洞口,像是一整块岩石。
河东军继续东进。
瓢泼大雨竟是足足下了两个时辰。
等到雨停,天色已经擦黑,所幸大军已出了山谷,能在夜月平原继续赶路。
萧弈心里却蒙上了一团乌云,担心胡凳不能带着火药及时赶到。
七月十九日,清晨。
探马回报,距居庸关北口已只剩一百里,妫水河横在前方。
“王上,我等在下游找到浅滩,可以涉水渡河。”
“后方有消息吗?”
“还没有。”
“渡河。”
“遵命……传令,渡河!快,今夜务必赶到居庸关,快!”
萧弈看着浑浊湍急的河水,开始在脑海中规划,在没有王灵芝以及火药的情况下袭居庸关北口的方案。
糟糕的是,他们甚至没带云梯。
仅能靠绳索和腰刀在夜间攀爬天堑般的城墙。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弈翻身下马,涉水。
夏天的河水依旧冰冷。
忽然,他若有所觉。
他返身回去,踩着水冲到岸边,顾不脏,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河边的泥地里。
果然,是马蹄声。
沉闷、急促、散乱。
不是整队骑兵的节奏,透着长途疾驰后的疲惫。
是胡凳?还是耶律屋质追来了?
“准备!迎敌!”
萧弈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炷香后,河谷的转角处出现了身影。
是胡凳。
胡凳的骑术在军中是顶尖的,可这一次,在马背上竟也是东倒西歪。
一百人的驮队,赶到的却只有七十余骑。
“咴!”
胡凳策马奔至近前,猛地一勒缰绳。
骏马已奔至极限,在勒住的瞬间前腿一弯,倒在河滩上,口吐白沫,胡凳顺势滚鞍下马。
萧弈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张本就很丑的脸被刮掉了一大片皮肉,伤口还沾着泥污、木屑、碎石,他左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弯曲,却还是艰难地举起手。
“王上!”
“还有人呢?”
“或摔伤了,或是累坏了,末将让他们留下了。但六百斤火药,全都带来了!”
胡凳说话时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嘶了两口气,眼神却有笑意。
“末将不辱使命,嘿,只盼收复燕云,也有末将一份功劳!”
“好!”
没有更多时间给萧弈多说什么,他还在抢时间。
他大声赞了一个字,立即转身涉进河里。
“渡河!入夜之前,赶到居庸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