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第573章 筹划(二合一)
自木叟结束闭关,出了这宫苑还不过小半截香的功夫,却已齐齐整整过来了这么多陈氏子弟。 显而易见,陈婴等人是时时关注,一得了木叟出关的讯息,便赶忙抛下手中之事殷勤拜见。 “浊淮相传承.........”
听得木叟这句,周遭一众陈氏中人皆是心头一动。
几个养气功夫不深的更面露喜色,倒好歹知晓厉害,忙将头一低,才未更多失态。
陈婴唇角微微泛起一丝笑来,意态莫名。
他此时转头一望,见陈道正、陈缙这几个似与自己心意相通了般,也是恰巧视线看来。
几人目光在短暂的交汇之后,又是各自收回,并不动声色。
但底下的那暗流涌动情形,已是叫他们身后跟来的门客不由凛然,提了不止一个小心。
“大师伯功参造化,道合至真...... 以大师伯本事,破解浊淮相传承之事,自然不难! “
只是片刻的沉默,人群中便忽有一道声音含笑响起。
陈婴抬眼看去,见出声的正是一个唇红齿白,目若点漆的英俊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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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人身着一袭玄金色广袖鹤纹袍服,犀带束腰,足登云履,而眉心一抹深紫痕迹,在日光下熠熠闪烁,莫名给人一股邪异诡谲之感。
若是看久了,连神魂都难免有一阵摇颤不安之感,止不住将离体飞出。
似那紫痕是一口海眼魔渊,要将周匝一切,都悉数吞灭个干净!
这出声者名为陈道正,也正是陈婴一直以来的老对头。
而在陈道正身周,连温度都似隐隐要低个几分。
至于跟随他左右的门客,也多是些青面赤睛,铁额钢髯的妖魔异种,恶气四溢,总之无一个善类。 在众目睽睽之下,陈道正行了个大礼拜倒,笑意盈盈道:
“只是还请大师伯慈悲点拨,浊淮相的那部《鸠刀法》,不知......”
对于陈道正的这般称呼,木叟也不多说什么。
他只是嘿嘿笑了一笑,似是寻常慈和长者一般,耐心捋须言道:
“我知你小子心思,《鸠刀法》不仅与你根性相合,若能得上这部无上大神通,于你而言更是如虎添翼了,而你还想以此刀斩去身上的那物罢? 只是此事可不好做成,需看你小子自个造化了。 “木叟继而又道:
”你若真想要《鸠刀法》,便去恳请你父亲罢。”
说完这句,木叟便不再多言。
而陈道正如何听不出,木叟分明已是从那浊淮相传承中破解出了《鸠刀法》,只是不好越过陈玉枢将此法授下。
他脸上露出喜意,忙又是一拜,这才退下。
见陈道正如此,其余几个陈氏子弟亦是趁着木叟此刻似心情不错的时机,纷纷上前执礼请教。 直过得半响,随木叟略一摆手,场间声音才渐次停下,一片无声。
“你呢,陈婴?”
木叟看向场中那唯一一个未上前的陈氏子弟,道:
“你便没什么想要问的? 没有什么想求的? “
陈婴面色如常,打了个稽首恭敬回道:
”关于浊淮相传承,自是由仙翁,由父亲来做主,全凭两位尊长的圣裁,在这一处上,婴不敢狂妄置喙。”
陈道正闻言面露笑意,似来了些兴致。
陈缙与陈婴已斗了这么多年,倒是熟知此人秉性,他只搭了眼帘,神情如常。
“小滑头。”
木叟用手轻轻点了点陈婴,不置可否。
他只目光示意那龙首神,后者连忙应下,亲自去准备车架。
不多时候,随一架大七宝香车缓缓升上了云穹。
一众陈氏子弟也是跟随在木叟左右,一并朝着那处被先天魔宗列为禁地的水中洞天而去。
举目所见,是种种晶光幻彩,潋滟霞光,极是烂然娱目。
再衬着四外的仙花奇卉,瑞兽灵禽,叫此间不似车架,更如一方超乎世外的庄严净土,不染片尘,无坏无垢。
如陈婴、陈缙几个自不是头一遭踏足此间。
但他们那些门客今番却是第一次来此,纵极力掩饰,脸上神情还是万分精彩,大多都是瞳孔圆睁,只觉怎么都是看不够。
而待得木叟走进一座贝宫,一众陈氏子弟亦身形不见后,更是有湣窣的惊叹声隐隐响起。
“自外看来,这车架不过丈许长短,里内却是藏着一方不下十万里的天地,当真是造化惊人嗬。 老朽曾登上过雷霆府的那艘玄霆大海舟,但论起气魄来,却还是远不能同这等仙车相较! “一个青面道人对身旁同伴感慨出声。
后者连连颔首,脸上神情也是有几分不可思议。
置身此间,灵机赫然已是充裕到了一个近乎磅礴的地步,要凝成实质,在天上地下泊泊而流。 即便不刻意运功调息,只是随意呼吸一口,也觉身心畅快,心神安泰。
而另一处,则有几个修士看向一群身披金鳞,头生鹿角的华美飞鱼,眸光闪烁,似认出了这异种来头。 这飞鱼名为“诳恶尽”,乃是前古时代,各类释家道统中曾颇盛行的一类护法灵兽。
因在诸沙门道统中,发心实修禅定时多有尘劳烦恼显现,魔境如麻,魔事不尽。
若不能时时断三业,除三惑,悟真心,则将受识念所惑,有扰动根元之害。
为方便后辈禅修,也是有几尊古佛联手,从无至有,创生出了这等名为“诳恶尽”的异种。 此鱼并非是用来斗战迎敌,而是可以吞吃禅定所产的邪虑妄想,充当护法明灯之用,使得主人能时时处在清净境地。
初始这“诳恶尽”乃是遍体洁白,似明霜瑞雪。
而随着吞食的烦恼障愈多,其身躯颜色也将渐渐转为青、紫、黄、黑,直至最终里外尽成纯金了,便也会作飞灰消去。
眼下一众门客惊讶的不仅是这些“诳恶尽”分明都已遍体金黄,却还生机勃勃,看不出半点即将消散的模样。
更因道书记载,早在前古大昭帝时候,这“诳恶尽”莫名便消失一空,也不知是因何等风波,竞牵扯到一尊古佛都是因而入灭。
不过在这车架内......
而就在一众门客都是上下四顾,只觉目不暇接时候。
唯有一个鼻如悬胆,双眉入鬓的紫袍男子神色平平,脸上并无太多惊讶。
他只是盯着茫茫云海之中,那尊若影若现的庞然龙躯,眉头微微皱起,似想到了什麽一般,又不敢确定。
“不错,拉车的这位正是那尊以蛇身噬龙成道,曾横行天下的恶鬟法王,艾兄不愧为胥都世族的出身,倒是见闻广博。”
这时忽有一道男声从后响起。
紫袍男子转过身来,与不远处那一众神情微妙的门客不同,他对陈婴忽现身至此倒也不算惊讶,只是同陈婴行了一礼,旋即道:
“听闻恶鬟法王当年被海佛寺降伏后,颈间龙鳞便是永远缺了一块,难以弥合,我亦是由此才勉强辨出, 只是这一位......“
陈婴淡淡道:
”海佛寺既已覆亡,一应僧侣也都死得惨烈,那恶鬟法王除去脱离束缚外,也是失了一座大靠山,为了不被太常龙廷寻上门来,这位也是需寻得新的庇护。
毋庸置疑,堂堂劫仙一脉,自然便是世间第一流的靠山!
这世间修行,自古至今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若无法力,若无靠山,便是不过砧板上的一块鱼肉,只能任由他人宰割! “
说完这句,陈婴忽沉默不语起来。
而紫袍男子轻轻叹了口气,亦是一时无言。
若陈珩在此便可认出,这紫袍男子,赫然便是当年那位玄真派主艾简。
不过同昔年相比,这位身上则是多出一股凌厉肃杀之势,少了些逍遥王侯意味,宛若一口兵山森耸。 叫人只是视线一触,便也觉面上生疼,似有万千寒刃森然割来!
“那关于浊淮相的传承之事?”
过得片刻,艾简忽传音一句。
陈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传音回道:
“陈白无用了! 此僚曾把那麽多人送去鼎坊,还屡屡在暗中谋我,不料今日自己也要落到这个下场,着实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
开口时候,在陈婴眼中难得有一丝快意微微闪过。
而艾简既自法山寂之乱后做了陈婴门客,又是在先天魔宗一步步结丹,直至如今元神成就。 那对于陈婴和陈白间的恩怨,他自然也是清楚。
甚至他还知晓,陈婴与那个被打入白涂苦川受罚的陈蝉其实交情不差,在暗地往来颇频。
当初陈婴与陈白去东海捉拿陈蝉时,陈白便极是盼望陈婴能意气用事,私纵了陈蝉,为此他还刻意卖了好几个破绽,只等着陈婴咬钩。
奈何陈婴并不上当,陈蝉最终还是被擒回了魔宗,这叫陈白可是失望不已,拿此事讥讽了陈婴不止一回,也令后者的杀意更炽。
因同在先天魔宗内,艾简倒也与陈白打过几回照面。
虽艾简自诩他天资不差,尤其是在剑道之上,不然陈婴当初也不会特意来拉拢。
其实玉宸能够饶恕艾简昔年过错,也有一层怜他修行之意。
但若与陈白相较,艾简还是难免有些自惭形秽,只觉是苍鹰之比鸿鹄。
可便是这样一尊人物,就因为在丹元大会上遭人算计,道基大坏,已是将要凄惨丧命了。
而以血穰神针直接打伤陈白的虽是血河阴若华。
但真正力挫陈白,并一步步将他逼入死地的,却另有其人。
至于那人......
念及至此,艾简一向漠然的眼神难得有些波动,笼在袖中五指不自觉缓缓攥紧,显然心绪复杂。 而这近在左右的变化自瞒不过陈婴,
他莫名笑了笑,道:
“未想到吧,艾兄? 你当初心心念念,指望着你那师兄王述能丹成一品,好在一番运作后将你领回宵明大泽。
孰能知晓,被你寄予厚望的王述最后丹成四品,更被那姓和的一剑枭首。
至于真正丹成一品,如今又证得至等法相的,其实自一开始,便在艾兄你眼皮子底下! “
艾简猛一回首,当听到王述被枭首这字眼,他目中已是有一丝凶光闪烁。
陈婴也毫不介意艾简这冒犯,只负手而立,自顾自传音音道:
“若艾兄你能未卜先知,提前料到你那小小玄真派内竞藏了如此潜蛟,许多事情便当变上一变了。 像王述或许就不会死,你也不必远渡重洋来到南阐,应是光明正大的重回了玉宸,因先前恩情,成了那陈珩的左右手? “
话到这里,陈婴似也觉有些好笑,对艾简歉然打了个稽首,幽幽开口:
”说笑罢了,莫要在意。
若世间真有如此奇事,怕一开始,你那玄真派周遭的百国便将被屠戮一空。
或是陈珩将被直接带回先天魔宗,自幼由父亲悉心教养了,哪又轮得到艾兄你来插手......“对于陈珩其人。
眼下想起,不说艾简了,便连陈婴亦是心绪难免起伏。
当初在东州时,因用神通迷了那个艾氏女子心智,陈婴也是来了兴致,亲身去往玄真派,也正是在那里,他才同陈珩第一次打了照面。
彼时的陈珩于他而言,不过是微末草芥罢,弹指可杀。
孰料到得至今,连老对头陈白都是栽在了陈珩手里,
在这一处上,陈婴或许还要承他人情?
便在两人都有些心绪变化之际,这车架也是缓缓穿过重重虚空,到得了一处杏杳冥冥之所。 举目一看,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只是无穷的金雷烈火裹挟着开天威光,环绕着那方凌空虚悬的水中洞天转动不休。
似阴阳诸龙正游戈徘徊,直待敌手露出一线破绽,便迫不及待要将之吞食入腹!
而当车架到得此间时,恰巧又是一波冲撞结束,天地间暂且安静下来,时机拿捏的分毫不差。 “尔等便先在此候着,稍后想来玉枢也要见你们。”
这时候木叟声音忽淡淡响起,他只是朝前一步,身形便须臾朦胧淡去。
而水中洞天,金宫中。
正抚琴调弦的陈玉枢微微一笑,他正要起身相迎,木叟已是笑眯眯来到了他的对面,连连摆手。 在叙了些寒温后,木叟将一块玉玦拿出,推至陈玉枢面前,道:
“你且一观。”
陈玉枢会意,将玉玦拿在手中,片刻后他便微微颔首,将此物收入袖中。
“去找陈白。”
陈玉枢也不多话,只朝左右吩咐一句。
而阶下侍立两侧的那些羽衣童子立时明白他话里意思,在齐整叩拜一礼后,便向金宫外行去。 “而师兄我今番前来,除了是因那法王奉命回返,要与你商议太常一事外,顺带还有个小笑话。” 木叟漫不经心道:
“几日前我心血来潮,起意算了一卦,那陈珩已是出了宵明大泽。”
陈玉枢闻言也不惊讶,神情如常。
“你可记得,你那子嗣陈沅曾有请求,欲代父分忧,替玉枢你去处置陈珩?” 木叟问道。
“她也配吗?”
“陈玉枢笑了:
”着实让师兄见笑,这孽障为了我手中的那部剑经,倒是有些胡吹大气了,她以为自己寻得了一个靠山,斗败了几个所谓的人杰,便可以站在我面前了?”
“同境之中,若陈沅不可,那换做另一人呢。”
木叟同样一笑,只是又从袖中随意取出一封符书递来:
“在不久之前,那人请托他的师长,给我送来了此讯,这小辈如此急于撇清与我的干系,着实是令老朽心寒嘿!”
陈玉枢接过后略扫一眼。
他在落款处停了一停,轻咦一声,最终还是不置可否。
“关于如何处置我那逆子,我心中其实已是有了筹划。 不过在此之前,若能给那逆子添些麻烦,倒也正合我心意。 “
陈玉枢随口道。
第573章 暗流汹涌
木叟递来的那封书信出自长孙训之手,其上是落了大西仙宫的金印。
如今的大酉仙宫位在十六大天中的灵童天,据了紫盖神州作为山门道场。
毋庸置疑,这是灵童天内的一方强宗,实力与底蕴俱是强横,不容小觑!
而陈玉枢还知晓。
其实说来,大西仙宫也并非一开始便是扎根于灵童天......
他们原本是在通休天安家,在血河宗被道廷调来征讨天衣偃之前,大西、血河这两家其实做过一段时期的友邻,往来颇频。
因创立仙宫根基的那位老祖是得了神郜帝的两部真文,才能够迈入修行门户,故而自建派伊始,大西仙宫在外便隐隐是打着天帝道统的名号,仙宫众弟子也素来是以此为豪。
而在前古终了那一役时候,众天劫火纷起,灵童天亦是难以幸免,为金仙大战所波及。
这方大天近乎一半州土都生生打沉,各家列仙横尸覆海,天纲失度,地肺焦枯。
论起惨烈来,在十六大天之中,也仅比那险些毁灭殆尽的大至天要稍好一筹。
待得大劫过后,大西仙宫便是果断弃了旧土,举派迁来到灵童天。
因当时仙宫是自行去了已然四分五裂的紫盖神州,并不抢占各家州土,并在接下来抵御弥柱山的攻袭里献出死力,可谓卖了一份响亮的投名状。
有感于世局多艰,已经不得继续折腾了。
再加上大西仙宫终究是得了神郜帝的传承,行事也与那一众逆党不同,与自家勉强是同一方阵营。 故而灵童天剩下那几家势力在商议过后,也是默许了大西仙宫坐镇紫盖神州一事,将其接纳下来。 至于方才那封用了大酉仙宫金印的来信里,长孙训言辞甚为谦卑,显然他也知晓陈玉枢与木叟交情莫逆故而话里话外,其实仅是一个意思。
那便是他长孙训愿替陈玉枢出手,消去陈珩这一劫,以换得与木叟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我这逆子名号连灵童天处的修士亦是知晓了,看来丹元大会当真是扬名之所......
如今正值是八派六宗与正虚商议定盟的时候,说不得他陈珩之名,有一日也会被送往那位天帝的案头了? “
陈玉枢莫名一笑。
木叟看了陈玉枢一眼,道:
“世人知他名号,怕多还是因为玉枢你。
注定的合六宗之运,一举登仙! 你是门中最能得老师真意的人物,也是注定要称尊做祖的雄才,哪个胆敢忽视你? “
”师兄谬赞了。”
陈玉枢指了指那书信,奇道:“不过这长孙训是如何欠下师兄人情的? “
木叟淡声道:
”此子尚未拜入大西仙宫时,因他是火德之体,天生不凡,曾被一头尸魔盯上,在他被炼成人丹之际,是我一具正在外游历的化身出手,顺带将他性命救下。”
陈玉枢微微颔首,倒也拱手谢过木叟的这人情。
对于长孙训其人,因近来大西仙宫闹出的那类动静,陈玉枢也多少听说过这个小辈。
天生的火德之体,一品金丹,大酉仙宫当代道子人物,更早早修成了那部《两同书》中的“天日洞视”如此仙道成就,再加上他身上的诸般煊赫战绩。
便放眼众天元神,长孙训亦是一类绝顶人物,无愧为大西仙宫倾力培养的道种!
而当年东海时候,祭出宇宙雷池来的通烜虽不允旁人以大欺小,但长孙训亦只是元神境界。 若陈珩在同境斗法中败亡。
纵玉宸再是霸道,想来也难在这一处上多做什么文章?
“我知玉枢你心中自有筹划,这也不过是那长孙训急于还人情,我顺手为之罢,些许微末小事,能不能做成都尚未可知,当不得你特意称谢,那样反而是显得生分了。”
木叟嗬嗬一笑,显然不以为意:
“我今日来此,还是因恶鬟已奉命回返了,他带回来的那则讯息,可是有些意思。”
“也罢,以师兄和我的交情,那我也不多言谢。”
陈玉枢饶有兴致,道:
“既然如此,那有请恶鬟上前一叙,连师兄都是如此开口,想来他带回的那讯息应当分量不小。 不过还有一事,浊淮相传承中,关于那只常朝上鼎......“
此刻在洞天之外,本是被浊淮相传承勾动了心思,各有盘算的陈氏子弟忽然腰间符诏闪动,叫他们连忙容色一正,抬头望去。
少顷功夫,洞天中只是照出来一股清光,他们身形便不由自主离地飞起,脱离了车架,直朝远处投去。 而待得在洞天中站稳脚跟后。
陈婴见身旁除了那几个熟悉面孔后,莫名还多出了一个身披青袍的陌生大汉。
后者正一脸好奇的东张西望,似是头一回来此,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陈婴转念一想,便也很快会意过来,朝那大汉客客气气行了一礼。
青袍大汉正是方才那不顾身份,亲自为木叟拉车的恶鬟法王。
他此时是一个身量魁梧,面方而黑,短眉圆眼的粗豪道人形象,两臂壮硕异常,几可跑马,而在颈间则有一块灰白色的印记,极是显眼。
恶鬟法王本是眼珠子不住乱转,忽见陈婴朝自己行礼,他笑嘻嘻转过脑袋。 也不顾两人道行差距,同样客客气气还了一礼回去。
只是不等恶鬟法王开口,便有一尊通体笼罩在金光绚霞的天神从天而降。
其身形虽还未至,但声音已是遥遥传来,语声漠然,也极简短:
“主人还有要事商议,你等便先在此处候着。”
陈婴、陈缙等已是习以为常了,只躬身一礼,并不多话,而恶鬟法王的动作也分毫不慢,有样学样。 直待那道金光须臾又纵去不见后,恶鬟法王才直起背脊来。
他看向陈婴等陈氏子弟,搓搓手,笑容可掬。
“方才那位,应就是梵号万神尊拱幡中的神灵罢? 的确形神俱妙,与血肉生灵也分毫无异,想来唯有元师这等人物才配执掌此宝,真乃六宗合运主也!
而诸位公子也是一个个骨秀神清,气宇非凡,真乃仙家贵胄,将来必也是有着一番大成就,届时还要请多多提携则个! “
在大拍一通马屁之后,恶鬟法王也是殷切上前,将事先早已准备的礼品一一亲手送出,嘿嘿笑道”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 些许微物,不成敬意,还望诸位笑纳则个。 “
而恶鬟法王显然下了一番功夫,不仅记下了陈婴等人的姓名,连备上的诸般礼品也都不落俗套,颇多新颖,叫场间气氛立时便活络起来。
不过未等恶鬟法王趁热打铁,继续攀交情。
忽有一道轻笑声音响起,旋即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莫名被挪进了一座华美金宫内。
绣阁兰房,碧瓦盈檐
而透过淡薄浮云,视线顺着画廊一路延伸,面前的是赫然是一座静谧大湖,在湖心处起了一座水亭。 陈玉枢与木叟在亭中相对而坐,还有一个羽衣童子手捧银盘,盘上乘着一枚圆溜溜的雪白丹丸。 阵阵馨香从那丹丸上飘出,也不知究竟是何物制成,似是能勾动肺腑一般,叫人只是远远一嗅,便也莫名觉得口舌生津,浑身燥热难当。
这时木叟声音遥遥传来,道:
“让师弟见笑了,这孽畜当年在被海佛寺收服前,曾是跟着一头饕餮四处流窜打草谷,一身的油滑匹夫习气,即便是后来入了我府中,也依旧难改。”
“饕餮? 便是那位如今通烜座下的那大幽教主罢? “
陈玉枢声音含笑:
”因通烜缘故,我对那头饕餮,其实也不算陌生了。”
而恶鬟法王本是在盯着前处那座大湖,眼珠子发直。
以他的见识,又在海佛寺当了那么多年的护教法王,自然认出,这湖中的并非什么凡水或灵液,而是一尊无上大觉悟者遗下的法蜕,是一汪真真正正的佛血!
虽久闻先天魔宗对陈玉枢极是看重。
但如此奢遮的手笔,还是令第一次前来水中洞天的恶鬟法王不由错愕,恨不能跳下湖中痛饮几口。 直至是从陈玉枢口中听到往日那位老弟兄的名号,恶鬟法王才恋恋不舍收了视线,一脸讨好的望向前处但与陈玉枢目光相对,纵早有准备,恶鬟法王还是心觉有异,有股难以言语的不适感莫名窜上心头。 “这位...... 当真是邪异嗬! “
恶鬟法王暗自一凛。
水亭中的紫袍男子仪容俊美无侪,一眼望去,竟有令人炫目之感,宛如天日昭昭,叫人莫能仰视。 在他身后隐隐有六道神光在腾挪旋转,像活物一般将陈玉枢拱卫正中。
这一刹时,对面那人身后莫名出现重重叠影,似有千万个陈玉枢俱在光中,那光中也有天地、日月、山河,随念现形,互相明灭。
觉察到恶鬟法王视线,陈玉枢微微一笑。
虽是这笑意温煦,但恶鬟法王已不敢再看,忙深深将脑袋一低,只是不住陪笑。
同一时刻,一众陈氏子弟的视线却齐齐整整落到了那盘中丹丸上。
无论陈婴还是陈缙,也无论他们先前究竟与陈白交情如何。
此刻这些人俱是一时沉默,眼底都是多少有一抹凝重之色。
在那层如膏脂般的雪白神光下,密密麻麻的丹纹交错,清晰勾勒成了一张扭曲人面,观其眼耳口鼻,赫然就是陈白模样。
而被封在丹丸中的陈白嘴唇大张,似正在遭受某类莫大的苦痛折磨一般,面容扭曲猙獰。
只是无论他在开口求饶或哀嚎痛骂,也都无一丝声音能传出。
“陈白处事不秘,已难有用,而在他死后,关于那浊淮相的传承,我欲从你们中再择一个出来。” 陈玉枢声音自亭中淡淡响起。
听得这话,场间气氛微微一变,陈道正更是展颜一笑,昂首上前一步,目芒灼灼。
恶鬟法王见着这一幕,若有所思,不过他也未能将这热闹看上多久。
随木叟唤了一声。
他便也识趣行了个大礼拜倒,斟酌片刻后,小心翼翼道出了一番言语。
好半响,待得木叟告辞,一众人也是恭敬随之退下后。
而洞天中但见四围无际,一片迷茫。
云涛千里,千寻雪浪自下逐云而奔,遥观似条条匹练飞空,汹涌烟潮直有凿天穿界之势,点点雪沫似是溅至金宫之内,拍面时是一片湿润水汽。
陈玉枢负手立在亭中,俯视这壮阔之景,只眸光漠然,喜怒都是不显。
“关于那长孙训之事.........”
忽然,海面上闪过如昼光华,一颗硕大的蛇首缓缓抬升。
现身而出的越攸眨眨眼,他望向天中那颗宛若星子的金宫,语声有些疑惑:
“你是如何作想?”
“能成固然是好,若不成,便也不成罢,师兄也知我将来的那桩筹划,故而他也只当成是一记闲手罢了。”
陈玉枢并不看他,只漫不经心开口:
“你特意来问一句,倒是极忌此子?”
越攸反问:“你难道不忌惮? “
自地渊那一见后,越攸已是眼见着陈珩声势一点点在如竹攀升,自十大弟子,到道君首徒,再至那丹元魁首,至等法相,近乎一路不休。
似无论拦在他面前的是何等关隘,都要被冲撞破开!
这等起势,已是叫越攸心头警铃大作,更不止一次暗悔当初行事无奈慢了半拍。
当初若能赶在乔玉璧出关前,自己便果断将陈珩一把给拍死,又哪有如今的麻烦?
而陈珩如今已是元神成就了。
若等到他返虚,纯阳,甚至更上一步......
那他说不得也会学着陈象先,水中洞天又要被攻破一次?
此时听得越攸反问,陈玉枢轻声一叹,点了点头,直言不讳道:
“不错,我亦是忌惮,若不忌惮,我也不会舍出大代价,在将来为他辛苦布下那等局面。
可若要说他就是我陈玉枢的人劫?
区区一个陈珩,一个元神一“
陈玉枢上有一抹嘲弄闪过,语气微微转冷:
“古往今来,惊才绝艳者从来都不少。
王契真、枚寿昌、尹周子、唐晟、孟素台...... 他们哪个不比陈珩天资更为惊人? 可这些人又有谁是平安活到了成道?
而即便是在元神境界,他陈珩也远远算不上可以横推无敌。
便不说那个令我都觉惊讶的胜乘,似方才提及的大西仙宫长孙训,只这小辈的境界已足够要叫陈珩发力去追赶了,当他的真正大敌了!
我是忌惮他的将来,但若说真正心忧,他陈珩还是分量轻了些。 “
这话语虽无甚起伏,但一缕隐约杀意泄出,还是令翻腾云海沉沉一滞,连怒涛倒卷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陈玉枢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随意伸手,在盘上将那枚陈白所化的人丹取过,似想起了什么,眸光幽邃。
圣人行事,当如雷动风举,星驰电发,不发则已,发之则以雷霆万钧之势
当年自从陈裕口中听来这句话后,陈玉枢便一直谨记于心。
而当年他逃来胥都之后,虽是得了斗枢的庇护,自此又有了靠山。
但他之所以能在虚皇天的追剿下屡屡得以活命,最为关键的,其实还是陈裕到底心底有一丝犹豫,隐约抱着将他擒回虚皇天的念想。
在这一处上,陈玉枢其实也心知肚明。
而到得最后,当陈裕最终下定决意了,陈玉枢那时候已然势大难制,再不是当年模样。
而如今形势相转。
那在陈玉枢看来......
“父亲,当年你的剑不够快,心更不够狠!
如今,你当看我是如何去做了! “
陈玉枢唇角涌上一丝讥误。
他忽将丹丸仰脖吞下,喉头仅轻轻一动,丹丸和里内一声隐隐的哀嚎便都须臾不见,而陈玉枢只觉身上微微一松,似脱去了一层无形束缚般。
但不够。
而这还远远不够......
“便让你暂且得意一时罢,爬得愈高,将来我也能叫你跌得愈惨...... 那合运长生者,注定是我! “陈玉枢忽低声一笑。
而时如流水,昼夜不停。
忽忽之间,便已是三月过去。
这一日,在金车当中,原本端坐不动的陈珩忽睁开双目,眉心一抹淡红痕迹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