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她们又不是你
来俊臣却没有立刻赞同：「第一条我认可，但第二条有待商榷吧？毕竟毒点是因人而异，我认为的爽点对其他人来说也可能是毒点，难道我只是预感到我准备写的剧情对某些人来说是毒点，就不能写吗？」
「该怎么跟你解释呢？」
李可儿有些苦恼地用中性笔按钮顶了顶自己太阳穴，思索片刻后说道：「这么说吧，你认为的爽点有可能是毒点，但你感觉到的毒点，在其他人看来也绝对是毒点。」
「作者的思维是会浸透进文字行间的。你应该也有过这样的体验吧，同样的剧情，有的作者就是能写的你感同身受，但有的作者就是写的寡淡无味。」
「技巧只是占了很少一部分因素，更多的其实是作者倾注的情感，因此许多文笔朴素的小白文成绩才那么爆火。相比起精巧的诡计、丰满的人设、峰回路转的剧情这些有门槛的东西，纯粹的情感更能直接勾起大多数读者的共鸣。」
来俊臣能理解李可儿的意思，像『日月潭』『妈传菜』『差十万』都是文笔几乎没有，但光靠文字行间的感情就能直击人心。
「比方说『主角内心悲痛』这类剧情，只要作者完全将自己代入主角，他必然会下意识将这份悲痛宣泄出来，文笔好的会写出绝妙的描述，而文笔不好的可能会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无论是哪种，他们的节奏都是没问题的，读者也会被他们的节奏所引导，沉浸在悲痛的氛围里。」
「但如果作者没有代入呢？那他就只能运用技巧来写，会写场面如何悲惨，大家如何悲伤，可只要没有感情，他们写作的重点就不可能是宣泄悲痛，无论怎么写节奏都不对。」
李可儿拍了拍手：「回到我们的问题，我为什么不建议你写『你认为是毒点』的剧情？因为当你怀疑它可能是毒点的时候，就说明你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将这段剧情写得足够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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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说我写老书的时候，有一段剧情是女主角内心很纠结很忐忑，因此在男主角跟她的家人争吵的时候，女主角一直一声不吭，没帮男主角说话。男主角心灰意冷离开，最后女主角终于下定决心，死死拉住他不肯让他离开。」
「你光听我这么说，肯定觉得女主角这么作会很毒吧？但我当时完全没这个想法，我脑海里只想着怎么通过这段剧情升华男女主的感情，男主角必须很委屈很难过，因此当女主角决心冲破世俗挽留住他的时候，男主角才会无可救药爱上这个女人。我就想要这种『双方都想放弃，但还是因为爱抱紧对方』的感觉。」
李可儿说得越来越流畅，看得出来阐述自己写作理念对她来说是颇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我难道会觉得这是毒点吗？我只会觉得这写出来肯定超级好看超级过瘾，我迫不及待想让读者体会我的心情，感受这份美感。」
来俊臣眨眨眼睛，「我知道你在说哪段剧情，当初看到这里的时候，我……」
「其他人就算了。」
李可儿攥紧拳头：「你如果敢在我面前说不好看，我会揍你，真的会揍的哦！我从来都不看书评，网络上一点点恶评我都受不了，要是被认识的朋友质疑，我真的会超级超级不开心。」
「放心放心。」来俊臣举手投降，「说实话，我并不想用『好不好看』这种肤浅的评价，因为当时看完这段剧情，我感觉自己都无可救药地爱上女主角了。我还记得我去贴吧跟别人讨论，大家都很生气，都觉得女主角太好了，男主角这个渣男根本配不上！」
「嘿嘿。」
李可儿忍不住扭来扭去，连续按动中性笔的按钮，一如她此时雀跃的心情，眉眼弯弯，抿嘴上扬：「我就是想要这种效果。」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来俊臣说道：「就像《龙族3》路明非救不到绘梨衣这段剧情，你不看正文就会觉得很毒，但你看了心里就会只剩下遗憾，而这也正是江南老师想写出来的感觉。」
「你怀着什么感情，就会传达给读者什么感情。如果连作者都不够自信觉得毒，读者也一样能从文字行间感受到这份迟疑。」
「好像扯得有点远了，回到你这个点子上。」李可儿说道：「你这个点子，也不是不能写，但不能在起点，只能去小网站。」
「一来小网站审核宽松，我时不时就能在排行榜看到『超人流』『罪人审判』『黑暗正义』这类以社会热点作为噱头的危险题材，二来小网站分成高上架快，哪怕你的书被举报被封了，在封书之前也基本赚够了。」
「虽然我没在小网站写过，但按照我对小网站的判断，你这个点子应该是能赚不少，有没有兴趣？」
来俊臣非常坚决地摇头，他写书不是为了赚快钱的，真想赚快钱就不是写书，而是周末去做派传单的兼职了。
他多多少少还是有在起点证道养出笔名的梦想，不然到时候说自己写过书，然后别人一查书名在网上都找不到，说出网站名字别人连听都没听过，自己怕不是会被以为是黑暗网文界的非法作者。
「那我如果将世界观改成古代呢？表主角是架空朝代的捕快，遇到的第一件案子是国公遇刺案，被杀时在自己府中，但所有仆人都没看到刺客，一开始主角以为是朝堂斗争引起的刺杀，政敌派过来的江湖高手，将目标锁定在京城附近的轻功好手。」
「正当主角束手无策的时候，忽然得到线报，从一间武馆搜到国公失窃的玉佩。武馆馆主既是江湖高手，也是京城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与多名朝廷高官有联系，但此案惊动朝野，谁也没法包庇，武馆馆主抗拒拘捕拼命逃跑，最后被主角一行人围杀。」
「横行霸道的国公死了，阴险毒辣的武馆馆主也死了，案子也结了，京城治安都变好了，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结局，所有人都感叹简直是苍天有眼，一下子死了两个大恶人。」
「只有主角隐隐感觉到不对，此时又发生一起富商谋杀案，主角去调查的时候，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国公案里询问的下人、侍女，虽然都很紧张，但所有人都对答如流，毫无畏惧。这根本不符合现实，因为发生这么重大的谋杀案，奴仆第一反应肯定是想办法洗干净自己嫌疑，言语必定会显得匆忙慌乱。」
「于是乎主角暗中调查，发现国公府和武馆的仆人关系熟络，一个大胆的猜想出现在主角脑海里：这是一起涉及数十人，国公府和武馆所有仆人合谋的谋杀案件！」
李可儿笑了：「东方快车谋杀案？」
来俊臣眼睛一亮，这种自己说出剧情，对方立刻猜出参考对象的体验对他来说也是新奇的体验：「但主角并没有上报，因为死的都是恶人，再加上已经结案，没人愿意为恶人伸张正义，何必再掀大狱，害苦这些苦命人？本来主角以为这件秘密会跟着自己进入坟墓，但很快，又发生一起惊天动地的谋杀案。」
「老皇帝被勒毙在龙床上，跟国公案一模一样的手法，没有痕迹，没有证人，所有侍卫太监都说没看见。新皇震怒，他立刻意识到国公案根本没抓到凶手，只是在糊弄朝廷，于是他下令将主角等人抓起来，打算杀鸡儆猴。」
「死亡威胁下，主角只好坦白自己查出来的情报。新皇震惊，如果下人都能串联起来，那么哪个统治者能睡得安稳？他委任主角辅助查案，同时也派人监视主角，可无论如何酷刑拷打，愣是没有一个奴仆道出实情，他们就是不肯解释自己为什么能串联起来，为什么会这么团结一致。」
「这下所有人都发现不正常，因为不少皇宫侍卫都是好食懒做的官宦子弟，他们骨头是绝不可能这么硬的。」
「最后主角换了一种询问方式，他猜测大家合谋作案，肯定有一个商量过程，于是乎他将所有仆人聚集到一起，问大家今晚打算吃什么。」
「不堪折磨的侍卫们第一个反应过来，喊『我投包子一票』，然后投票声此起彼伏，无论侍卫还是目不识丁的马夫，所有人居然都很熟悉投票这个流程。」
「主角顺着他们的做法，宣布投票包子的人最多，然后立刻有人说『那所有人都得吃包子，谁都不能违抗，也不许告诉别人包子是咱们投出来的』。」
「如此反复两三次，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主角一行人得出的结论是，这世上似乎存在名为【人心投票】的神奇现象，国公案、武馆案、老皇帝案，全都是【人心投票】的结果，这些下人投票将他们投死，然后大家就齐心协力将他们杀了，没有人违抗，没有人告密。」
「汇报给新皇，新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让主角回去休息。」
「就在当天晚上，主角准备入睡的时候，脑海里忽然弹出一个投票。」
「【是否杀掉新皇帝？】」
来俊臣一口气说完，神采奕奕地看着李可儿：「你觉得这个第一卷如何？」
「……谢美梦，你居然想断在这里？」李可儿嘴角抽动。
「你就说是不是很有意思，很有吸引力？」来俊臣说得自己都兴奋起来：「我已经很期待自己写到卷末时，读者跟随主角视角破解一个又一个谜题，正以为自己了解真相的时候，却又被突然的峰回路转吊起好奇心，然后迫不及待地打赏催更，桀桀桀。」
「不得不说，在断章这方面，你已经是一名相当优秀的起点作者了。」李可儿说道：「我没有任何指导意见，你的第一卷大纲相当优秀。而且你写的还是低武古装推理，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卖上影视版权。」
来俊臣重重握拳：「好耶！」
「你觉得没亏就好。」李可儿挨着椅子说道：「本来还说指导你，但你和我的风格实在差异太大了，我甚至没法优化你大纲里的细节，感觉都没多少指导作用了。」
「不会啊。」来俊臣说道：「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这种事你随便找一个网友都行吧？」李可儿说道。
「当然不行！」来俊臣重重摇头：「她们又不是你！」
李可儿眨眨眼睛，手指按下中性笔的按钮，却没有松开。
「虽然能得到网友的认可也不错，但能得到朋友的认可，我感觉自己大概能开心十倍以上。」来俊臣撑着下巴说道：「但朋友之间也有差距，像你这种既是起点大神，又很懂网文，还能立刻领悟我的想法……能得到你一个人的认可，比得到一千个一万个陌生人认可更让我开心！」
「而且我能想出这个大纲也是多亏你帮我排雷，所以你对我来说是非常不一样的，超级不一样的——」
「行了行了行了。」李可儿压了下手掌示意他停下，「这就差不多了，再说下去我就会感觉有点羞耻了。我要码字，你做作业吧。」
「哦。」来俊臣拿出手机。
作业？下午有语文课，不急。
「不过，」李可儿看着电脑屏幕，忽地说道：「我也是像你这么想的。」
来俊臣眨眨眼睛，下意识哦哦了两声回应，颇为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他转头看着外面的天空，舌尖在齿间磨来磨去，才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小开心哈。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