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寒假、春节、初识(上)
张述桐又一次听到了那道哀怨的女声。
他躺在床上,正值夜里九点。
……
这个年纪的男生偶尔会畅想一场冒险,或者说不幻想才是怪事,比如在幽深的山洞中发现宝藏、随便找到一栋废弃的老屋来一场探险、又比如探明古老湖水水下潜礁的秘密,再不济也该骑着老爸的摩托车疾驰在雪夜之中。
可惜这些事也只能想想,现在他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轻叹口气,这个寒假本该更有趣些才对。
……
时间回到几天前。
一个阴天,室外下着小雪,操场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想必再过不久就会在一道道脚步下化为肮脏的泥水。
班主任宋南山敲了敲讲台,把他的心思拉了回来:
“静静!静静!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心都快飞到天上去了,别忘了给我好好写作业,听到了没有?”
“是——”
参差不齐又心不在焉的喊声。
距离放学铃声响起还有五分钟,哪怕学习再好的学生都不会关注讲台了,就比如坐在张述桐左前方的那名少女,对方一直是年级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可如今也在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一边听班主任的絮叨一边收拾书包已经成了习以为常的一环,可今天男人唠叨得实在太久,让人暗自头疼,终于,宋南山一清嗓子:
“好了,这学期到此结束,出去玩注意安全,过马路多看汽车,都要好好的啊。”
对方总是以这句话作为结语。结语一出,离结束自然不远了,无数双眼晴盯着男人满是胡茬的下巴,只等他的嘴唇中吐出那两个字:
“放假!”
震耳的欢呼声中,学生们一哄而散。
张述桐无聊地拉好书包,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一个男生从他身后蹿出去,比兔子还快,他知道那个男生名叫杜康,班里有名的刺头,不少学生都有些怕他,不过张述桐还好,两人偶尔碰到一起,也能随口聊上两句。
一个学期过去了,他还是没能在班里交到像样的朋友。
不过他这个人的理念一直是朋友在精不在多,如果实在交不到,一个人独处也很好。
“张述桐——”
一个女生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张述桐抬头一看,原来是冯若萍,冯若萍留着短发,长相清秀,但有一双比较大的嘴巴,看起来嘛,是个很能说话的性格。
“你说的漫画能不能从省里带回来?”
“寒假可能不行了。”张述桐想了想,“我今天应该不回家过年。”
“哦。”冯若萍有些失望地说,“这样,那我们晚上准备去书屋看漫画,你去吗?”
“谢谢,不去了。”
他漫不经心地背起书包,算是回绝:
“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
——起因是班里有人在哪几年前连载在杂志上的一部漫画,张述桐
碰巧收集过,便提出拿到学校给他们看,可回家才发现落在了省城的家
里,漫画没借成,但一来二去也算融入了班上的小团体。
名叫冯若萍的少女待他还算热情,但他应付不来这种性格的女生,再
加上刚才的杜康和她走得很近,张述桐推测或许是暗恋?
这是初一的寒假,说起来有些绕,明明上过一段时间的课了,但张述
桐还不算班里的学生,他的学籍还没正式转过来,只是跟随父母工作调动
先来到了岛上,像他这样的转校生不止一个,还有一个名叫顾秋绵的女
生。
——比较高冷,不怎么好相处。
所以两人没有因为同是转校生交上朋友。
他和顾秋绵之间也不是彻底不熟,相反和张述桐说话最多的人就数
她了,他们俩和陌生人相比多了几分交情,身为同学却又结了几个仇。
比如现在,他揉了揉胸口:
“拜托看一下路。”
“怎么又是你呀!”顾秋绵也揉着额头,脆生生地说。
什么叫“又”?
张述桐永远猜不透顾秋绵在想什么。
但惹不起他躲得起,便从她旁边绕过去,快步向前走。
他走得很快,回过神来才发现还有人跟着他。
“……你呢?”顾秋绵一路盯着地面。
“什么,我刚刚走神了?”
“我问你今年怎么过年,回家吗?”
“在岛上吧,你呢?”
“我也在岛上,”她眨眨那双漂亮的眸子,小大人似地叹口气,“好无聊啊。”
张述栩赞同地点点头。
老实说他也在这座岛上待够了,这里没有肯德基没有麦当劳,没有电影院没有游乐场,有时租本漫画都要跑去市里,甚至想去钓鱼湖面上也结满了冰。
“不过你们家不去哪里度假?”张述栩难得多问了一句。
他对顾秋绵的家世有所耳闻,名副其实的大小姐,寒假不该像自己一样待在岛上。
“我爸爸那边事情比较多,要给我报一个冬令营,我不想去。”
顾秋绵撅起嘴,张述栩偶尔会想,如果她性格好相处一点,也许是个可爱的女生。
即便是大小姐在即将到来的寒假前也雀跃起来,今天外面下了雪,顾秋绵跺了跺靴子:
“对了,你放不放烟花……”
“张述栩同学。”
有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宋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名叫路青怜的女生走起来没有声音。
直到很长时间以后,张述桐才意识到这是他和顾秋绵之间最风平浪静的一场对话。
现在他站在办公室里,班主任宋南山从抽屉里抓出两根棒棒糖,笑得很贼:
“来,述桐一根,青怜一根。”
无事献殷勤,张述桐觉得准没好事,他提高警惕:
“怎么了老师?”
“嘿嘿嘿,”宋老师摩着下巴,像看两只小白鼠,“述桐啊,老师发现你英语不错?”
“还好。”
“述桐主要是口语好,我发现你在发音上很有天赋;青怜,虽然你书面成绩比他要强,可老师怎么说的来着?英语这门学科一定要敢说,你就是说得太少了。”
张述桐心说她连中文都没说过几句。
“您还是直说好了。”他不由提醒道。
“哦,是这样,老师准备在寒假里办一个补习班。”
“老师,我没钱。”
张述桐想也不想便答道。
其实他撒了谎,他今年的零花钱远远超过以往,老妈自觉没空,只好用大把的钞票补偿儿子,连他的存钱罐都换了个新的,可张述桐还是开心不起来。
大人们总是这样,觉得钱能解决很多事,问你想不想吃这个想不想玩
那个妈妈给你捎回家啊……可重点从不在于带什么东西回家,而是早点回家。
“老师,我真没钱补习,”张达桐强调道,“一分都没有。”
路青怜也附和着点点头下巴。
“想到哪里去了,老师不要钱。”
宋南山咧嘴一笑。
——
那就是要命。
补习班这种东西从来要家长的钱要学生的命。
张达桐暗自想着,宋南山却郑重地说自己寒假在岛上也没事干,既然不回家,不如帮你们补补英语,我看咱们班的基础不是很好,以后中考会吃亏的,他又说放心好了不会太枯燥,每天带你们背一篇新概念,再放场英文电影,保准有趣。
张达桐听懂了但也没听懂,对方刚夸了自己英语不错又喊他开小灶是什么意思?
宋南山笑着说你们两个是我的爱将,有这种好事怎么不叫上你们?——
他真的说不过这位老师,总能随口扯出一堆歪理,张达桐心累地捏捏眉心,正准备编个借口开溜,只见宋南山双手撑着下巴,口吻神秘极了:
“你们两个有没有听过磁场,正所谓异极相吸同极相斥。”
“没有,但老师我头有点疼……”
宋南山顿了顿,微微笑道:
“我是说,达桐去了,女生那边就不用操心了,”他又一指路青怜,“青怜去了,男生这边喊都不用喊。”
张达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男女搭配学习不累嘛,”宋翘翘起二郎腿,“怎么样,要是嫌补习班的名头太难听咱们就叫英语集训营,外面可是很火的。”
张达桐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
谈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寒假里本就没有事做,也许是被班主任一通忽悠,也许是那个名叫路青怜的女生率先同意了。
他和路青怜走在积雪的校园中,脚下都是灰黑色的雪水,十几分钟前这里还热闹得像是集市,各种各样的车聚集在校门口,无论是自行车三轮车还是小汽车,它们的共同之处无一例外是由大人来接孩子回家。
只有他和路青怜是独自回家。
这时候街上的汽车还很少,他看到停车场上只剩下一辆红色的小车,那是班主任的车,岛上的老师上学要么步行要么骑自行车,像宋南山这样开车的“上班族”极少,为此时常能听到一些来自老师与同学们的议论,说这位城里来的年轻老师有些“骚包”,张达桐家里有车,没什么感觉,他只是发现那辆小车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是这片天地中仅存的洁白。
他如往常般迈着步子,惊讶于路青怜能跟上他的脚步,两人都走得很快,一时间有种并肩而行的感觉,他们两个各打着把伞,张达桐手里的是一把很拉风的黑伞,路青怜则是把红色广告伞,她走起来伞面一晃一晃,也拉风极了。张达桐很喜欢拉风这个词,它是帅是酷是洒脱,这个年纪的他可以用“拉风”来形容身边欣赏的一切。
两人都不说话,只听着脚下的残雪沙沙作响,等走到了车棚,张达桐问:
“你走路回去吗?”
“嗯?”
路青怜有些疑惑地扭过脸,脚下不停。
—— 张述桐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也没明白那声“嗯”是
什么意思。
总之,名叫路青怜的女生看起来有点憨。
……
很多事只要参与的人多了就会成为一种潮流,哪怕补习,他翻着新加入的班级群,讨论的内容大多是要不要去上补习班 —— 还是原来的教室,为时一个星期,直到过年,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二十个人报名,张述桐也不清楚是不是他和路青怜的功劳。
班主任很高兴地说要请他们吃饭,张述桐却有些后悔,这是寒假的第三天,明天就是补习班开课的日子,原本在春节前他有大把的时间出岛去玩,可现在时间却被补习班从中间切开,切得零碎。
晚上九点,正是班级群里最热闹的时候,这也是他能找到的最热闹的地方了,今晚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一旦放下手机总觉得空落落的,名叫张述桐的男生现在还没学会和孤独独处,但以后总会学会。
张述桐只是看杜康发的表情包很好玩,对方发一个他就保存一个,却不知道该发给谁看,他从来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不在群里冒泡,也不发空间。
万籁俱寂,他放下手机,在漆黑的卧室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其实可以开灯的,家里不差这点电费,只要张述桐愿意,他完全可以打开家里所有的灯,从厨房一直亮到阳台,可他偶尔会蹦出一些奇怪的想法,一旦开了灯不就是暴露自己孤零零地待在家里了吗?反正只要他关着卧室的门,就和爸妈在时没什么两样,他们只是睡得比自己早一些。
他还没有适应这个新家,也没有适应这张小床,只好强迫自己合上了眼——
张述桐又一次听到了那道哀怨的女声。
他忽然用枕头捂住耳朵,暗骂一句烦不烦!
他家住在员工宿舍,一栋六层小楼中的第二层,安静的时候,地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传到耳朵里。
窗户已经被关上了,可仍能听到女人的声音,其实本身的内容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大概是在喊孩子:
“小月月,下楼--”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伴随着几声犬吠,但架不住重复了许多遍,尤其从寒假以来总会准时在夜里响起,每次都要持续几分钟,而后消失不见。
他直起身子,胡乱地从床头柜里翻出耳机——前几天他都是这么做的,可今天忽然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有完没完?
已经算扰民了吧。
想到这里他推开窗户,正准备大喊一声,又郁闷地闭上嘴,实在不能说那个女人扰民,对方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正常的音量,只怪家里太安静罢了。
——
张述桐正要缩回脑袋,却冷不防地和女人对上视线。
他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只因他第一次看清了女人的样子,几天来他都是戴上耳机强迫自己睡去,却从未想过看一看那个人是谁。
现在他看清了,不由打了个寒颤,那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女人,看不出年纪,女人手里牵着一条狗,她盯着张述桐的脸看,那只狗也盯着他的脸。
女人轻轻唤道:
“小月月,下楼——”
砰地一声,他关上窗户,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臂,才发现已经起了细小的疙瘩,呼喊声仍在持续,哀怨又延绵,归根结底他从未听懂过那个女人在喊什么。
那到底是在喊谁?
精神上有些问题?
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可女人的呼喊仍然不停,小月月下楼小月月下楼小月月……张述桐大步走出了卧室,打开电视机,直到其中的声响彻底把那道呼喊掩盖过去。
他咚咚咚咚光了一杯水,又推开了卧室的门。
——所谓的冒险就在眼前。
上床睡觉和下去看看之间他只犹豫了一秒,而后他找出最厚的外套,从抽屉找出战术手套和防狼手电,他知道那个女人只会停留几分钟,等对方离开后又要等到明天。
没什么可怕的,对吧,反正在家里憋着也没事做,总是抱怨生活无聊,等转机来了难道要视而不见?早就该下去看看的,他快步下了楼梯,打着手电,在楼梯口前停住脚步。
那个女人站在楼下,似乎对他的到来恍若未闻,倒是她身边那只狗转过了脑袋,那是只通体黑色的大狗,毛发的颜色让它完美融入了夜色,如果不是那双绿幽幽的大眼很难察觉到它的存在。
鬼?
他谨慎地打量了一眼那个女人,觉得浑身每一条肌肉都开始紧绷起来,女人穿了件米色的羽绒服,长靴,冬天里最常见的打扮,自然不可能是女鬼,他咽了口唾沫,一步步接近:
“你……”张述含糊的道,“我是说,你在喊谁?”
女人转过了脸。
张述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寻常留长发的人会把头发梳在耳后,可面前的这个女人的头发垂在脸侧,他正感到惊疑不定,对方却开口了:
“我啊,喊狗呢。”女人笑了。
“呃,狗?”
“我家狗的玩伴,每天晚上都要出来带它散步,时间长了交了个朋友。”说着那只黑狗又叫唤了起来,它两只前爪用力一按,后腿直立,似是想往前扑,却被女人紧紧地拽住,“你看它急的。”
说完女人不再看他,又来了—— 张述眼皮一跳,又是那样一道低声的呼唤:
“小月月,下楼-- ”
女人的语气温柔极了,很快在夜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张述啊忽然间无话可说,他转头冲回楼上,在尚未关灯的客厅里脱下外套,又一把扔下手电。
张述啊看不到自己的脸,却觉得自己的脸皮一定很烫,原来是喊一只狗,亏自己疑神疑鬼了半天。
心血来潮的探险还没有开始就迎来了尾声,但无论怎么说,这一晚他睡得不是太好。
……
第二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补习班开张的时间是早上九点,一直到中午十一点,他早早来到了学校,校园里静悄悄的,也只有宋南山有闲心给学生们开补习班。
教室里很热闹,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他刚走进教室,就看到杜康朝自己友好地招了招手——是这样,昨天保存表情包的时候,张述桐不小心发出去了一张,对方以为自己在捧场,兴高采烈地发了一串。
他也招了招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路青怜最后一个走进了教室。
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来得最晚,可她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男生的目光,似乎能听到无数道声音在无声呐喊,坐我旁边!
路青怜在张述桐的课桌旁停下了脚步,而后拉开他身侧的椅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述桐也是一愣。
“我要拿书,麻烦让一下。”
只听她平静道。
原来他坐在了路青怜的座位上,随着她话音落下,一道道目光向张述桐看来,好在路上青怜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找出一本练习册,坐在了他的身后。
“哥们,你喜欢她啊?”
那个叫杜康的男生果然小声八卦道。
张述桐摇了摇头:
“我随便找位置坐的。”
杜康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时候宋南山大步走进来,呲牙一笑:
“哎,你说咱们怎么又见面了。”
……
班主任将一本大部头的新概念英语放在了投影仪下,带他们读了一遍,课本的标题叫孔尚往来,张述桐读了几遍几乎就能背出来了,宋南山便叫他上台领读,他一开始有些难为情,如果只是上来读课文还好,可班主任还说让我们给一点掌声欢迎述桐……搞得像颁奖节目的主持人似的。
“好了,休息一下,”很快半个小时过去了,宋南山问,“开不开心,好不好玩?”
“才不好玩。”
大家托着长脸,机灵点的学生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被拉来了一节晨读课。
“好玩的就要来了,”宋南山大手一挥,“我给你们找部电影看,趁这个时间,上厕所的抓紧,喝水的也抓紧。”
说着男人弯下腰,掀起多媒体电脑的盖子,他身材高大,此时佝偻着腰的样子有些滑稽,张述桐看到他插进一个优盘,又来回晃晃鼠标,一个叫做“电影”的文件夹里,自然是下载好的电影。
他扫过其中几个名字,有哥斯拉,有乱世佳人,有肖申克的救赎,还有罗马假日……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完。
这一上午发生了两件让张述桐印象深刻的事,一件是看电影的时候,时值上午,阳光又好,为了看得更加清楚,他们拉上窗帘,敞亮的教室瞬间成了电影院,还挺有气氛,张述桐看了一会,眼皮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他昨晚没有睡好,似乎梦到了那只黑狗,就连今天上学也是挂着黑眼圈来的,他很快在洋溢着暖气的座位上昏昏欲睡了,这时候后背突然被人戳了一下。
张述桐转过头,只见路青怜面无表情地放下笔,板起小脸:
“麻烦不要乱晃。”
“抱歉……”
原来是挡到她看电影了。
尽管是许多年前的老片子,用的还是画质烂烂的投影仪,对岛上的孩子来说却是新奇的娱乐,可班主任偏偏在精彩的地方按下暂停键,然后把一些很有代表性的台词写在黑板上分析语法,这时候众人怒目而视,骆青怜就会低下头去写作业,这边刚按下播放键,她随即抬起脸来。
真的有点憨啊,张述栩打着哈欠想。
第二件事,是一个名叫孟清逸的男生表现反常。
在张述栩的印象里那是个目中无人的男生,比自己话还要少,不怎么好相处,孟清逸一整个上午都在对着荧幕紧皱眉头,时而叹一口气,时而抽抽着脸,比哥斯拉还要吓人。
未来的某一天张述栩问起当时的缘由,清逸如实回答说,他只是看美国人拍的特效大蜥蜴不顺眼,宋老显然不是个特摄迷,亏他期待了半天。
事实证明清逸是对的,这部上映于1998年的好莱坞版哥斯拉据说被日本东宝公司除名,最后只混了一个“斯拉”的名字。
……
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宋老打开灯招呼大家回家吃饭,打哈欠者有之,伸懒腰者有之,教室里弥漫着懒洋洋的气息,众人七嘴八舌地聊起寒假该怎么度过,张述栩才发现很多人和自己一样,起码在他们嘴里,眼下的生活总是无聊的,可被问起要不要做点什么,往往下意识否决。
“去市里逛街吧?”
“我妈还要看店,没空啦。”
他们还处在出岛需要父母陪同的年纪。
“那就看电影,贺岁档几部片子不错呢。”
“感觉这几天都要看电影,有点腻……”
“好无聊。”
“是啊。”
……
生活的节奏很慢,犹如教室窗外那一片摇晃的叶子,似乎永远也不会坠下。
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张述桐今晚没有听到那道哀怨的女声,他想对方估计自觉有些扰民,便换了个时间遛狗。
坏消息是,第二天的集训营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一天他刚走进教室,就发现人数比昨天还要多了一些。
他没有去坐路青怜的座位,而是专门向后移了一位,就这样,两个人今天的位置调换了过来。
依然是由他上台领诵,张述桐刚在讲台上站好,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红围巾的女孩走了进来,看教室的眼神宛如巡视领地,看众人的眼神宛如领地内的子民。
顾秋绵一向喜欢靠窗的座位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 今天靠窗的位置被坐满了,只剩张述桐和路青怜旁边还有空位,她看了张述桐一眼,坐在路青怜旁边。
张述桐就说自己猜不透她的想法。
顾秋绵今天背了个书包过来,里面装了零食,她不像是来练习口语的,倒像是大小姐微服私访,她倒没吃薯片那种很吵的东西,却也分辨不出吃了什么,只看到顾秋绵推了推一旁的路青怜,路青怜摇了摇头道了声谢,她就不再说话了。
笑点低的人很麻烦,尤其是今天老宋放了一部阿甘正传,顾秋绾笑得直不起腰,前仰后合,张述桐只好捡起笔,戳了戳她的后背。
顾秋绾转过脸来,可嘴里的零食还没咽下去,腮帮鼓鼓得像只仓鼠,她猛地捂住嘴,结果被呛了一下。
——这次真不怪我。
张述桐移开视线,努力憋笑。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老宋又按下了暂停键,突发奇想说:
“要不要写篇作文吧,都说说这几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不要!”
这个提议遭到了大家一致的反对,宋南山又说:
“写点东西就像要你们命一样,那就开个分享会,可以用英语也可以用中文,不过用英语的老师中午请客吃零食。”
但多数人兴致缺缺,或者说有些怯场,学生们就像开联欢会一样叽叽喳喳上台分享着趣闻,冯若萍快把分享会开成了八卦会,老宋喊了她几次才不情愿地下来。
轮到路青怜上台了,热烈的掌声之后,张述桐也饶有兴趣地抬起头,他其实对所谓颜值有些好奇,只听路青怜不冷不热地说:
“电影很有趣。”
——理所当然地被视为了偷懒。
路青怜之后是顾秋绾。
她落落大方地走上了讲台,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英语,气场足得就像是演讲一样,她的口音是很标准的英式发音,词汇量也很丰富,张述桐听了个大概,是大小姐在聊如何喂了她家庭院子里的一条狗。
她谈吐自信,毫不磕绊,说罢便昂起下巴,也许是有些炫耀的心思,等着台下的掌声响起,可掌声稀稀拉拉,倒是不少人在下面交头接耳,早已不再关注她说了什么。
最后还是宋南山带头用力鼓掌。
顾秋纨见状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地从台上走下来。
“好装。”
走上讲台的时候,张述桐听到有人小声抱怨,转过头去,顾秋纨将下
巴埋在那条红围巾里面。
——他原本打算效仿路青伶的做法,丢下一句“冬令营很有趣”就转身下场,可话到嘴边,却神使鬼差地变成了英语。
张述桐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坏了才出这个风头,他低下头,正好对上顾秋纨抬起的视线,这一次她罕见地没有瞪眼,而是悄悄看着自己,说不清其中蕴含着什么,张述桐磕绊了一下,只因“冬令营很有趣”的短句已经脱口而出了。
他根本没准备后文,还是说就这样下场?
台下安静,他感到许多意味不同的目光看着自己,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傻,可顾秋纨忽然朝他比了一个加油的口型,很夸张地用双手扩在嘴巴边,无声作呐喊状。
他突然有主意了,要说“趣闻”,那自家楼下的小月月她勉强算作一件。
同样标准的发音,同样流畅的口语,同样让人听不懂,最后宋南山清了清嗓子:
“这样,述桐说一句,我翻译一句,刚才是说他这几天夜里碰到了一个遛狗的女人……”
张述桐说一句宋术翻译一句:
哦,是这样,述桐说,这几天夜里碰到一个遛狗的女人……
“哦,女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小月月……不是吗?我还以为郭德纲来喊你了,你小子的长难句用得太不对……
“女人在喊他楼上的狗出来遛弯……
这一次掌声又变得热烈起来,但与其说他发挥得好多,不如说老宋的翻译通俗易懂,外加幽默风趣。
张达桐松了口气,微微颔首走下讲台。
“等下。”
谁知名叫孟清逸的少年举起手:
“我有个问题,如果她在喊楼上的狗,狗是怎么听见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