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路青怜的新生活(下)
可这样的描述和少女的自述完全相反。
在她的职业生涯中，这样的对象并不算少见，人撒谎是潜意识的行为，有时候言语往往会欺骗你的大脑。
李医生只是笑了笑，继续问：「可据你老师说，你在医院时还流了眼泪，那是梦到了什麽呢？」
「我不记得了。」路青怜微微蹙眉，「也许是被困住的事情，不好意思，我不太想回忆。」
「后来呢？ 还会中途惊醒吗？」
「会。」
「如果梦到了令人高兴的事情，为什么不继续入睡？」
「那种朦胧的情绪反而会消失，」少女解释道，「我试过继续入睡，可梦的内容并不连贯。」
「比如？」
「梦到的事。」
「未来的世界？」
「嗯，还有未来的我; 二十出头的年龄。」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这是一种映射，」李医生想了想，「你渴望长大丶对自己的人生有自主的选择。 现在的家庭还好吗？」
「每个人都对我很好。」
「具体说说呢？」
「我————不知道该怎麽描述。」
李医生端详着路青怜的脸，这点不似作伪，少女虽然不爱说话，可谈吐时目光并没有躲闪。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少女打着石膏的右臂上：「还疼吗？」
「偶尔。」
「生活很不方便吧？」
「我正在练习左手写字，还有吃饭。」
「可以和我聊聊生活的见闻？ 听你老师说，你刚来市后不久。
「见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东西，需要举例吗？」
「当然可以啊，你印象最深的是什麽？」
「各种各样的车，汽车丶摩托车丶自行车。」路青怜闭上眼睛，似在回忆，「快餐厅丶公园丶夜里也会开门的超市丶很高的大楼丶高架桥————这些足够麽？」
「你去了这么多地方吗？」
「一些只是路过，我记下了公交车的站点，还有许多地方没来得及去。
「你好像总是在记路？」李医生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突破点，「为什么？」
「为————什麽？」路青怜少有地没能给出答案。
「你应该有一个很想去的地方，或者我们换个问题，你昨晚回家很晚，下了晚自习是去了哪里？」李医生耐心地问。
「公园。」
「这麽晚连路灯都没有了吧，最近压力有些大？ 才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李医生看了一眼诊断书，笔尖停留在是否有离家出走的倾向的栏目上。
「不，」谁知少女不假思索道，「因为那里有一个人工湖。」
「呃，人工湖？」
李医生神色一肃，将中性笔移到是否有轻生倾向这一栏。
她不动声色地问：「阿姨还从未去过夜里的公园，有什么新奇的事情吗？ 我记得自己上学的时候总喜欢逛夜市，有小吃和小首饰卖。 你呢，又去湖边做了什么？」
谁知少女淡淡道：「您不需要担心我有轻生的想法，只是听同学说起那里有许多鱼，等我到了湖边，才发现有一块禁止钓鱼的警示牌，所以回去。」
「你————晚上跑去公园就是为了钓鱼？」李医生匪夷所思。
「很奇怪吗？」
李医生惊了一下，少女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忽然结了一层冰：「白天还要上课，就只有晚上去了，」路青怜缓缓道，「我不觉得钓鱼有什么奇怪的，只是合理地安排时间。」
「阿姨不是觉得你奇怪，只是想弄清楚背后的原因。
，「我很喜欢钓鱼。」
「原来是爱好，」李医生恢复了冷静，微笑道，「我老公也喜欢钓鱼，说不定阿姨还跟你有共同语言呢，能聊聊吗，有哪些趣事？」
少女沉默了半晌，才再度开口道：「从前在岛上的时候，放学后会和朋友们去钓鱼，就算不写作业也要去，就连周末也是，睡一个懒觉，打着哈欠带好渔具，现在想想，很懒散又让人头疼的样子，」这样说着她的唇角居然浮现一抹温柔的笑弧，与方才判若两人，「不过冬天会进入禁渔期，被警察追得东躲西藏， 有一次下了雪，我忘记戴手套，鱼竿还滑到了水里，第二天连作业都忘了交————」
「怎麽样？ 您觉得她是最近压力太大？ 还是之前地震留下的心理创伤？”宋南山低声问。
「无法判断，」李医生望着天空，将双手插进了白大褂里，「她是喜欢把所有事藏在心里的性格，而且比较有主见，这样的性格也可以说有些自负，所以无论怎样的行为她自己都会合理化，先按照我的建议去做吧，看看会不会好转。」
「是麽，」宋南山有些沮丧，「这孩子的情况，唉，您也清楚她父母还有奶奶的事，也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总觉得简单聊聊就能解开她的心结。」
——
「您最近怎么样，还在被困扰吗，有好几年时间没见了？」
「哦，您说当年的事啊，」宋南山挠了挠头，「说来让您笑话，我也是不听劝，就一直在岛上找啊找，结果有一次太困，结果开车撞树上了————人被送到医院抢救，车子还报废了。」
「节哀。」
宋南山沉默下来，狠狠吸了一口手中的烟，才摇了摇头：「可能我这个学生和我挺像，强得很。」
远处的车子里，少女正仰着脸，安静地看着天空。
可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那束目光里看不出伤感也看不出好奇，宋南山也猜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他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得到的答案只有两个字：「发呆。」
真不知道有谁能读懂她的心事啊————
宋南山微微感慨地想道。
他笑着挥挥手：「那我们先回去了，天怪冷的，您也快进去————」
「宋老师，她有崇拜的偶像麽？」
谁知李医生问道。
「偶像？」
「这个年纪的女生，追星很正常。」
「您为什么这么说？」
「模仿，她潜意识里在将自己模仿成另一个人，更准确地说————」女人转过脸，「像背负着另一个人的人生在生活。」
「老师，医生对我的事怎麽说？」
宋南山刚打开车门，后座的少女便移过视线。
「还能咋说，多睡觉唄————」他有些心虚地说，「吃好睡好，咱们先定个小目标，未来这段时间争取吃胖十斤行不行？」
「可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路青怜并不理会他的打岔，而是认真地说，「也能适应市里的生活，所以我不觉得自己有病。」
——
「谁说你有病了，老师就是看你有心事。」
「一个心事比任何人都多的人为什么觉得别人有心事————」路青怜微微头疼道，「我很感激老师能带我过来，但我真的不像您想的那样，留下了什麽心理创伤。」
「那就是老师多虑嘍。」
宋南山嘴上说着，却回想起医生不久前的话—
「您说她成绩一直很好，平时也很听话，可她和我的描述里，倒是一个比较贪玩的孩子，对了，她从前有钓鱼的爱好麽，连作业都可以抛下的那种程度？」
要是真的精神方面出了些问题就遭了。
宋南山暗叹口气，摇摇头不再去想：「青怜啊，有啥想去的地方吗？ 既然都请假了，那干脆好好逛逛。」他知道这个提议被拒绝的概率很大，于是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你看你开学前一直在医院里待着，杜康他们三个倒是快玩疯了————」
「水族馆。」
「那你要是不答应，就显得老师偏心对不————哈？」
宋南山愕然回头。
「水族馆，」少女只是重复道，「可以麻烦您带我去吗？」
宋南山愣了愣，一把打过方向：「走嘞！」
小车很快在高架桥上疾驰，向外望去，却只能看到惨白的天空，宋南山捣鼓着收音机，只是借来的小车哪哪都不顺手，他胡乱按了几下，只是滋滋的电流声依然响着，便放弃了。
「最近还有什麽想做的事情吗？」他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少女的脸，「徐老师也托我问问。」
「学摩托车？」
谁也没想到少女思索之后说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什么时候对摩托感兴趣了？」
宋南山傻眼地想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像个男生？
「前天中午看到了一辆车，需要趴下身子骑在上面的那种，我想尝试一下，」路青怜看着那条吊起的手臂，皱眉道，「不过要等它长好以后。」
「它长好也没用，考驾照要成年的，我是说校内校外的活动，学校里怎么样？」
「校园很大，学校里有餐厅，饭菜是热的————还有一个室内的体育馆，」路青怜想了想，「但有一点和想像中不太一样。」
「哪里？」
「居然没有找到天台。」她一本正经地不解道，「明明教学楼很高。」
宋南山一听就乐了：「老师猜猜，被搭话太多了，所以有些烦？」
「只是觉得有些吵。」
「肯定有很多男生吧？」
这次少女没有答话，只是轻叹道：「我以为市里的学生应该不会那麽幼稚。」
「这种事和岛上市里也没太大关系，这个年纪的男生就是这个样子，青怜你就是太早熟了，没把他们当同龄人看，嗯，怎麽说呢，其实以平常心对待就好，多年以后啊，回想起来这段往事说不定还挺好玩的，咳咳————」
宋南山清清嗓子： 「青怜啊，那啥，接下来问你的问题别当我是老师，就当咱俩是朋友，朋友哈————」
「您直说就好。」
「有喜欢的男生了吗？」
可话音刚落，宋南山就感觉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路青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将脸转向车窗，毫不拖泥带水。
宋南山先是一愣，随即惊诧道：「真有啊？」
一问出这个问题的结果就是，直到他将车驶入车位之前，少女都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
很快两人进入了展厅—是路青怜买的票，可他们来的地方说是水族馆，其实只是一处鱼类生态馆，展示的多是当地特色的鱼类。
他对这些鱼不算感冒，只是无聊地乱看，可路青怜一进馆内就微微睁大眼睛，宋南山知道，这是对方十分专注时才会有的表现。
「青怜很喜欢鱼吗？」宋南山试探道。
「不算喜欢。」
「啥？」
他心说我还以为你小子————哦不，你这丫头打算来水族馆踩点。
「为什么喜欢钓鱼和喜欢鱼就要划等号。」路青怜目不转睛地看着深蓝色的水体，「那位医生都告诉您了？」
「额————」
「不过我也没指望她会对您保密。」路青怜转过身子，「来水族馆是我很久以前就想好的，您很好奇吗？ 其实看您在路上就是这样了，总是欲言又止。」
「差不多吧，」宋南山支支吾吾道，「医生嘱咐我观察一下你想去的地方，说是能反映出你的心理状态，但老师实在没猜到其他可能，你想，要么是喜欢鱼，要么就是有了喜欢的男生，提前找个适合约会的地方唄————」
“都不是。”
「那是因为什麽？」
今天馆内游客很少，整个展厅内只有他们两个，少女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之前，说着不怎么符合年龄的话：「因为能看到另一片宽阔的世界。」她的眸子里映着漫天游动的鱼儿，一字一句，「如果去不了天空，那起码能来大海。」
宋南山抬头看看，幽蓝的光线弥漫在周身，隐隐能听到水体流动的脉搏，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幽深空灵的世界。
他笑笑说：「是挺宽阔的，不过这里还是小了点，既然这样，等暑假里老师请你们去真正的水族馆玩？」
只是路青怜已经转过身子：「谢谢老师带我来这里，现在回学校吗？」
「呃，不去其他地方逛逛？」
路青怜无奈道：「如果多去几个地方可以证明没有生病，那老师不如选几个自己想去的地方，我在车上陪您。」
「算了，你要是没想去的地方就回去唄，」宋南山挠挠头，「可这里既然是你很久就想来的地方，不该多待会再走吗？」
「因为等来了以后才发现想错了，」路青怜轻叹口气，想来是失望的意思，「没有想像中的宽阔，反倒很孤独。」
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具躺在地上的身影缓缓动弹了一下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