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活过的证明（三）
“有了！”
“时间会很长吗？”路青怜看了眼手机，“可能要在五点前赶到诊所。”
“不会啦，很快的，跟我来就知道了。”
若萍卖了个关子。
少女们跑出商场，又转身朝后面的写字楼跑去，这一次路青怜终于跟不上她的脚步了，脚步显得笨拙，很像个丑小鸭。
可每一个丑小鸭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就是白天鹅，若萍想自己今天要做的事很简单，就是告诉路青怜，其实她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十六岁的女孩就该提着购物袋、捧着没喝完的奶茶，只用一个午后的时间就可以逛遍整个商场的时装店，鞋跟在地板上跑得嗒嗒作响。
谁知路青怜很快气喘吁吁起来，自从醒来后路青怜的体力就在下降，可医院的检查又证明各项指标没有问题，只能解释为这段时间她没有休息好。
“喂，青怜，”若萍大喊，“有没有人说过，你虽然外表冷冰冰的，其实内心还蛮柔软？”路青怜有些局促地停住脚步。
“哦，脸皮也很薄。”
若萍笑着补充道。
可这样说路青怜也不羞恼，只是步伐看起来矜持了一些，距离感便是这样消失的一
冬日里她的长发随风飘舞，奔跑中还不忘撩起凌乱的发丝，像一个性格腼腆的女孩。
可这样说不是她变得普通了，而是她本该就是这个样子，她们挑选裙子的时候，路青怜的目光一直被橱窗吸引着，因为那里放了几个q版的人偶娃娃，她有没有过自己的娃娃？有没有抱着它们恬静地入睡过？如果早一点离开那座岛，也许她也早一点看到这个世界更多的样子。
“可是没有如果啊……”
若萍喃喃道，目光也黯淡了一瞬。
她随即想有些糟了，要是被青怜联想到什么就不好了，可路青怜脸上依然挂着浅浅的笑意。“不跑了不跑了，先停下来休息一会……”
若萍也叉着腰说道，可话音刚落，她的手背就倏然一冷，天空中忽然下起了小雨，若萍哇地一声，一溜烟地向前跑去一一而路青怜刚把手里的购物袋放下，懵懂地眨眨眼。
她们在电梯内平复着呼吸，拭去发梢上的水迹，相视一笑。
写字楼内的电梯往往很高，这一次更是到了十七层才停下，叮地一声，若萍侧开身子，说：“当当当当！”
路青怜一点点睁大双眼，五彩的光线在她的眸子中绽开。
这座毫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居然琳琅满目，各种各样的店铺开在其中，门外走过各色各样的人。“因为房租太贵，很多好玩的店就只好开在这里，”若萍喘着气，“今天想逛完很难了，以后有空再说吧。”
最后她们选了一个烤画室，就是将颜料涂在铝板上，再放进烤箱里烘干，说实话是有些幼稚，若萍本想选隔壁的陶艺馆，可谁让路青怜的手臂还没有痊愈，自从那一次沉沉睡去之后，如今她对于疼痛的耐受力也下降了，当初住院时若萍连眉毛都没见她皱过一次，可现在偶尔会面露痛色，吸一吸鼻子、连眼眶也会发红。
当若萍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哆啦a梦的烤画时，不由叹了口气，总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她大概八九岁，那时候烤画还是新奇的事物，有时候去公园里，她可以跟妈妈在玩上一个下午。
这么多年过去了，唯一变化的竞然是外面的景色，她们坐在十几层的高楼中，转脸便能看到乌云，风把细雨吹得凌乱，玻璃很快挂满雨丝。
路青怜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还选了一个小狐狸图案的烤画，神情专注极了。若萍填颜色时是乱填的，蓝白色的胖猫涂成了五彩斑斓的黑色，路青怜却认真地拿起调色盘，直到调出火红的颜色才肯罢休。起初她还会看看时间、担心错过了晚上的预约，但很快就沉浸在那片小小铝板上，连时间的流逝都忘掉了。不过这才对。
她们涂完了烤画，送进烤箱的功夫，路青怜看着窗外发起了呆。
等雨水下得大了，模糊了视线，她又扭脸看向烤箱，听着机械旋钮倒计时的叮叮声。
这真的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女孩子，室内挂着很多烤好的画作，可路青怜只盯着烤箱里那幅狐狸看，好像她的世界本就很小，小到只要一丁点东西就能存活下去。
可她望向窗外的侧脸为什么会有些孤单？
“外面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没什么，”路青怜浅浅一笑，“只是看看。”
“很好奇吗？”
这是地震后的第一场雨，若萍忽然想到她应该还没看过下雨的城市。
路青怜点了点下巴。
“其实城市里的雨和小岛是不一样的，岛上能闻到泥土的气息，市里只有灰尘的味道，在岛上你出门忘带伞就遭了，可市里走几步就能看到卖雨伞的便利店，甚至我们买衣服的店都有雨伞借给客人，出租车什么的就更不用说啦，最重要的，在岛上你的眼睛被打湿了就真的湿了，”若萍指了指自己的眼，“但在这里，就算视线彻底模糊了，还能透过雨幕看到一片霓虹，看”
路青怜转过了脸。
“如果不怕感冒的话，要去外面看看吗？不过新买的裙子也会被打湿哦，”若萍把丑话说在前面，“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路青怜的眸子亮了一下；
“可以吗？”
“那就走！”
明明还没有淋雨，她们两个却像脑袋进水了一样，好不容易提着购物袋冲进写字楼里躲雨，衣服侥幸地没有沾湿，又这么一头冲回了雨里。
若萍跑在了最前面，冰凉的雨水一落在脖颈上她就笑着尖叫一声，立马缩回了屋檐下。
路青怜比她矜持得多，先是试探地伸出手，让手心感受着雨水的分量，很快她也迈出一步，真不敢相信那是路青怜，居然会因为雨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可她的眼里透着兴奋。
雨势比她们想象得还要大，她们又在烤画室待了整整一个小时，潮水般的人群早已褪去了，连路边的出租车都不剩几辆，尘世的喧嚣在这一刻敛去，又被劈里啪啦的雨声所替代。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啊！”若萍的声音盖过了雨声，她大喊道，“是不是很美！”
“嗯，很美。”路青怜喃喃道。
“但这才哪到哪！我告诉你啊青怜！你现在连市中区都没有走出去呢！这座城市可是有整整十一个县市区！整个省有四十多个城市，中国又该有多大，世界该有多大！”
路青怜似乎第一次对世界的大小有了明确的概念，所以怔怔地看着那片雨幕。
“所以啊！好好生活！好好养病！然后向前看！不是待会儿就要去诊室了么，我听说这种心理暗示还是有用的哦，你可以跟我大喊，让那些悲伤的事情压抑的事情走远点！”
她不知道这样说是否有用，但她由衷地希望少女不要活在那座庙和庙祝生活的阴影中。
“我给你做个示范一”
若萍将双手扩在嘴边：
“你们！听着！所有那些烦人的东西！都快点走远吧！不要挡着我去更大的世界！”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因为声音太大连嗓音都有些沙哑了，零星的路过的行人转过脸，盯着这一对神经病看，可若萍反倒笑得更大声了：
“你也来试试啊。”
路青怜动了动粉唇，可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仍是声如蚊纳：
………不要挡着我去更大的世界！”
“什么嘛，好没气势。”
若萍扶额叹道。
路青怜难为情地笑笑。
她们成功打到车的时候，裙子已经湿了大半，路上果然堵起了车，不过一路有惊无险，出租车抢在四点五十分之前赶到了诊所。
一接下来就是剔除那个人格最后的治疗了，成败在此一举。
路青怜仓促地擦去头发上的水迹，快步朝着谘询室走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自己能帮忙的了，若萍握起拳头，竖在胸前：
“我已经给我妈说好了，青怜你今天去我家睡，咱们出了诊所就回家吃大餐，加油！”
路青怜用力点了点下巴，随着房门合拢，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周围随即安静下来，冯若萍坐回走廊的长椅上，缓缓吐出口气。
这是路青怜的最后一次治疗了，真没想到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手心都有些出汗，本以为说了这么多打气的话一定不会出问题，可随着诊室的门合拢，她的心又七上八下起来。
她远没有路青怜自己这么乐观，如果能根治当然是好事，可如果是相反的结果，说不定下一次她就是坐在医院而不是心理谘询室。
希望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若萍双手合十，在心里祈祷着。
一她的祈祷成功了。
当诊室的门再一次打开的时候，若萍立即站起身：
“怎么样了？”
路青怜回以一个浅浅的笑：
“抱歉，已经没事了。”
顾秋绵扣紧了飞行头盔。
直升机螺旋桨呼啸着，将云层悉数斩断，第一缕阳光刺入她的眼眸，天色已经破晓，调度一辆直升机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久。
“报告总。能见度低……”
对讲机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她俯瞰着这座晨雾中的城市，将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一声脆响过后，又是一个易拉罐滚到了她的靴子边，顾秋绵将其一脚踢开，咖啡、运动饮料、茶水…数不清有多少冰冷的液体灌入喉咙了，她的双眼开始实质性地充血、红得吓人。
可是她必须睁大眼睛，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哪怕回忆起了一切，她的记忆依然会被一种无形的规则抹除，就连纸笔也不可靠，不过是一个恍惚的瞬间，下一刻那些清晰无比的记忆又会变得模糊起来。就连那张脸也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顾秋绵皱了皱眉毛，好像自己又忘掉了什么，她正待检查，却痛哼一声，猛地扶住额头。
又来了，剧痛时不时地从太阳穴炸开，距离回忆起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这种神经抽搐般的疼痛也陪伴了她六个小时。
“小姐！”
远处的保镖连忙站起身，到底还是有两个人被派来了直升机上，却不是父亲身边的人，而是那个姓韩的女人的手下。
顾秋绵以摇头代替了回答。
“小姐，市里下雨了。”保镖迟疑地请示道，“要不要换备用方案，我们坐船过去？”
顾秋绵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
“继续前进。”
每一分每一秒都容不得她耽误了，她并不清楚这次离家能持续多久，父亲又要多久才会发现……不，应该说再过不久就知道了，司机一定会如实汇报。
她能做的只有抢先一步来到这座岛上，因为整个世界只有自己还记得他的存在，那么对于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她就是唯一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谁会允许一个疯子坐着直升机在外游荡？
哪怕是她的爸爸。
顾秋绵凝视着舷窗，里面倒映出她眉头紧皱的脸，她清楚这一次很有可能找不到帮手，因为没人会相信她的话，就算侥幸记起来了，下一秒也会忘记。
所以她早就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只是想到这里顾秋绵还是微微失神了一瞬，原来那时候他的心情是这样子，没有谁会完全信任他，只好一个人不停地奔跑，一直跑到精疲力尽，在世界的哪个角落突然倒下，悄无声息。
顾秋绵按向自己的胸口，一股酸涩的液体蔓延至整个胸腔，可她并不流泪，泪水早在去往停机坪的路上就流干了，也许眼睛红肿也有哭得太久的原因，可如果现在还躲在角落里流泪，又有谁还能去救他？她是去救人的，这世上有许多事值得掉下那么一两滴泪水，唯独救人不需要流泪。
所以她并不喜欢窗外的雨水，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哭泣，那么的凄凉那么的哀怨，编织成一首伤感的曲子。
雨水落入了湖中，湖面是铁青色。
“小姐，”保镖适时提醒道，“很快就要到了。”
顾秋绵收回目光：
“我会做好准备。”
目的地已经不远了，那片名叫“禁区”的水域。
她的确需要时间来做些准备。
“发现目标，发现目标……”
电流声的响声更甚，顾秋绵做起了最后的备忘。
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不会遗忘。
飞机已经开始下降，更多的雨水被斩碎，而后飞溅到窗户上，雨水也会有尸体吗？就像那条黑蛇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她静静地看着玻璃，意外地是没有多少恐惧，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决然地走入了那片湖水，有没有害怕过，有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一在直升机落地的一瞬间，顾秋绵站起身子。
“小姐一”
舱门打开，顾秋绵解开头盔，长发在风中狂舞。
她冷冷地回眸：
“接下来的事你们帮不上忙，在旁边看。”
保镖们一时间踌躇不前。
顾秋绵不再理会了，她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围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自己攥成皱巴巴的一团，她同样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将它带上，一条围巾能起什么作用？不如说危险来临时它才是最危险的那个，这条母亲织成的围巾不知道被缝补了多少次，它从八岁那年就跟着自己，如今也已经八岁，红色的毛线已经褪色，上面的毛球也早已成团，一个不慎就会撕裂。
但顾秋绵还是静静将它围在脖子上，在心中轻声说：
“妈妈，要保佑我。’
现在轮到她直面那个神明了。
下一刻顾秋绵踏入了雨中。
直升机并没有直接降落在禁区边缘，她尚不清楚那里有什么等着自己，所以这一段路她需要迈开双腿、在潮湿的土壤中奔跑一段距离。
额头又在痛了，脚步也有些踉跄，可她只能往前奔跑，如果有人也像这样狂奔过，那她就没有道理撑不下来！
冬日的雨水划过她的脸庞，像是一枚枚锐利的刀片，湖面上朝阳初升，她朝着那个方向一路狂奔。等顾秋绵停下脚步的时候，已经有一道身影坐在了湖畔。
蜿蜒的血迹从少女身侧流淌下来。
她的腿上竟连一处完好的皮肤都找不到了，只有一道道交错、翻卷的刻痕，彼此构成了一个重复的名字。
顾秋绵先是一愣，语气复杂道：
“你真是疯了。”
“彼此。”
路青怜转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