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幽冥
丁松言想到就做,就要在丰水桥附近做。
这样一来,真要出了什么岔子,闹出什么问题,对面还有巡街的捕快和宵明宗弟子,到时候,除了解决事件,最好把自己也抓走,关进牢里,仔细检查有无特殊之处。
背对彩灯如昼的丰水桥夜集,丁松言三五口吃掉糖葫芦,屏气凝神,尝试着将识海中那枚清蒙蒙「种子」移向眼眸。
「种子」刚抵达他眉心,还未一分为二,注入双眼,展现破妄之能,丁松言视线中的景物就有了变化:
迷雾升腾,如烟似梦,与黑暗融为了一体,让周围的房屋退化成了一个个孤岛,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遥遥相望。
夜晚愈发幽深,黑雾之内一道道身影摇摇晃晃地经过,漫无目的地前行,或衣衫褴褛,或披坚执锐,或血肉模糊,或肢体不全,或奇形怪状,或宛若异类……
无声的闪电划过,照出了一片惨绿,照出了远方的空旷幽深、无边无际,照出了屹立于幽暗深处的玄黑山峰。
「还真有用……
「只是结合,还未催发『种子』的力量,就开启了我的阴眼……第一万遍讲,严师父的『气』真是太好用了,都无需浪费使用次数就能强化我的特殊,我是真想学啊,他要是不这么坏,早点死掉,该多好啊……」
丁松言又惊又喜,一阵感叹。
他仔细看了一阵,发觉眼前景象莫名熟悉。
这似乎是他「梦」中,他从丁二郎这具身体里醒来前,隐隐约约模模糊糊感觉到的画面:
如烟之暗,模糊身影,幽绿阴雷,空旷荒野……
「嘶,夺舍重生前,我在这方世界的幽冥之地阴曹地府徘徊过一段时日?不是立刻就完成了穿越?」丁松言震惊愕然之余又有了强烈的疑惑。
他一向有学术精神,此时只想问:
这种情况的机理是什么?
他定了定神,边观察周围,边与记忆里的体验做起对比。
「我旁边有几根黑色的石柱,幽冥之地不同方向的远处也有类似之物……我徘徊于阴曹地府时并未发现,不过当时也看不远看不清,知觉模糊,思绪浑噩……
「冻入骨髓的寒风如今没有体验到,这也正常,我开的只是阴眼,仅有视觉效果,无其他感官……
「同样的,黑暗如帘布般缠绕在身上的感觉也没有……」
丁松言望着就在几步外的几根似虚似实黑柱,小心翼翼靠近,将手伸了过去,伸向石壁表面那一个个风化出来般的小洞。
他的手掌穿过了黑色石柱,也穿过了途经此地的一道鬼影,什么都没碰到。
阴阳相隔啊……丁松言叹息了一声。
霍然,他有了个新想法。
既然自己的神魂曾经在这方世界的幽冥之地徘徊过一段时日,以至于占据丁二郎身体后,还留下了不稳定的阴阳眼能力,那会不会不止眼睛有特殊,身体其他部位也有?
毕竟进入阴曹地府的不仅仅是「眼睛」,还有魂魄这个整体。
而既然严长青的「气」无需使用,只是靠近就能稳定激发阴眼之能,那在这种场景下,将「种子」转移至手上,会不会让手掌也出现相应变化?
丁松言缓慢地将位于眉心的清蒙蒙「种子」往手臂转移而去,这个过程中,他的阴眼依旧稳定存在,未逐渐消失。
只是十几息的工夫,清蒙蒙的「种子」来到了丁松言的掌心。
骤然间,丁松言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
一阵阵阴森之风不断吹拂到他的手掌上,让血流有冻结之感,让表皮有风化之征。
丁松言提起手臂,尝试着再次将那只手掌前伸。
幽深黑暗的沉重束缚中,他摸到了一片阴沉沉的冰凉,那是路过鬼影的盔甲。
丁松言的手掌继续往前,触碰到了其中一根玄黑石柱,触碰到了快要贯穿前后、耳朵大小的「风化」之洞。
「还真是这样……」丁松言一边感受着石柱的阴冷粗糙,一边看着一道接一道鬼影从自身无「种子」激发特殊的手臂部位经过。
它们偶尔会撞到丁松言的手掌,被撞得偏离位置,绕了一下才过去。
丁松言收回手掌,颇有实验精神地从钱袋里拿出了一枚铜钱。
「当五钱?」丁松言未做思考,下意识就将当五的兴平重宝换成了一文的建武通宝。
他紧攥着这枚建武通宝,尝试着将它靠近黑色石柱。
阴寒之风穿过丁松言的手背,从掌心飞了出来,不知有无吹透铜钱。
丁松言小心翼翼地把那枚建武通宝放置到了某个风化小洞里,然后颇为好奇地缓慢缩回了手。
那枚一文的建武通宝未失去支撑,跌落于地,依旧稳稳地藏在石柱小洞内。
「有点意思啊……
「借由我的手真正进入了幽冥界?
「变成了一枚阴阳钱?」
丁松言收回手,耐心观察起后续可能会有的变化。
咚咚咚的打更声过去没多久,他的视线出现摇晃。
幽冥之地的景象和那一个个吓人鬼影迅速消失,周围的房屋和街巷也脱离了如烟之迷雾。
「没了严长青的『气』激发,我的阴眼无法一直维持,但也能稳定存在一阵,大概一盏茶多些,这样也好,始终开启阴眼肯定很危险,夜里都不敢出门了……」丁松言分析情况的同时,将目光投向了皎洁月华下的地面。
那里空无一物,只得尘埃。
丁松言那枚建武通宝已彻底消失不见。
「真被送进阴曹地府了啊……」丁松言检查完钱袋,点数好铜钱,确认真少了一枚建武通宝后,有点兴奋又有点茫然地啧啧自语。
他觉得自己以后要是找不到活计,可以开一家「天地钱庄」,专门帮人给阴曹地府内的过世亲友送东西。
当然,前提是严长青已死得透透的,而「气」还能用,或者丁松言自己练出了类似之「气」。
因着未消耗「气」的使用次数,丁松言又反复试了多次,验证了不少细节,比如,只有在开启阴眼的情况下,将「种子」转移去手掌处,手掌才能触碰到鬼魂和幽冥之地别的事物,若尚未开启阴眼,「种子」转移去手掌处是做伤人伤敌之预备,无法连通阴冥。
过了好一阵,丁松言揉了揉脑袋,只觉一阵抽痛,他知道,今晚「种子」是没什么消耗,自己消耗倒是挺大的。
他不得不结束让自己兴致勃勃的实验,而那枚铜钱已被他从幽冥之地取了出来:
铜色已染上阴绿,变得陈旧暗腐,像是被丢入哪座墓穴埋葬了百年以上。
不仅如此,它还多了几分虚幻感,周围冰冰凉凉,像有些许阴风在吹拂。
「也不知道能有什么作用……」丁松言收起这枚建武通宝,返回城余巷,开门进屋,躺到了床上。
他脑袋空洞洞的,太过疲惫,反而一时难以睡着。
这让他不得不去思考一些问题:
严长青练的究竟是什么功法,他的「气」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会有种种妙用,为何能在不消耗力量的情况下开启自身的阴眼?
与严长青的对话一句句闪过,丁松言忽然捕捉到了一段内容:
对方在讲神功开篇是「人为贵」时,为了说清楚人的特殊,举过几个例子:
「善用身心,感天应地,招神役鬼……」
感天应地,招神役鬼……幽冥界是包含在天地这个范畴内的,感天应地能感应到幽冥确实属于顺理成章的事情,尤其后面还提到了役鬼,难怪……我在石池武馆那一掌,也算感天应地,招来了雷,催化了雨……丁松言有所明悟,逐渐加深着对严长青武学的把握。
想着想着,他身心逐渐放松下来,进入了沉眠。
…………
又是一个清晨,丁松言形貌萎靡,精神困顿。
「二哥,你昨晚说出去散步乘凉,这是散步去哪了?」丁轻烟又关切又带着点揶揄地问道。
丁大牛正啃着母亲烙的饼,闻言看了丁松言一眼,声音嗡隆中带些艳羡地问道:
「散步去北里坊了?」
刷地一下,刘玉藻和丁胜意的视线都投向了丁松言。
我这是生活不易,半夜还得陪「财神爷」,也就「财神爷」只爱吃糖葫芦,不爱喝酒,否则我还得酩酊大醉……丁松言苦笑道:
「昨晚散步去了丰水桥,那里有许多美食,还有些相熟的路岐人,就和他们喝了点,吃了些,哎,以后不能往那边散步了,太危险了。」丁松言想起了以前偶尔夜跑时路上的种种「险难」。
刘玉藻「嗯」了一声:
「是他们付的银钱吗?下次记得请回去。」
丁松言答应了下来,丁胜意则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开玩笑道:
「下次去丰水桥散步时可以拉上你爹我,我也想喝点夜酒……」
看到刘玉藻望来的目光,他的声音逐渐变低。
出了城余巷,来到当康庙外,丁松言照常撂地说书,小青姑娘也照常打赏了银锞子。
这一回书相当爽利,许仕林斗虎妖,破幻境,灭黄眉,终于拿到夔牛宝珠,一步登天,让看官们连连喝彩。
等到晌午,丁松言刚收拾好吃饭的家伙,青衣小帽遮掩住犬耳的任右阳就鬼鬼祟祟地靠近,装作看客,压着嗓音道:
「那帮人又在跟踪你了。」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