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藏龙卧虎
深秋午后,云遮大日,寒冷之意逐渐明显。
丁松言来到便宜酒垆时,这里只剩下一桌客人。
他望向柜台,对罗十二娘指了下后院,接着就绕去了侧门。
没多久,侧门敞开,身穿暗红短袄和三色长裙的罗茗音边走向石凳,边笑意盈盈地说道:
“你那法子是有些用,我正午差点砍伤一个人后,来喝酒的都安分了,顶多就口花花两句。”
“有用就好,要是再来几起碎石砸头案,我也难做。”丁松言自来熟地坐至罗十二娘对面,笑着问道,“我今日前来,是打听一件事,不知十二娘你可知炎京有哪些修炼幽冥功法的人,或者,最近半年有无类似武者到炎京?”
涉及幽冥的门派不多,大半在封国,剩下主要位于甘国,大赵境内修炼相应功法的,不说绝无仅有,那也是万中无一,很难碰上。
这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意味着类似的人每一个都引人瞩目,不会被漏过。
蹈海帮齐令一之死,丁松言、范春林和武禁司目前的共识是,鬼蜮道刺客杀人,潜藏武者灭魂,务求让目标形神俱灭。
灭魂不算难,血气旺盛之人都能克制弱小鬼魂,但想无声无息灭掉一位法境宗师的阴魂,那就不是等闲之人能办到,这无外乎三种:大宗师及以上;功法或特质本身能驱魂消魄的人;涉及幽冥的武者。
结合现场情况,武禁司倾向于是修炼幽冥功法的武者做的。
“你不找武禁司,反倒来问我?”罗十二娘好笑地指着自己,“还能有人比武禁司更了解炎京江湖?”
丁松言诚恳说道:
“武禁司已在一一甄别,我随时可能去辅助。
“但我想,呃,十二娘,你听说齐令一之事了吗?”
见罗茗音点头,丁松言才继续说道:
“齐令一的阴魂不见了,这种异常瞒不了武禁司的人,他们必然会追查修炼幽冥功法的武者,而武禁司不缺功妙法,负责灭魂的那人真认为自己能瞒过武禁司?
“我觉,那人要么已然潜逃,要么原本就不在武禁司视线内,这才有恃无恐,因此我想着能不能从十二娘你这里打听到点武禁司未掌握的消息。”
“就这样空口白话地找我打听消息呀?”罗十二娘露出笑意搓了搓拇指和食指。
这是点数银票的手势。
丁松言正要拿银钱,罗十二娘已是轻笑摆手:
“你帮了我的忙,还瞒下了碎石砸头之事,我怎好意思向你收银钱?
“其实吧我对炎京江湖了解也不多,各种消息都是通过别人打听来的,你等会去酒垆厨房,找石无颜,请他帮你打探,他才是本地百晓生。”
石无颜,厨子……丁松言愣了一下。
他用“烛眼星瞳”看过便宜酒垆每一个人,包括眼前这位疑似天帝传人的掌柜,没发现任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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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看出罗十二娘有问题还算能理解,毕竟对方修炼的是《天帝九典》,可如今,她说她家厨子也是不同寻常之辈?
“你这酒垆藏龙卧虎啊。”丁松言感慨道。
他依稀记两个厨子一个胖,一个偏瘦,外表皆是普通。
罗十二娘眼眸微转,回忆着说道:
“除了石厨,别的都很普通,家里各有各的苦处,在我这里挣一份工钱。
“石厨嘛,我看出的情况是,大衍境圆满,出身邪魔外道,后良心未泯叛出了左道,躲至炎京,表面是手艺不错的厨子,私下里以贩卖江湖消息为生,背后应当有一大群人。
“他以往有没有做过恶事,我不清楚,但这一年多,他都安分守己,时常还会帮衬街坊邻居,你若是能清楚指认他以往犯过哪些事,要带他去武禁司,我不会阻拦。”
大衍境圆满,邪魔外道,没外表异状……丁松言根据罗十二娘的描述大致猜到了石无颜的出身。
看来不是自己的“烛眼星瞳”不行,而是对方的功法原本就不会有外表异状,顶多自带一些习惯动作,但那是很多人都会有的。
在邪魔外道,这样的特殊只有一家,别无分号!
“十二娘,你真是艺高人胆大,也不问清楚就收下石无颜当厨子。”丁松言再次感慨道。
罗十二娘懒散地用右手撑起了脑袋:
“这酒垆我也就开个两三年,在意那么多作甚?
“要是他心怀歹意,那我还能领取花红银,弥补下亏空。”
丁松言谢过罗十二娘,站起身来,从后院步入酒垆,转到了厨房里面。
他脸带笑容,客气问道:
“不知哪位是石厨?”
偏瘦精干的三十来岁男子侧过身来,一边揉着脖子,一边问道:
“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五官皆很普通,让人有点印象的是眼珠颜色略显青黑,也不像别的厨子那样满脸油污,颇为清爽。
“十二娘让我来找你,我们去后院说话?”丁松言笑着说道。
石无颜默默点头,跟着丁松言来到了后院,罗十二娘已回了柜台。
“石厨,我想向你打听点消息。”丁松言正色开口。
石无颜表情微变,脱口而出道:
“十二娘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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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情隐有点失落,似乎没想到罗十二娘会将他的秘密告知这么一位初来乍到的王府侍卫。
丁松言何等敏锐,当即笑道:
“我帮十二娘瞒下了她的事,她自然要投桃报李,助我一臂之力。”
这言外之意是“我和罗十二娘绝无私情!”
石无颜神情缓和了下来:
“你想打听什么事?”
丁松言把之前对罗十二娘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石无颜认真听完,沉思了一会儿道:
“既然你帮了十二娘那我就不收你银钱,不过,我师弟已多日了无音讯,没他居中筹谋,我也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你可能等一段时日。”
“你师弟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丁松言眼睛一亮。
“有三四日了。”石无颜有些担忧地说道,“他每年都会杳无音信几次,但很快就能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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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三四日?丁松言恳切说道:
“石厨,要不我帮你找下师弟?”
石无颜沉默了好一阵道:
“你可去南城黄门巷章宅看看。”
…………
黄门巷,章宅。
换上青色襕衫、头戴逍遥巾的丁松言抬头看了眼门上匾额,试着推了下紧闭的角门。
那木门缓缓敞开,竟未锁住。
丁松言确认侍卫腰牌有随身携带后,踏足入内,穿过第一重庭院,借抄手游廊不断深入。
沿途异常安静,没一道人影。
忽然,丁松言看见了一只狸猫。
不,那比普通狸猫大很多,身具粉棕、乳黄和灰褐三色,颈部长毛如鬃,尾巴是完全的白色,长而有力地竖着。
此时,这近乎山猫的动物嘴里叼着一条血淋淋的人族大腿。
那人族大腿覆着月白布块,满是血污,却无多少液体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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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松言未现惊讶神色,也无毛骨悚然之感。
他提着寒影剑,脚步无声地跟在那狸猫背后,迅捷快速地进了西侧一个房间。
这房间很大,窗户敞开,边缘垂着白色纱布,阳光穿透进来,照书案、木凳、柱灯、多宝格、醉翁椅皆蒙上了一层金黄,其余地方则朦胧昏暗。
散落于地的一张张画卷中间,堆着支离破碎的大量人体,有手、有头、有身、有各种脏腑。
那巨大狸猫将口中叼着的人族大腿也放到了这堆血肉里。
霎时间,那些手、脚、身躯蠕动了起来,彼此靠近,互相拼接。
丁松言抱剑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
只是十几息的工夫,碎尸还原出了一个脸色苍白、满身倦怠的年轻男子。
他体表粘着许多月白色碎片,看到丁松言时,略感诧异,但并不慌乱,只是带点尴尬地笑道:
“稍等,我去洗掉血污,换身衣物。”
“请便。”丁松言步入这个房间,找了张木凳坐下,嘴角带笑地打量起地上那一幅幅画卷。
它们描绘的是一位位各有特色的俊男美女。
不多时,碎尸拼出的年轻男子走了回来,他已换上灰白宽袍,头发用白巾扎起,脸庞干净,五官秀气,实际年龄应当比外表大不少。
这年轻男子带着明显的疲惫之意,坐到了醉翁椅上,那巨大狸猫一个跳跃,就匍匐于他身旁,任由他轻轻抚摸颈部长毛。
见丁松言望来,这年轻男子浅淡一笑道:
“朏朏,《秘传山海经》有载,养之可以已忧。”
养猫确实可以解忧拔愁,古人早有记载啊……丁松言看着靠坐在醉翁椅上的年轻男子,若有所思地问道:
“小章居士?”
“章羌。”那年轻男子点头回应。
丁松言微笑说道:
“据比尸,本是人形天神,乃凉风所生,后残缺而死,食之使凉风、携兵灾、裂而不灭、共杀身之祸。
“祂的传承后来衍化成了邪魔二十一道里的裂身道,变成了两门根本大法,一是《据比尸驭极风掀兵灾四图》,二是《天地同寿书》,其中,《天地同寿书》所载‘血肉有灵神功’最为出名。”
小章居士挑了下眉毛,嗓音满是疲倦地说道:
“你在威胁我?”
丁松言摇了下头,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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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以诚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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