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巡夜
从黄门巷回到康王府附近时,天色已然全黑,丁松言转去虎尾巷,走入了便宜酒垆。
有了正午之事,这酒垆的生意明显差了一些,刚过饭点,就只剩下三四桌人。
丁松言挑了张靠墙的方桌坐下,点了一壶酒、一小桶饭加两荤一素三个菜。
将葱爆羊肉送来的不是跑堂兼打杂那两人,而是外表普通、干净清爽的厨子石无颜。
丁松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自言自语般道:
“你师弟已找到,安然无恙。”
“今晚这顿我请。”石无颜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做好人真不赖,处处有人请客……丁松言自我打趣着喝酒吃菜。
等罗十二娘应付完那些占嘴上便宜的人,他做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对方过来。
“你还有什么事?”身穿暗红短袄和三色长裙的罗十二娘提着壶开水走了过来。
用沸水泼人不容易控制啊,还是用柴刀好……丁松言轻笑道:
“有一件事我觉得有必要告知十二娘你。”
罗十二娘将颜色发暗的水壶放到了丁松言的桌上:
“什么事?”
丁松言左右看了一眼,见其他桌都相隔较远,才低声说道:
“你在这里开酒垆之所以颇多纷争,不像别处那样,除了因为炎京人见多识广,你本身待得过久,又不够凶,应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缘由。”
罗十二娘露出了求知的神色。
“石厨,他修炼的武功极可能有‘携兵灾’特质。”丁松言详细告知。
按照小章居士的说法,记载有据比尸特质的《秘传山海经》并不多,罗十二娘也许只看出石无颜是裂身道叛徒,练过“血肉有灵神功”,对别的不太清楚。
罗十二娘眼眸微转,低声自语道:
“原来是这样……”
这掌柜的旋即露出苦恼神色:
“总不能这几日就把他赶走吧?罢了,我在炎京也就再待个一年半载,犯不着如此做,他一向安分守己,做事也尽心。”
“你把他赶走了,我找谁打探消息去?”丁松言一阵好笑,“我只是提醒十二娘你,日后换了地方开客栈,招伙计时,别再这么随意,除非你就好扔石子砸人脑袋这一口。”
罗十二娘抿了下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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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
她眸光一转,忽然笑吟吟道:
“我给了你好脸,又和你说了这么一阵话,你的名声怕是不太好了。”
因着罗十二娘在丁松言桌旁站了一阵,低声说话,酒垆内剩下那几桌人都时不时看这边一眼。
“无妨,这点小事坏不了我清白名声。”丁松言摆了摆手。
总不能应激站起,冲那些人喊“这我嫂子”吧?那更不对了。
总得有人问,才能编故事。
罗十二娘仔仔细细看了丁松言一阵,似乎不太相信他有清白名声。
等这掌柜离去,丁松言自斟自饮、细嚼慢咽地吃完酒菜,慢悠悠回了王府。
进入房中,他打开窗户,让晚风吹入,带走了一室沉闷。
接着,他点亮油灯,铺开信纸,磨好墨汁,提起了毛笔:
“师姐……”
他将这几日在炎京的所见所闻和康王府上的生活点滴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
“康王府后街出去的虎尾巷有一家便宜酒垆,掌柜的叫罗茗音,自称罗十二娘,她其实是一个隐藏的高手,至少法境圆满,正在红尘炼心,我是因着查碎石伤人案才注意到她,扔石子砸人脑袋的就是她。
“她恼恨某些酒客不仅嘴上占她便宜,还想动手动脚,于是扔石子砸人脑袋出胸中恶气,她三十来岁,脸常浮肿,身形偏胖,自称和帝台有几分渊源,修炼有《九典》中的两篇,我颇想见识,不仅帮她瞒下了高手身份,而且还替她出主意摆脱滋扰。
“她因此告诉我,酒垆内的石厨是个炎京百晓生,若是有事,可以向对方打听消息。
“我追查蹈海帮齐令一之死时,特意去了便宜酒垆,请石厨帮忙,和罗十二娘有闲话几句,那些酒客竟编排起我和她的流言蜚语,委实可笑……”
丁松言将这段话仔细读了几遍,然后把信纸放于一旁晾干。
他抽出新的纸张,落笔写道:
“小青姑娘……”
分享完自身在炎京的经历,丁松言用文字描述起罗十二娘的形貌,末了道:
“那人大致这幅模样,自称罗茗音,和你们甘国的帝台有几分渊源,不知小青姑娘你可识得,能否确认她的来历……”
刚用两句诗词结好尾,丁松言就看见吴默和李白马凑到了自己窗前。
“写信,给家里人?”李白马随口问道。
丁松言坦坦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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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师姐。”
“哟,你和你师姐是?”吴默顿时来了兴趣,挤眉弄眼地问道。
丁松言说道:
“我师姐正在守孝,可不能传这种事。”
“明白。”吴默和李白马都露出了暧昧的神情。
丁松言见先写的信纸已是晾干,将它们折叠起来,装入信封,特意做了标记,免得送错人。
“这,还有一封信?”吴默瞪大了眼睛。
“这封是给知己好友的。”丁松言一脸的平静。
李白马和吴默瞬间没了兴致。
丁松言将给小青姑娘的那封信也装好并做了标记后,若有所思地抬头问道:
“你们可听过欧录文这个人?”
“欧大侠?”李白马吃了一惊,“你怎么想着打听他?”
“有些事可能需要找他帮忙。”丁松言坦然直言。
见他不愿细讲,李白马回忆着说道:
“欧大侠自称‘文海食客’,最早成名是挑战武曲坊那些武馆的馆主……”
武曲坊不少武馆是有宗师坐镇的。
对这些非门派世家出身的宗师来说,自创一派,必然会独木难支,左支右绌,但要是在炎京开武馆,就绰绰有余了。
得益于他们的境界和见识,对应武馆的学徒皆是不错,历次“芝兰试”、“芝兰恩试”都有名列前茅者,或入兵营,或进朝堂,逐级晋升,慢慢反哺起武馆。
——大宗大派的弟子都不会参加武举,他们进入朝堂或军中,靠的是举荐或招揽。
“欧大侠最终将那些馆主一一击败,一品‘通神’名副其实,但他为人豪爽,不仅未与那些武馆结仇,反倒时常帮衬他们,在武曲坊名声极好,一呼百应。”李白马心生向往地说道,“你只要客气一点,以欧大侠的为人,必然会仗义出手,帮你一把。”
丁松言轻轻颔首,记下了这些消息。
李白马转而说道:
“今晚轮到我们巡夜,三更天和四更天,一直要这样到下次休沐,之后又会换成守门,总之,都是轮着来。”
“行。”丁松言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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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江湖绝色谱”和“武林玉树榜”,对李白马两人笑道:
“最新的,要一起看吗?”
“好啊。”李白马两人眼睛发亮地回答道。
他们和范春林聚至吴默房里,就着油灯,翻起了“江湖绝色谱”,只是几页的工夫就看到了“赤凰枪”章映波。
“有七成像。”丁松言中肯地评价道。
小章居士画工虽好,却终究难以还原绝色佳人的完整风姿。
“七成像……”李白马、吴默和范春林齐刷刷望向了丁松言。
你什么时候见过章姑娘了?
丁松言老神在在地说道:
“昨日出去闲逛时,有看到章姑娘和‘天意刀’晏清。”
“哎……”范春林等人一时又羡慕又感叹。
…………
夜深人静,康王府外面一条巷子内。
两道人影相对而立,一个脸庞发红,裸露在外的皮肤覆盖着厚厚兽毛,一个脸有鸟型,胸骨凸出,脖子和手腕处长着黑色羽毛。
“洪大哥,陛下让我们到康王府做什么?还换上便装。”胸骨凸出的三十多岁男子疑惑问道。
他穿着便于夜行的黑色衣物。
被称为洪大哥的男子望了眼康王府的高墙:
“伯修,陛下从武禁司得知了蹈海帮齐令一之事,担心会波及康王,让你试一下王府的守卫是否存在疏漏之处,是否会陷康王于险地。”
“怎么试?”卢伯修微皱眉头。
洪万升指了下康王府:
“你假做夜袭者,一路潜往王府内书房,看是否会被发现,多久被发现。”
“那我岂不是很危险?”卢伯修虽然也是宗师,但只得二品“入微”,不觉得自己能赢康王四大心腹,若是深夜遭遇,他来不及解释,被围攻至死,那就冤枉大了。
“不用蒙面,康王府的宗师都认得你这内廷侍卫,还有,带好你的腰牌,必要时可澄清自己身份,交代陛下口谕,若情况紧急,就放弃抵抗,他们总要留个活口,我会入府帮你解释。”洪万升认真说道
卢伯修沉默了一阵道:
“行吧,我来帮康王府查漏补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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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巷子侧面的阴暗处走去,身体飞快融入了黑夜,迅速消失不见。
…………
深秋夜晚的风已有点偏冷,丁松言穿着厚棉布制成、暗红带青的王府侍卫常服,提着寒影剑,和吴默、李白马、范春林一块沿固定路线巡查起当前区域。
此时,天高而远,树影婆娑,处处安静,让他莫名地身心宁和,仿佛回到了创业最艰难那会儿,总是半夜三更才归家,整个小区只偶尔有犬吠相迎,那是他唯一能静下心来的时候。
李白马等人皆未说话,怕惊扰了贵人,他们警惕地审视着各个角落,防备可能的夜袭者。
几人脚步很轻,沿回廊往王府深处行去。
忽然,丁松言脚步顿了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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