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归来(为盟主贱彡爷加更)
第71章 归来(为盟主贱彡爷加更)
腊月十八,钻风海鳅又停泊在了老地方。
王华督亲自上岸,面见其舅。
姜八月难得地没有打骂外甥,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道:「你们做得好大事,又何苦来害我?」
王华督嘻嘻一笑,道:「阿舅,就是请你招募几个人嘛,帮我们把船开回去。 若是你看上哪艘船,买下也成,邵哥儿便宜卖你。」
「吴松江里确实有此类运河船。」姜八月揉了揉满是皱纹的老脸,道:「可无端冒出来,总是惹人怀疑,怕是没几个人敢买啊。 万一被打成贼匪,岂不家破人亡?」
王华督的脸色难得郑重了起来,只听他说道:「阿舅,那你找些嘴严实且会舟的人,帮把子忙,将船划到娄江可成?」
「嘴长在别人身上,有多严实?」姜八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外甥,兴许一次心中不忿,一次酒后吐真言,就把你们做的事说出去了。 到时候你要如何收场? 把所有听过的人都收买了,还是杀了? 一传十十传百,你杀得完麽?」
王华督有些惊讶,道:「阿舅,你张口收买,闭口杀人,竟比我还厉害。」
姜八月作势要打,王华督慌忙躲开。
姜八月摆了摆手,道:「我指点你一个地方吧。」
「阿舅你早该这么说了。」王华督笑道。
姜八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前几日停船的地方,其实还有一条狭小的水道通往内里一个湖沼,周遭荒凉无比,罕有人至。 驾船时小心些,当可平稳入湖,然后就停那里吧。 今年冬天似不太冷,湖面应不会结冰,纵然结冰也是薄冰。 遣几个可靠之人看守便是,待诸事妥当之后,再来开走不迟。」
王华督想了想,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将周家的船丶海寇的货彻底变成自己的钱,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不然的话,台州海寇何必急吼吼地找孙川帮忙销赃? 自己卖不行麽?
海上的战场只是第一个战场,回到刘家港后还有第二个战场,可能更加惊心动魄。
之前自己想得还是简单了,没有邵哥儿的脑子,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舅,若无你,我和邵哥儿真不知该怎麽办了。」王华督收起笑容,半真半假地说道。
姜八月看着外甥的眼睛,低声道:「狗奴,那个邵哥儿是什么样的人? 你和他处得如何?」
「邵哥儿为人仗义,通人情世故,还会书算。」主华督说道。
「仅靠这些,怕是不够吧?」姜八月眉头一皱。
「你也看到了,他做得好大事。」王华督说道:「其实他挺狠的,对别人狠,有时候对自己也狠。 当初在青器铺————」
听外甥这么一说,姜八月对邵树义的印象深刻了许多。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仗义疏财丶有勇有谋同时又野心勃勃的年轻人。 老实说,这样的人虽然少见,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个把,他们究竟能走到什么样的的高度,除能力外,还要看时势和运气。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个世道谁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姜八月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王华督丶邵树义也不能,甚至他相信天子都不一定行,毕竟大都那边时不时人脑子打出狗脑子,轰传天下,天子也不安全哪。
「罢了,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将来的路还是靠你自己走。」姜八月叹道:「你回去吧,没事少来。」
「阿舅,何如此无情?」王华督先请舅舅坐下,然后谄媚地为他揉捏肩膀,道:「太仓那边没什么亲戚了,也不熟,而今最亲的,可不就是阿舅你麽? 娘亲临走前,一直遗憾没能再回趟娘家。」
姜八月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久久无言。
「阿舅,还有一事。」王华督想了想,又把李辅的遭遇说了一遍。
末了,他道:「李辅之父生前贩运药材,积攒的财富难道不多? 而且做买卖的,多多少少认识点人,就这样,等到李辅这一代,依然被签发为海船户,阿舅难道不怕?
便是不被签发为站户丶海船户,万一让阿舅你当都主首丶乡里正呢? 这也是亏钱买卖。 据邵哥儿所说,漕府温台所的副千户刘永都被差充里正了,阿舅你自问比之刘永如何?
可若搭上郑家的关系,兴许不能免了主首丶里正,但最少不会签发你为海船户,纵签发了,也不让你赔补运粮,难道不好吗?」
王华督这话显然说中了姜八月的心事。 他在上海县的黄册之中,可是名列「上户」的,这类人很容易被抓差当里正丶主首。
虽说自家的大女婿在县衙为吏,但他能力有限,回护不了太多。 一旦上头决定下来,根本没法阻止,撑死让你提前知道罢了一这又有何用?
想到这里,饶是大半辈子奉公守法,姜八月也忍不住跺脚骂道:「这狗朝廷! 我辛辛苦苦挑粪肥田,每个月都闲不下来,忙活了大半辈子,才有这十亩菜田丶几亩桑园丶两处池塘,狗官就是见不得人好!
狗奴啊,那时候还没有你,不知道。 你大姨丶娘亲未出嫁前,可都是在家里帮忙干活的。 西边的那个桑园,原本是个泥沼,我们家一点一点挑土垫起来的,每年都挑,垫了好些年。
就连这宅子,也是我亲自去窑场挑砖,一次只能挑几十块,运费能省一文是一文。 我身上这衣服,更是能穿就穿,能补就补。
唉,一辈子省吃俭用,狗官却盯上你了,这世道可真是没法说了。
「阿舅,如今这世道,就不能当老实人。 老实人死得最惨。」王华督说道。
他也不是忽悠,而是真这么想的,毕竟见过太多了。
「罢了罢了,那三条船,我时常去看看。」姜八月仰天长叹道。
「阿舅,邵哥儿不会忘了你的,他最仗义了,日后必有相报。」王华督说道。
姜八月点了点头,却没太过放在心上,而是问道:「中午来家里用饭不?」
「我先得回船上复命。」王华督说道。
姜八月嗯了一声,再不管他,转而换起了一套水靠,准备去池塘里摸些河蚌,明日早上送到集市去卖。
王华督离去之时,已然看到舅舅忙碌的背影。
有那麽一瞬,他甚是恼恨。
舅舅这么个勤劳致富的人,都不能被官府所容,这个朝廷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
呼啸的北风掠过沙洲,搅动着黄黑色的海水。
花费了两天时光,三条运河船依次驶进了芦苇丶蒿草深处。
姜八月带着两个儿子,用芦苇丶枯枝搭了个棚屋,供留守之人居住。
不知道是不是经营的本能发作,临走前又围了个鸭棚,遣人送来了十几只鸭子,说以前这里没人就算了,这会外甥住着,可以帮忙养鸭。
好地方就要利用起来。
王华督目瞪口呆,却又无可奈何,他算是亲眼见到舅舅怎么发家致富的了。
「狗奴,你可想好了,真不和我回刘家港?」身边没人的时候,邵树义低声问道。
「不回了,等你在太仓料理完首尾,前来搬取货物时,我再回去。」王华督笑道:「我住在这里,一个人自得清净。 时不时还能去舅家吃顿饭,多好。」
「行。」邵树义点了点头,道:「稍等我些时日,定会回来接你。」
「你走吧,我会看好货的,百家奴不是也留下来陪我麽?」王华督说道:「再者,我看看村里有没有合适的人,赚他一两个入伙。」
邵树义哭笑不得,这厮真是天生的社牛属性,一点不认生,谁都能搭上话丶处上关系。
至于需要看守的货物,主要是那三条运河船上的。
计有卷心青器千五百件丶绅布五百匹丶毛皮三百张丶新罗黄漆三百桶丶高丽锦百段丶
铜器三十件丶珍珠五盒————
钻风海鳅上差不多还有同样数量的此类商品,外加各种杂七杂八的货物,如松子丶榛子丶松花丶杏仁丶细辛丶茯苓丶红花丶水银丶香油丶螺头丶干海货丶纸张丶书籍等,将船只塞得满满当当,各级贪官污吏们拿回去开杂货铺吧,不谢。
当然,邵树义还额外给郑家准备了高丽参百盒丶金银器数十件丶珍珠十盒,以及挑拣出来的貂皮丶虎皮丶狐皮丶海豹皮等高级毛皮二百余张。
这是单独送给郑国桢以及他背后的郑用和的,不用和其他贪官污吏们分润,直接就是自己的,价值相当惊人。
邵树义从来没有吃独食的想法,也不敢。
此番回去能否脱身,主要还是靠郑家,不然他始终就是个通缉犯,难以翻身。
伟力不能集于自身的话,就只能靠集众。 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弄得少少的,如此则无往不利。
腊月二十一日,钻风海鳅离开了碇泊地,向北驶去,最终于二十六深夜抵达刘家港。
没人知道回来的是什么船,因为它太平常了,是刘家港保有量最多的船型之一。
虞渊被放下了船,往青器铺而去。
在他走后,钻风海鳅再度拔锚,往东南方向而去,换了个位置碇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