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地下生意
沈荣最终还是松了一口气,因为邵树义带他去的地方是披香阁。
此店还在正常营业,但门可罗雀,实在没什么人气。
莫掌柜站在店中,反复清点着存货,见到邵树义和沈荣后,微微有些惊讶,立刻上前行礼。
“莫公,上次和你说的事情怎么样了?”邵树义笑问道。
莫备有些惭愧地拱了拱手,道:“年纪大了,恐没那么多精力。”
邵树义唔了一声,道:“也好。”
他其实是想请莫掌柜到大元帅府内来领一职务,但老莫的家人、宗党都在苏州石湖,最终还是婉拒了。
至于他那个担任吴越粮行协理的外甥冯绍,倒没像许多商人一样跑路,而是继续坚守黄埠墩,主要任务是协助转运亿丰仓的粮食送往江北的吕四、石港——也得亏邵树义手下船只众多,运力颇大,不然还真难以调度各处的粮食。
他和沈荣很快就来到了披香阁后院。
靠里边的廊下摆着一张竹椅,椅子上搁着一卷没合上的书,书页被风翻了几页,又合回去。听见脚步声,屋里的人走了出来,看见沈荣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兄长。”沈娘子穿着一件素色短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随意地绾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像是刚在屋里做针线活似的。
她没看邵树义,先来到沈荣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你怎么来了?爹娘让你来的?”
“爹娘让我接你回去。”看到妹妹,沈荣什么样的情绪都消了,脸上露出笑容,说道:“他们很担心你,爹在四处找人,娘每天都在佛前祈福。”
沈娘子瞟了邵树义一眼,见他好像在想些什么心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对沈荣说道:“回去做什么?回去接着听他们唠叨?”
沈荣无奈:“整天说胡话。”
“有事进来说吧。”沈娘子又看了眼邵树义,说道。
两人遂进屋坐下。
沈娘子亲手煮了一鼎龙凤团茶,给二人各倒了一碗。
接过茶后,邵树义轻轻喝了一口,赞道:“许久没尝到这滋味了。”
沈娘子好像没听见,捧着书坐到另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
沈荣眉头微皱,但很快收摄了心神,看着邵树义,道:“邵舍方才提及的苏州之事,乃势在必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邵树义说道。
“苏州乃名城大邑,一旦失陷,朝廷恐要震怒。”沈荣提醒道。
“亦能令朝廷颜面大失。”邵树义笑道:“让江南士绅好好看看,如今的大元朝,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省得还有人对其心存幻想。”
沈荣闻言沉默。
他听出了邵树义的话外之音。沈家虽然不是什么士大夫家庭,可富甲江南的财力,注定他们是江浙地界上非常耀眼的家族,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
再加上在苏州各地拥有无数田地,佃客众多,实际上的实力也不容小视。
至于说官面上的人脉么,其实也慢慢上来了。
大女婿、原十字路军广平所千户宋通,最近刚刚升任副万户,令沈家的地位愈发稳固。
但沈氏还是不敢做出过分激进的举动——
“邵舍,我跟你说句实话。”沈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平静,内容也非常实在:“你现在手里有兵、有粮、有船,也占了一些地方,看起来势头很好。可江南这些大户没几家愿意跟你走近的,实在是不敢。你反了,朝廷还没倒,你今天占一座城,明天朝廷大军来了,你守不守得住,谁都不敢赌。那些大户要是跟你走近了,万一朝廷秋后算账,他们的田、宅、铺子,可就都没了。大伙都是有家有业的,实在没必要冒险。”
邵树义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话其实没毛病。这些大户已经是既得利益者了,没必要冒险去搏,那是一无所有者会做的事情。
沈荣继续说道:“我父是不可能背弃朝廷的,但他也不想得罪你。你南下进军苏州之时,可分兵至胥口,那里有一个大粮库,连着码头,乃沈氏所有,存粮不下三万石,你自取便是。我家能做到的,也就这些了。”
邵树义听完,微微颔首。
沈家肯定不想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哪怕大女婿宋通已经是十字路军副万户,官面上并非毫无遮护。
但沈家也担心邵兵南下之后家族蒙受重大损失,于是想了这么一个招数。
三万石粮食被贼兵抢走了,并非沈氏故意资敌,有这层遮掩便够了。
“荣甫——”邵树义思虑片刻,又低声问道:“江浙一省,精华便在苏杭。杭州我还够不着,苏州那边可有人愿意出仕?”
沈荣笑了笑,道:“恐为时尚早。”
邵树义亦笑,他也只是有枣没枣打一竿子,随口一问罢了。
接下来他要打的仗,可不仅仅是军事仗,还有至关重要的政治仗。
江南士绅还没遭受毒打,将来会慢慢醒悟的,这需要一个过程。
“那做买卖总可以吧?”邵树义又问道。
沈荣眼神一凝,问道:“什么买卖?”
“荣甫还记得当年李大翁的三船货么?”
沈荣恍然。
其实那事他都快忘了,不过三千锭的小买卖而已,当时也是看在郑范的面子上才答应的。
去年邵树义两艘通番海船回来,携带了大批货物,最后也是折价卖给了沈家,省心省力。
此时他旧事重提,沈荣心里大概有数了。
邵树义是担心自己一旦打不过朝廷,被迫退居沙洲、海岛时,还想维持商业上的来往,尤其是至关重要的粮食买卖。
这事其实不算什么。古往今来,交战双方互相做买卖的多的是,便是沈家不做,一线与邵树义对峙的镇戍军万户、副万户们都敢做。
“这事不小,我得回去找人商议商议。”沈荣说道。
邵树义笑着点了点头。
沈荣这么说,其实可能性又大了几分。
多大点事啊,晋商都能卖粮食、铁器、火药给后金,沈家不能卖点东西给自己?
另外,这也是他出身江南本地的好处。
昆山籍的贼首,与两面派的地方大户藕断丝连,太合理了不是么,即便不是沈家,也会有其他家族。
另外,这也是他造反前深耕商业领域的硕果。至少在浙西这一带,他认识的商业伙伴太多了,虽然很多都是经由郑氏、沈氏认识的,但不能否认邵贼自身的努力嘛。
立足于自己的出身,利用各种关系、人脉,这就是他接下来该做的事情。
“小虎。”沈荣换了个称呼,道:“朝廷肯定是要围剿你的,你可有什么方略?”
“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邵树义说道:“再者,即便战事不利,朝廷也只能击败我,没法剿灭我。君不见方国珍还在蹦跶?何也?”
沈荣听后,轻轻一笑。
温台二路自告奋勇起兵对抗方国珍的豪民有,与他暗通款曲的肯定也有,不然方国珍蜗居海岛之时,如何销赃?如何采买资粮?又怎会对官军动向了如指掌?
有些事无需多说,懂的自然懂。甚至兜兜转转,与方国珍私下里做买卖的商人,其背后站着温台二路颇有分量的官员也说不定呢。
两人随后又聊了一些苏州官场上的事情,见时候不早了,沈荣便起身告辞了。
他对妹妹眼神示意,两人避到一边说了会话。到了最后,沈荣重重叹了口气,告辞离开了。
沈娘子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邵树义站到她身旁。
“方才入内之前,你好像有些不高兴?”良久之后,沈氏轻声问道。
邵树义讶然。
“是不是想到你失散的亲族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其实很多地方,消息很闭塞的。你名气渐大之后,兴许就知道了。”
邵树义又点了点头,道:“你还挺细心。”
沈氏没接这句话,片刻之后,轻声说道:“其实你一直在骗我吧,这么多年来,就没听过我的劝诫。”
邵树义嘴角微微翘起,道:“倒也不是。你劝我对百姓好点,我便竭力约束军纪,这便是你的功劳了。”
“很难吧?”沈氏听了,微微有些高兴。
“我在无锡抢了四十万石粮,在太仓、刘家港又得三十余万石,有这些粮食在手,便不难。古来义军,其实有时候军纪也不错,但总无法持久,随着补给不足,往往就放纵劫掠了。若吃完这七八十万石粮食,又没有新的进项,兴许我也维持不住军纪了。”说到这里,邵树义扭头看向沈氏,道:“但——我尽力。”
“你不用和我说这个。”沈氏避开他的视线,轻声说道。
“要的。”邵树义认真道:“所谓有始有终。我答应了你,便要做到。”
沈氏低头沉默许久,没说话。
“你方才为何没和兄长一起回苏州?”邵树义问道。
沈氏捋了捋鬓发,道:“你都要去打苏州了,我回去作甚?再者,这边不是还有买卖摊子么?总得有人照看。”
“你想回去吗?”邵树义问道。
沈氏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坐回去看书了。
邵树义嘿嘿一笑,道:“走啦,去苏州活动活动筋骨。水陆并进,让有些人开开眼。”
沈氏哦了一声。
邵树义行礼告退。
“我家在淀山湖还有个大粮库。”声音自背后传来。
邵树义脚步顿了顿,摆手道:“知道了。”
六月十五日,王华督在松江府招募了六千余盐丁,正式围攻上海县。
副万户裘志坚顶了两天,趁夜溃围而出,及至华亭,身边不过寥寥数十人。
那边打响后,邵树义也开始了行动。
随着水师初步整顿完毕,他点了五、六、七三个指挥三千人、九十五艘舰船,外加静海军三千、黄甲军一部,搭乘二百余艘民船,合计六千余众,浩浩荡荡,逆娄江而上,直扑苏州。
与此同时,他给程吉、虞渊下达了一条命令:收拢兵力,击溃通事汉军,控制江阴全城,征发无锡、江阴两地民人,修筑江阴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