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战备(下)
七月初十,忙完了一整上午后,王逢随大流来到膳房用餐。
他发现这里人挺多的,粗粗一数,十来个,于是便问已经熟识的随使郭翼,道:“义仲,大元帅府现在有几人了?”
“二三十人吧。”郭翼从亲兵手中接过饭食,说道:“有些便是你们江阴的,如巡官葛大吉、随使孟朝东、驱使官范庭,再加身为掌书记的你。”
说到这里,郭翼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掌书记是大元帅亲近职务,前途不可限量,但同样地,将来一旦失败,脱身就有点难了。
王逢显然想到了,脸色有些难看。
他已经听说郭翼是昆山人,并非完全自愿,但也带点搏一搏的心理,属于半推半就。
与他相比,另一个昆山人顾瑛就完全是被迫的了,不从的话,他家那个“小桃源”园林估计都得被烧了——顾瑛与原黄田商社账房姜成一起,在度支判官虞渊帐下当孔目官,负责财计出纳。
王逢昨晚还见到了自己的两个下属,都姓陆。
其一是原黄田商社账房陆朝恩,听说邵树义起事他躲起来了,人都找不到,属于自动脱离大元帅府,后来还是他姐夫、营建判官杨进求情作保,才被许可回来当个贴书。
其二是河南人陆仁,北方乱起来后寓居太仓,好像是顾瑛的远房亲戚,擅长书法。
大元帅府征之不得,于是派甲士上门二度征辟,终于来了,同样是贴书。
王逢知道邵树义创设的大元帅府是个杂糅了魏晋南北朝、中晚唐节度使幕府的机构,掌书记毫无疑问是“官”,相当于魏晋时开府三公、将军幕府里的记室督。
手底下两个书吏都算少的了,将来局面大了,需要处理的文书会越来越多,还得再招人。
从昨天傍晚到今天,他与二陆一直在书写各种调派器械、资粮的文书,一份又一份,写都写不完。
不过他也从中窥探到了一点内情。
比如邵树义帐下有三类兵。
厅前黄甲军、厅前金枪直训练有素、器械精良、技艺娴熟,算是一等一的精锐,合计五百余人,真要对照节度使幕府的话,这些就是大名鼎鼎的“牙兵”。
定海、镇海、静海三军,原本合计八千余人,后来补了些在无锡、太仓、江阴招募的新兵,扩充到了万余人。
最近又送来了数百淮南丁壮、通州、泰州盐户,外加部分降兵,增至万五千众。
如今看来,这还不够,还得再翻一番,一口气扩充至三万,所需兵员在通、泰乃至高邮府海边盐场招募。
这些人毫无疑问是“镇兵”了。
不是最精锐的人马,但却是一地诸侯的主力部队。
只是早上听人议论,说这三支人马战斗力也不一样。
众人皆以为定海军第一,静海军第二,镇海军最末。
而在各自补入新兵,扩充为万人后,则静海军第一,定海军第二,镇海军还是最末。
除了“三海”军之外,另有嘉定镇将吴黑子、宜兴镇将柳兴、海门镇将韩匡——韩氏原为县中典史,武断乡里,听闻被人举告与反贼亲近,百口莫辩,愤而作乱,被委任为一地镇将。
这三人应该属于“支州兵”——一个藩镇往往下辖数州。
牙军、镇军、支州军、团练军(民兵),便是一个节度使幕府掌握下的四级军队体系了。
这三人自筹粮饷、自己委任官员,事后报备即可。
柳兴居宜兴,兵力不定,前番说四千人,后来说只有三千,这会又说有四千了——并非数不清,而是总有人成群结队偷跑。
吴黑子在嘉定招募了千余人。
韩匡兵力比之略多,堪堪两千。
三人之中,韩部军纪尚可,柳部稍差,吴部则不太行,大元帅府水陆都虞候王行已前往嘉定州,厉行整顿。
不过听说军纪最差的还是松江府的王华督部。
此人在松江诸场募了数千人,彼时手段就有点过激,攻破上海县城之时,将县中官吏屠戮一空,就连豪商都被杀了几个。随后转兵围攻松江府,攻城时将附郭百姓裹挟起来,以其为前驱,闹得沸沸扬扬。
大元帅震怒,令行军司马梁泰临时兼任厅前金枪直指挥使,亲自前往松江整顿。
总体来说,其实还凑合。毕竟诸事草创,有些地方一时顾不过来,倒也情有可原。
吃完午饭后,王逢又来到了衙署办公。
他和两名手下就在邵树义隔壁房间,随时听候召唤。
刚刚坐下没多久,又一封命令需要书写。
王逢构思片刻,一挥而就:“湖州既下,得其火器,获其匠户,此天授之资也。夫兵者,因时而变;器者,随用而新。今元廷大军不日南下,若仍恃刀矛之利,与彼步骑争衡于平原广野,虽勇何益?故本帅决意,以火器佐刀矛,以舟舰兼陆战,庶几可御强敌……甲、设火器都作,隶大元帅府直管……乙、新募火器兵一都,定额千人,驻刘家港操训……丙、凡新造炮架,须合水陆两用……”
写完之后,他并不太关心内容,照例找人用印、密封,发送出去。
火器罢了,在他看来更像是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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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那天还在江阴,待到七月十二,虞渊已然回到了太仓,与担任大元帅府供军使的兄长虞初,一起商议太仓城修筑事宜。
“苏州豪富,若有其支持,修个太仓城不难。”旧义仓二楼,虞初坐到了弟弟对面,说道:“只是不知大帅是怎么想的。”
楼前的广场上站着数百新兵,刚从江北送来的,多为泰州籍民户、盐户,被补入了定海军。
“三海军”目前也在调整人员、防区。
镇海军以程吉为指挥使,孟小满为指挥副使,一部驻江阴,一部驻石港,各自整补、操练。
定海军以高大枪为指挥使,马玖为指挥副使,一部驻马驮沙,一部驻太仓、刘家港,各自整训。
静海军以卞元亨为指挥使,曹金刚为指挥副使,一部驻吕四整补,剩下的在苏州,由大帅亲自督促训练。
原本散于各处的黄甲军则收拢至苏州,指挥使仍由邵树义亲自担任,吴上元为指挥副使,着其自江北流民中物色精壮,补充战损,并伺机扩军。
如此布局,其实也能看得出一些东西了。
虞渊就对兄长说道:“无锡、苏州的粮食还在往海运仓转运,这里势必难以放弃,筑城也是为了更好地守御此地。刘家港日渐萧条,没活干的人很多,不如全数征发过来筑城。人越多,筑得越快。如果只是土城,其实很快的,江阴那边最迟七月底就能完工。不过若在夯土外加一层砖砌,就要慢上不少了。”
虞初看着这个弟弟,忽然笑了,感慨道:“跟着大帅这么些年,历练不少啊。”
虞渊先是愕然,继而赧然,道:“见得多了,好些事便知怎么做,其实没那么难。”
虞初点了点头,道:“看样子大帅要在江南留两颗钉子,却不知如何在江北布置了。三海军大部分军士可都出身通州、泰州、高邮府。”
“不好说。”虞渊叹了口气,道:“江阴是马驮沙屏障,太仓则是粮械重地,若屯驻大量兵马,可用到江北的兵就少了。说不定接下来会要求三海军搬运家人呢。前阵子孛罗不花派人东进如皋,被吓回去了,但那是他兵少,大队主力还要守御江都、真州,可若元军大举南下,定然要收复盐场的,哎呀,还真是不好办。”
虞初点了点弟弟的额头,道:“搬取三海军家人的事情,你先不要提,大帅应该心中有数,亦免得遭军士怨恨,他们可是满心想着向北打呢。太仓城的营建是重中之重,既然交给你了,就多用点心。待诸军补足人员,每月发出去的粮票几近六万石,海运仓存满苏州、无锡、宜兴、松江转过来的粮食后,兴许会超过百万,足支全军一年半所需。筑城之时,你得把海运仓、常平义仓、旧义仓一起囊括进去。”
虞渊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最近的感觉就是忙,特别忙,总有做不完的事情。
明明起事前没那么多事要做的,没想到摊子一铺开,事情暴增数倍,几乎忙不过来了。
但他心中也升起了巨大的满足感,公明哥哥这下应该会天下知名了吧?
虞初很快便回自己衙署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问道:“大元帅府来了很多江阴人,你和他们应该很熟,而你又是昆山人,郭翼、顾瑛、陆仁他们见过没有?”
“见是见过,就是没深谈。”虞渊揉了揉眉心,道:“太忙了,哪有工夫。”
“他们是昆山人,你也是。”虞初说道:“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该只盯着账目。有空多和他们吃几顿饭,不必谈公事,聊聊桑梓也好。这层关系,将来会有用的。”
虞渊怔了一下,像是这才明白过来。
虞初看了眼弟弟的神色,又道:“邵舍日理万机,偏偏还无宗党辅佐,你帮着他居中调和、分担一下,难道不好么?”
说完这句话,虞初摆了摆手,像是临时想到、顺带一提似的说道:“抽空回去看看你姐,她在家修行无聊,前两天托人带话,说想你了。”
门被轻轻带上了。
虞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一下充满着节奏,像是被仔细丈量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