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江南大营
七月下旬,大都朝廷以御史大夫韩嘉讷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一如教化之前所料。
而他在离任前,依然在兢兢业业地为大元朝缝缝补补。虽然在福建兵马集结完毕之前,他不敢大肆进兵收复失地,但相对应的物资、人员调动却一直没停过,情报刺探更是重中之重——邵树义抓紧窗口期练兵、筑城、摊派、收税,人家也没闲着。
七月廿五,溧阳通往宜兴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五个人骑着驴,前后各有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几口箱子,用草席盖着,像是寻常贩货的商旅。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大饼脸,高颧骨,脸庞晒得黝黑,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衫,腰间系着条粗麻绳,看着就是个走南闯北的掌柜。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长脸,一个矮壮敦实,都是脚夫打扮,但靴子底比寻常脚夫厚了一截。
再后面两个赶牛车的,坐在车辕上腰背笔直,十分认真。
一行人沿着官道慢慢行进。
过了张渚镇之后,路边的村庄开始多了起来,田里的稻子长得还算不错,田间亦有农人在锄草。
路边偶尔有人走过,但不多,只低着头继续赶路。
快到宜兴城时,路旁出现了一处哨卡——其实就是一道竹篱笆,上开一门,旁边搭着一座茅草棚,棚下坐着四个兵士,穿着杂色服装,有的拿着木矛,有的在剥东西吃,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领头的汉子上前,低声呼唤了下。
棚下的兵士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个色目人,便问道:“哪里来的?”
“溧阳。贩些药材和布匹,去宜兴卖。”
“车上是什么?”
“药材,还有几匹土绢。”
兵士走到车边掀开草席看了看,又翻了翻箱子,随手拿走些小玩意后,点了点头,道:“进去吧。别到处乱跑。城内规矩多,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领头的汉子拱了拱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驴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很快就看不见了。
哨卡在他们身后重新安静下来,棚下的兵士又坐回去发呆,像是已经被这大热天整晕了一般。
过了哨卡不远,路边开始出现店铺。先是几家零星的茶摊,然后是杂货铺、铁匠铺、布庄,越靠近城门口越密集。
大多数店铺都开着门,有人坐在门口剥豆子,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瓜果,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看起来和寻常市镇差别不大,只是街上走动的兵丁比别处多些,三五成群,或坐或站,不似巡街,倒像是等饭吃的一群闲人。
进了城,街市更加热闹了。卖菜的、卖布的、卖香烛纸马的,沿街铺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边贴着几张告示,其中一张写着“凡商旅入城,须先至镇将衙署登记,所贩货物报明种类、数目,领取路引方许通行”,落款是“宜兴镇将柳”。
另一张则写着“本镇将士,各守防区,不得擅入民居、强取民物。违者军法从事”。
同行的瘦长脸瞥见了那告示,低声说了一句:“倒不像是贼军。”
领头的汉子没有应声,四下打量了一圈,只见街角一家茶馆门口坐着几个人,一边慢悠悠地摇着蒲扇,一边喝茶。
他又把目光转向城中各处。
有个妇人正蹲在路边杀鱼,旁边两个半大孩子蹲着看,一个指指点点,另一个笑得前仰后合。
两名兵士模样的人走到她摊子前,随手拿起一条鱼,嬉笑着离去。
妇人手里拿着刀,却敢怒不敢言。
瘦长脸见了,哂笑一声,道:“小偷小摸而已,其实不错了。”
时近正午,一行人进了家食肆,得知中统钞还能用后,便放心坐下吃饭,同时让店家帮着照料下车马。
用饭期间,有一队兵丁从街上列队经过,约莫十人,衣甲不算齐整。
在他们身后,有不少人正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几筐沙土,像是往城墙方向运的。
“普颜公,他们这是要修补城墙。”瘦长脸低声说道。
“普颜公”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兵士、民人身上移开,在心中默默比对着自己将要上任的长兴州。
那边的情况稍好一些,大概自湖州陷贼后没多久就开始修缮城墙了,进度比宜兴还快,唯一的麻烦就是缺少守御兵士。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道:“你方才看到了,这城里城外,有多少兵?”
瘦长脸放下茶碗,目光在街面上扫了一圈,道:“散在各处的,加起来少说五六百。外头那几个哨卡算上,不下千人。好在看着稀松平常,若给我时间,兴许能收复宜兴。”
普颜公不再问了。收复宜兴先不谈,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长兴,阻止邵贼的势力进一步往太湖西南侧蔓延。
七月廿八,普颜不花一行五人抵达长兴,与提前抵达的前丹阳县达鲁花赤哈密汇合。
第二日,身为州达鲁花赤的哈密就下发了第一道命令:截留税务提领所未及上缴的夏税,计有丝二万余斤、绵四百斤,悉数运往州中。
知州闻讯骇然,不过没反对。
哈密则将其分批赏赐给城中军士,主要是收拢的湖炮翼溃兵、地方巡检弓手、泼皮无名弓手乃至少许乡勇,合计三千余众。
下发赏赐的同一天,哈密亲自披甲步射,十中七,令一众军士都有些惊讶。
出任州判官的普颜不花亦带着数名家将,演示了长枪刺杀及骑马奔射之法,震慑住了这群收拢不过月余的散兵游勇。
接下来便是派捐钱粮,刻苦操练了。
省里对调过来的哈密、普颜不花二人寄予厚望,但也没给他们下达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眼下只有一条:别让长兴州再被贼军占据了,为接下来朝廷即将设立的江南剿匪大营提供侧翼掩护。
江南大营以湖州为驻地,调集福建援军,统筹两浙诸镇戍军、乡勇民团,一步步向北发动进攻,收复陷贼的苏州、宜兴、无锡、太仓、松江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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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七月廿八,先前一直率兵屯驻在平望一带的十字路军副万户宋通,被火线任命为万户,带着收拢的残兵败将、新签发的军户以及部分团练乡勇四千余人,立寨而守。
平望位于吴江州以南,仍属平江路地界。
先前郝天麟自苏州南遁,收拢了一些巡检弓手、地方丁壮,打算在吴江州抵挡一下,不料邵部水师大举南下,分兵略取胥口,乃至攻至淀山湖一带。
吴江州守军大哗,纷纷弃城而去,连带着吴江百姓也跟着跑散许多。
郝天麟连斩十余人,没什么效果,一直退到平望市方才止住。正欲重新整顿时,却被罢职了,副万户宋通走马上任,统率着这几千杂兵,以平望市为依托,聊为抵挡。
当然,与郝天麟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相比,宋通知道整顿自己手下的兵马需要时间,于是他一边在平望市派捐,从商贾那里收钱发下赏赐,一边通过某些见不得光的渠道,私下里与苏州那边联系。
闰七月初一,夜,宋通之侄宋崇悄然抵达了周庄。
周庄四面环水,镇上石桥纵横,商铺沿河而建。此时已是深夜,家家关门闭户,死气沉沉。
远处的沈家大院,倒是亮着不少灯火,但高墙四周也没什么人影走动,显然闭门谢客了。
宋崇按照叔父的吩咐,到镇西一家茶楼后门外轻敲了几下。
没过多久,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打开后门,将他放了进来,引到客房中。
在宋崇对面坐下后,他也不寒暄,径自倒了一杯茶,问道:“宋公让你来做什么?”
宋崇压低声音道:“叔父说,平望那边暂时还能撑住,只是终究有些担忧。他想问一问邵元帅,究竟想打到何处?”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放下,道:“这谁说得准?不过他兵力不足,应该对往南没什么兴趣。吴江那边,旬日来只有个巡官进了城,索要了些金银布帛、粮食药材后便走了,再没来过第二次。他的兵都在苏州城内操练,水师偶尔沿河巡视一番,好像也没什么想法。大热天的,不是烈日就是暴雨,打什么打?”
宋崇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三伏天这么热,打什么仗?歇着不行么?
另外,他也打探到了一个重要消息,那就是邵树义就那么点人,控制苏州已是极限,继续南下已然不可能。如此,平望市那边应该安全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对面的灰袍人,低声说道:“还请沈家帮忙转告,邵元帅哪天不想要吴江了,不妨知会一声,自有好处奉上。放心,十字路军和他并非敌人,有些事没必要那么较真。”
灰袍人连连摆手,道:“我和沈家可没关系,莫要胡乱猜测。”
宋崇了然,有些事摊开说就没意思了,也没人会承认。
他悄悄留下了一块银饼子,告辞离去。
灰袍人目视他乘船离去后,又仔细观察了番黑暗中的动静,确认无人注意后,终于放下了心。
第二天,他跟随一支自吴江州收租米归来的船队,不慌不忙地来到了沈家老宅,从东北侧的角门入内。
外头打来打去,沈宅却还算安稳,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当然,他们能安稳存活至今,显然是有几分手段的,更付出了不小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