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此消彼长
刘大虎等人看到的两千多人确实是从营中紧急集合后出动的,挑选的是相对能打的静海军一部九百人,外加高邮新兵千人,以黄甲军二百人为先锋,带着数十辆骡车、驴车,走了七八里地,赶到地头时元军几乎已经造好浮桥了,正在给最后一段铺设木板。
双方几乎没有二话,披甲取械之后,当场爆发激战。
连射两通箭,将造船的工匠、民夫射得狼奔豕突,之后,吴上元调了百名甲士,踩着摇摇晃晃的浮桥就冲了上去,与桥对岸涌过来的贵赤卫迎头相撞。
短兵相接异常血腥,不断有人摔落河水、冰面,惨嚎、求救声不绝于耳。
在他们身后,静海军士卒拣选了三百人,前面数十人甚至披了甲胄,手持长枪大斧,威风凛凛——数战之后,他们中的部分人也鸟枪换炮了。
高邮新兵至今还没有军号,只以都为单位,一都千人。
此番前来的是第五都,军士们怀抱柴草,将其平铺在浮桥两侧,只留出中间一条空路。
都头许延焦急地看着浮桥上的厮杀,有点不知所措,盖因黄甲军的兵士已经将阻挡的贵赤卫一路杀穿,冲到了河北岸,甚至开始仰攻河堤,实在勇猛。
战前计划可不是这样的!
当时说好了将浮桥上的敌人击退后,就将淋了火油的柴草点燃,烧毁浮桥。
可你们这样一路冲杀过去是何意?
留守河南岸的黄甲军也没有闲着,而是趁着风停雪歇的有利时机,隔河箭射元兵。
在他们的双重打击下,半夜就来修浮桥的贵赤卫立刻抵受不住,纷纷向后溃去。
黄甲军及渡河的静海军十分勇猛,竟然又追了里许,斩杀了不少人,这才押着百余俘虏,施施然撤退。
他们过河之后,柴草随即被引燃,元军花费大半夜时间建起来的浮桥,淹没在熊熊烈火之中。
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北岸的元军为之失声。
刘大虎等人一直等到下午,才有人过来传令,撤军回营。
“几天内造不了浮桥了。”收拾完器具后,一行人垂头丧气地往回撤,刘大虎哀叹道:“造浮桥是要船的,也需要工匠,一夜损毁两座浮桥,我看别在这费劲了。”
队伍里的人都低着头,不言不语。
只有那位叫小顺的少年看着刘大虎,小声道:“刘大哥,若过不了河,这可怎么办啊?”
刘大虎本来不想回答他的,不过想到这孩子曾经在河堤上拉了他一把,便道:“没办法。只能待在运盐河北岸了,实在不行,去乡中把百姓的粮食抢光了,兴许能多熬几日。”
小顺听得心情沉重,忍不住说道:“那个叫邵树义的贼帅为何这么癞皮?不如两军拉开阵势打一场,输了我也认。戏文里的将军打仗,可比他光明磊落多了。”
刘大虎听了也很无语。
这个邵贼打仗,实在太恶心了,跟个老乌龟一样,无处下口。
但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一个稍有些威望的大头兵罢了,也想不出什么奇思妙计,只能被动地跟着大队人马行动,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天意。
回到营中后,饥肠辘辘的众人连饭都没吃到,顿时怨声载道。
驻防在他们隔壁的是威武军的一群士卒,两座营盘之间只隔了一条防火的壕沟,相互间说话都能听得见。
见到刘大虎等人抱怨连连之时,寨墙上的兵士哈哈大笑,道:“晚上才开火呢,熬着吧。”
刘大虎不满地看了对方一眼,问道:“昨夜你们出营厮杀了吧?结果如何?”
寨墙上的兵士神色一窒,没再说话。
片刻之后,一披头散发的军士叹了口气,道:“上头以为深夜河面会冻得很严实呢,连续出动了三批人,前两批都没事,第三批又沉河了。”
“竟然出动了三批人?”刘大虎有些吃惊,问道:“前两批怎么样?”
“不怎么样。”披发军士摇了摇头,道:“就第一批摸到了壕墙前,与贼厮杀了一阵,兴许有数十人翻越壕墙而入,但最后一个都没出来,兴许是死了吧。第二批连壕墙都没摸到,就被赶回来了。第三批直接沉河,惨哪。”
“那帮河南人呢?”
“损兵近半,早上还哗变了,被前卫军镇压,而今大概没剩几个了吧。”
“说什么呢?”不远处有怯薛带着怯怜口巡逻而来,指着刘大虎和披发军士,道:“你知不知道这般传谣,斩了你都不过分?”
刘大虎和披发军士对视一眼,都闭上了嘴巴。
军纪就那么回事,执行得那么严格作甚?怯薛临阵脱逃,丢了山阳,不照样屁事没有?怎么好意思说其他人的?
刘大虎很快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盘腿坐了下来,一边对抗着腹中的饥火,一边晒着太阳。
营中如他一般的人其实不少,实在没什么心气了。邵树义若胆子大,这会就率兵打过河来,刘大虎自问不会拼命。前军若顶不住,他直接就带人跑了,即便顶得住,他也不想拼命。
仗就这样了,打不赢的,不如及早想想脱身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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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岸的大营之中,邵树义正在亲自审问俘虏。
跪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威武卫的百户,高丽人,名叫崔宦。
“你们营中有几日粮草?”邵树义问道。
崔宦一只眼角乌黑,显然被揍过,闻言不敢怠慢,立刻回道:“这个真不知道,或许只有指挥使、副指挥使清楚。”
邵树义看了铁牛一眼。
铁牛会意,从身后提溜起了崔宦,道:“大帅,我去去便来。”
崔宦见状,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说道:“我是真不知道。自抵达北岸起,玉帅只给我们拨了一千石粮食,还是分两批给的,第二批五百石昨日才发下。”
“什么样的粮食?”邵树义问道。
“第一批都是稻麦,没舂过。说是五百石,脱壳后远没那么多。前天和昨天,我们一直吃麦饭来着,军中怨声载道,喧哗不断,后来被压下了。”
“第二批呢?”
“第二批是稻谷和豆子掺杂着发下来的。”
“什么样的豆?”
“赤豆、黑豆、绿豆之类,在高邮那阵都是拿来喂马的,而今人亦啖食。”
邵树义唔了一声,继续问道:“你们一天吃多少?”
“两升。”
“威武军五千人,日食两升。一千石也就只够十天的军粮,还得省着点吃,这般困顿,为何没人作乱?”
崔宦顿了顿,道:“已经比在京中闲居时吃得多了,那阵连两升米都吃不到。”
“你以前做什么的?”
“给大户当仆役。”
“高丽女直万户府遣散之前,官居何职?”
“副百户。”
“其他营伍也是只发了十日之粮么?”
“这却不知了,应差不多吧。”
就在此时,亲兵队副姚神功走了进来,禀报道:“大帅,方才拷讯了下。那股河南兵来自汴梁路,领头的似乎和韩家有些关联。他们营中粮草不足,而今不过五日之粮,听说正在向玉枢虎儿吐华讨要。”
邵树义微微点头。
从威武卫、河南义兵这种杂牌部队来看,粮草应该是不怎么足的。
先前还审讯了抓获的打捕鹰房户俘虏,他们的情况比威武军、河南义兵稍好,但也没好到哪去。但也就是这股人,昨夜给守军带来了不小的伤亡,不下五十名镇海军守卒死于他们的箭矢之下。
轮换上前协防的高邮新兵甚至产生了小规模的溃散,直到被赶来的静海军连连发箭,射死射伤了不少乱跑的人之后才冷静下来。
审讯得差不多了之后,邵树义站起身,问了最后一句:“出征以来,你们可有粮饷?”
“没有,全靠劫掠。”
“贵赤卫、隆镇卫、中卫呢?”
“他们是有的,发给在京家人,不过也是出征前才发的,以前只能靠上头时不时漏下来的赏赐,或者看屯田收了多少粮食。”
“发饷用的是什么?”
“中统钞。”
邵树义明白了。
元军固然在整顿,但内部分配并不平衡。
侍卫亲军开始领饷了,威武卫、河南义兵、打捕鹰房户之流应该还没有。
这也给他提了一个醒。说什么元军付费上班,那都是老黄历了,眼下四处动乱,至少一部分侍卫亲军以及江南元军是正式领粮饷了,把人家看得太蠢是不可取的。
不过中统钞么?呵呵,元帝指不定哪天就要背刺这些还在为他拼杀的军士了,届时会闹出什么乱子,简直不敢想。
临阵放一箭都算对得起你了,直接喊“阿扑”跑路都不奇怪。
挥手让人将俘虏带下去后,邵树义坐回了案几之后。
掌书记王逢递过来一份公函。
邵树义看了看,与元军交战两天来,已经斩首千余级、俘四百人,大部分都是威武卫、河南义兵及打捕鹰房户。
“铁牛,你说说,元军现在如何了?”邵树义招呼铁牛坐下,随口问道。
“应还能撑一阵子。”铁牛说道。
邵树义闻言笑了,道:“确实还能撑一阵子。以后你若下去领兵,一定要记得观看敌军士气。夫战,勇气也。经历昨日和今晨两战,元军士气已然受挫,但还不够。等到他们开始削减口粮时,士气还会再降。”
铁牛默然片刻,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打呢?”
“问得好。”邵树义说道:“厮杀是双方的事情,不止看敌人,也要看己身。若我方兵强,这会便可以打了。若不够,就要再等等,而今士气彼消我涨,便要稳住。为将者,一定要沉得住气,不可盲动,不要给敌人在绝境下弄险翻盘的机会。”
铁牛默默咀嚼片刻,抱拳行了一礼。
“走,随我巡营去。有些鼓舞士气的手段,你也该学学了。”邵树义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笑道:“我也是从兵书上看来的,不一定对,一起参详吧。”
而邵树义巡营之时,对岸的元军营垒内则爆发了激烈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