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见面了啊
安民告示这种玩意,对大元帅府的幕僚来说,也不是第一次写了。
作为幕府掌书记,不光要负责写文书,还要祭祀、慰问、招聘,因此王逢最近很忙,忙得脚不沾地,于是就偷了个懒,将以前的文书修修改改一番,便让俘虏的扬州路小吏誊抄多份,张贴于各处。
“本帅起兵江左,非为争城掠地,实因朝廷失道,豪强肆虐,赋课重敛,民不聊生。今率义师,克复扬州,凡城中百姓,各安本业,毋得惊惧。所有利害,合行晓谕:
一、入城将士,秋毫无犯。擅入民居、强取一物者,即行治罪。各坊各巷,照常开门,买卖如旧,不许闭户躲避。
二、元官元将,甄别任用。愿留者登记供职,不愿者听其自便,不究既往。
三、官仓钱粮,即时封存。城中百姓旧欠官府一切税粮、差役,概行蠲免。粮铺米价,不许抬涨,违者严惩。
四、各坊各巷,公推老成之人管事,维持街面秩序。但有趁乱抢夺、散播谣言、纠众闹事者,定以军法从事。
五、扬州既下,各乡各都一体安抚。凡地方大户,愿维持乡里者,即来城中报备,本帅量才授职。抗拒不从者,后果自负。
六、三城门户,暂行管制。凡入城出城,须验明身份。行商坐贾,照常放行,不得刁难。
右件各宜知悉。本帅言出法随,各宜遵守,毋贻后悔。
至正十年正月廿六。大元帅邵,示。”
基本都是模式化的公文了,中午前就贴满了各个重要地点,并让吏员反复宣讲,尽可能让更多的人知晓。
到了下午的时候,又分遣数百兵马至商户扎堆的街巷,挨家挨户敲门。
商贾们吓个半死,以为要来抄家呢,结果发现这些凶神恶煞的兵士只是让他们开门做生意,不得随意关门歇业。
对于元朝溃兵,当然也是要追击的。不过因为这些人分别从各处逃窜,于是邵树义也不得不将部队分成三股,分头追击。
第一路由厅前黄甲军副使吴上元统领,带着二百黄甲军,并两千高邮新兵,往天长县方向追击。
第二路由静海军都头夏正二统领,着其领本部兵马七百人,并一千高邮新兵,往扬子县方向追击。
第三路由镇海军副使孟小满统率,领镇海军一千三百人、高邮新兵一千,往六合县方向追击。
三路追兵,持重而行,不得贪功冒进,各以五十里为限,到此距离即回,违令者军法处置。
除此之外,其实还有水师一路,乘船往瓜步方向航行,伺机登岸,看看能不能截住部分溃兵,防止他们流窜江宁——没有就收兵返航。
而在城内,他们其实也抓了三千多俘虏,各部都有,统一找了座空置的军营关押起来,以待甄别。
值得一提的是,昨夜左右钦察卫先后出逃,在城东与保义都秦观保部相遇,三部一场混战,都不知道杀的是谁。
天明之后,秦部基本死伤、溃散殆尽,秦观保亦负伤而走。
左右钦察卫的伤亡稍小,但也死伤、溃散了一半人,剩下的夺路而走,连换乘的马匹都未及全部收拢,前后缴获一千六百余匹,算是发了笔横财——其中战马、骑乘马各占一半。
做完这些事后,他便带着亲兵,抵达了位于南门大街的仙鹤寺。
玉枢虎儿吐华是康里人,平日里信奉造物主,故入城后一直住在此处,而今寺内已尽是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见到邵树义后个个收腹挺胸,气势十足。
邵树义随意瞄了几眼,发现他们是从江阴调来的第二批援军,彼时一共征调了两千人,只参与了运盐河之战,经验不是很多,但混了不少甲胄器械,算是不错了。
寺内僧侣已被军士不知赶到了何处,此时空空荡荡,唯有一名玉枢虎儿吐华的亲随被准许留下来照顾他。
邵树义抵达之后,此人亦被亲兵请走,只留玉参政一人。
将披风解下递给铁牛后,邵树义坐到玉枢虎儿吐华躺着的卧榻之侧,静静看着他。
“邵贼?”玉枢虎儿吐华听到动静后便醒了过来,愣愣地看了邵树义一眼,轻声问道。
“玉帅好眼力,我就是你们口中的‘邵贼’。”邵树义轻笑道:“如何?”
玉枢虎儿吐华的目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两遍。
到这个时候,他似乎放下了许多东西,道:“平平无奇。”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好一个平平无奇。确实,我本只是在江阴卖卖私盐,于太仓做些水上卖卖,阴差阳错之下,以至今日,便是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玉枢虎儿吐华亦轻笑一声,道:“造反前便私蓄甲兵数百,这可不是只想贩卖私盐的模样。朝廷这一番征讨,早晚要来。”
“玉公此言不差。”邵树义说道:“只是征讨了一次,却不知何时才能来第二次,还有没有第二次了?”
玉枢虎儿吐华收回目光,只看向帷帐顶部,口中说道:“有没有第二次,你心中有数。朝廷小看了你,但经此一役,当把你作为生死大敌看待,届时南下的,可就不是养尊处优多年的羸兵了,而是与贼人厮杀多年的强兵锐士,又或者出身苦寒之地的岭北戍卒,届时你为阶下囚,亦不无可能。不过你若识相,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邵树义听了又笑,道:“好,那我就在淮东等着官军大举南下。我能打赢一次,亦能打赢第二次。我倒要看看,朝廷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
听到这话,玉枢虎儿吐华的脸色没有变化,心下却微微一叹。
他能为朝廷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惨败之际,尝试说服邵树义这个人见好就收,接受朝廷招安。只是现在看来,这一点也很难,几无可能。
不过他还想做最后一番努力,故道:“湖广、江西官军十余万,方大破吴天保,锐气正盛,一旦转兵东下,将军可能抵挡?”
“哦?我怎么听说,吴天保已然攻克辰州?”邵树义反问道。
玉枢虎儿吐华闻言笑了笑,道:“你不是朝廷官员,当然不知吴天保贼军的来历。你可知答剌罕军?”
“应募而集者曰‘答剌罕军’,此军不给粮饷、不入军籍,掳掠以为利者也,亦称‘无籍军’。”邵树义说道。
“不错。”玉枢虎儿吐华点了点头,道:“十多年前,广西屡有动乱,朝廷以李速哥(康里人)为万户,招募播州、思州、八番顺元苗兵为答剌罕军,进讨贼人。此军骁勇善战,屡破贼人,然多番胜利之后,渐成骄狂之势,不愿率家人屯田,反而屡屡祸害广西百姓。吴天保造反,虽以‘徭(瑶)贼’相称,其部众亦以瑶人居多,然精锐却是数千答剌罕军……”
邵树义没有反驳。
在这件事上,他相信玉枢虎儿吐华说得是真的,因为他也隐隐听闻吴天保号称有六万兵,以瑶人居多,苗人、侗人次之,但很多人又称其为“苗贼”,真实原因大概就是吴天保帐下最精锐的部队就是曾经屯驻广西镇压叛乱的答剌罕军。
这支曾经的官军不知道为何参与了叛乱,但吴天保未必能完全驾驭他们。
“我若告诉你,吴天保攻克辰州后,官军四下围拢,他已经快要投降了,你信不信?”玉枢虎儿吐华又道。
邵树义闻言,心下警惕。
吴天保好几万人呢,又打了三年仗,不管其烈度如何,战斗力应该是不差的。
但就这么一个拥兵六万的“徭贼”首领,居然也撑不住要投降了?
邵树义想到了朝廷曾经要他率部前往洛阳夹马营屯驻,堵截河南盗匪,吴天保会不会也要被调往其他地方镇压叛乱,比如江南?
这不无可能。
但邵树义也觉得,吴天保这么一个人,好歹与朝廷周旋了三年,不一定会这么容易就范。说不定就赖在湖南不走了,一边与朝廷讨价还价,一边拖延外调的时间。
再者,还有另一种较小的可能,那就是玉枢虎儿吐华在骗他。
但不管怎样——
邵树义笑了笑,道:“多谢玉公告以实情。但那又如何?答剌罕军来就来了,我能歼灭数万侍卫亲军,区区六万苗兵又能拿我怎样?”
玉枢虎儿吐华闻言,神色微滞。
邵树义站起了身,最后看了一眼玉枢虎儿吐华,道:“玉公还是好好调养身体吧。此处颇为安静,正合养病。待我料理完江南官军,再来与玉公把酒言欢。对了,若有书信,写完后递给守卫兵士即可,自有人为你转交。”
说罢,转身离开了。
玉枢虎儿吐华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下一叹,暗道此人怕是比吴天保还难对付。
他刚才没有骗邵树义,吴贼确实快撑不下去了。主要原因就是湖广、江西的王师战力与日俱增,吴天保自觉胜机渺茫,故已经在考虑接受招安。
但邵树义呢?此人方大胜,怕是有点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