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婚礼(下)
今日天气不错,凉风习习的。
从上午开始,陆陆续续便有人过来,将明月楼挤满满当当,颇有些“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的感觉了。
不过大部分人送完礼就离开了,多为扬州本地大户、士绅,他们担心谁送礼了邵元帅不记,谁没送礼却记清清楚楚,那岂不冤枉?
当然他们送礼算是晚的了。
事实上自十天前,便陆陆续续有驻外官员、将校的礼物被送至扬州。他们各有军政事务在身,难以擅离,于是就提前送来扬州。
幕府度支判官虞渊坐镇明月楼,亲笔记录着账本。
虞初则出面招待宾客。
其子虞宏跑来跑去,唱名通传。
其妹虽然是出家人,却也在后宅帮着忙,可谓一大家子全上阵,不愧邵氏第一铁杆。
幕府随使张辑更是卖力。
在知道兄长张绅在胶州李镇将手下做事后,他知道自己大概很难被摘出去了,于是一面书信江宁游学的三弟速归,一面用心做事,不断告发扬州乃至高邮、淮安二府的旧元将官,所述几乎可以完成第二本《百官行述》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被更多的人嫉恨着,已然没有退路可走。
今日上门送贺礼的,基本都是心向幕府——至少是不反对的——但饶是如此,张辑依然吃了点白眼,但他不在乎了,很自来熟地打着招呼,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总之先拉住说上几句话,然后将人迎入内。
扬州府推官江官宝、录事司录事何自足则带着一大批官差在外维持秩序,将看热闹的百姓稍稍向外推了推,免他们太过靠近。
城内驻军更是大举出动。府军、镇海军、金枪直、飞龙军合计万余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明月楼排到郑园。
更有一大批人登上高阁,俯瞰全场,还有人进入沿街店铺、民宅,严密监视,谨防有人行刺,总之一切做到了极致,虽然引发了一些人的不满。
如此一直忙到傍晚时分,最后一批确定留下观礼的宾客也来了,婚礼主角之一的邵树义才在亲兵的簇拥上,穿着一身红色质孙服,跨上郑范作为贺礼的宝马,笑着出了门,前往郑园迎亲。
郑园以北是皮市巷、北矢巷,原扬州杂造局所在之处。过了此地,便是东关街了。
明月楼在东关街以北,位于宋大城东北区域。
郑园在东关街以南,位于宋大城东南区域。
故迎亲的路线就是纵穿整个东关街,过皮市巷、北矢巷,抵达流水桥。
此时的东关街东首某处阁楼上,费元珍坐在窗口,双手紧扶着窗沿,紧紧攥着。
街上的红灯笼怎么那么多?太奢靡了吧?
道口怎么那么多人围观?录事司的差役都把你们向后推了,怎么还往前挤?有那么好看?
吹奏的声音也太大了些,让人安安静静看书都不能。
费元珍默默看了一会,回到了桌前。
两名婢女对视一眼,皆松了口气。
员外出门前可是吩咐过的,让他们看好了小姐,莫要出了什么事。
费元珍拿起一本书,默默看着。
婢女们欲言又止,因为书拿倒了,终究什么都没说。
远处的吹奏声渐渐大了。
费元珍放下书本,快步来到窗前,定定地看着。
天色有些昏暗,隐约看不真切,她瞪大着眼睛,仔细搜寻着人群,片刻后定在一人身上。
他骑在骏马背上,身边簇拥着大群甲士,威武不凡,神采飞扬——好吧,后面都是她想象出来的,其实根本看不清。
道口的人群远远爆发了一阵喝彩,那是围观百姓发出的动静。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喝彩,可能是生活太苦了,需要一点喜事或乐子来调剂下吧。
费元珍默默转过身,再度坐回桌前,浑身像瘫软了一样,无力地趴了下来。
人已经过去了。
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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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亲队伍抵达郑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邵树义下马后,先向等在门前的郑用和、郑国桢行了一礼,然后被领进门,进行奠雁之礼。
一切忙完之后,郑宁被婢女搀扶着从后堂出来,即将离开家,离开她的亲人。
她的脚步一开始还有些迟疑,有些不舍,不过在感受到外面迎亲之人的存在后,立刻坚定了起来,没有丝毫停顿。
花檐子(花轿)在暮色中缓缓抬起,沿着来路向明月楼折返,轿身的流苏随着步子的节奏轻轻摆动,似乎印证了主人欢快的心情。
郑宁坐在轿子里,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膝上叠放着的双手,以及裙摆上细密的金线绣纹。
轿外似乎很热闹,脚步声、锣鼓声、爆竹声、围观百姓的喧哗声混在一起。
她听不太清具体的话,但能感觉到那种热闹的气息。不知道为什么,欢喜之余,她又轻轻攥紧了自己的手指——好像有点紧张了。
轿子经过东关街口时,人群的喧哗声陡然拔高了一截。
有人在喊“新娘子来了”,有人笑着往前挤,被维持秩序的官差紧紧拦住。
郑宁隔着轿帘听着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雾。
她想起方才出门时,祖父让叔母传了一句话:“好好过日子。”
三叔站在门口,她虽然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那道沉默的目光一直跟着轿子出了院门。
从今往后,她的家就换地方啦。
她最亲的人也变成了丈夫。
这让她的心情很复杂,难受、欣喜、甜蜜、羞赧、向往混杂着,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
花檐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然后彻底停了下来,外面有人喊了一声:“落轿!”
轿身轻轻一顿,稳稳地落了地。
郑宁听见脚步声从轿前传来,然后是帘子被掀开的声音,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进来。
她认出了那只手,原来他早就提前一步回到家了。是哩,他要先回家等着,“导妇以入”。
郑宁顿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确认,然后把手递了出去。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
她踩实了轿前的青砖,跨出轿门。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
她有些羞赧,又有些欢喜,紧紧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她什么都看不见,却格外安心,也格外顺从,冗长的典礼一点都不觉枯燥。
宾客之中,沈荣一边观礼,一边与相熟之人热络地聊着。
不知何时,他忽然发现妹妹不见了,于是拉住在一旁与某位盐商窃窃私语的莫掌柜,问道:“秋水呢?”
莫掌柜向那人告了个罪,回头道:“应该在车里。”
沈荣一时没听清,以为妹妹在“车底”,后来才反应过来,应该是不想观礼了,直接去车里休息了。
这事情弄!沈荣暗暗叹了口气。
让你不要来,你非要来,这下满意了?高兴了?
是了,按照妹妹的口吻,我引导他走上“正路”,培养他一步步“变好”,现在人有家有业,不应该高兴么?
沈荣没好气地吐槽了下二妹,想想不放心,眼见着婚礼已近尾声,他便去了停车的偏院。
冗长的仪式结束之后,邵树义领着新妇来到了婚房,准备完成“同牢合卺”礼。
石榴早就等在了这里。
见二人,先行了一礼,然后准备好酒肉。
“夫人。”邵树义掀开了郑宁的盖头,笑吟吟地看着她。
郑宁下意识低头。
“夫人。”邵树义又喊了声。
郑宁脸上的红晕立刻散了开来,不过却鼓足勇气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邵树义。
“先完成礼节吧。”邵树义拉着她坐了下来。
石榴带着两位侍女开始铺床叠被。
从今往后,这里也是她们的家了。
忙完这一切后,新婚夫妇二人还在同食同饮。石榴带着侍女悄悄退到隔壁房间。
今晚她还不能睡。
虽说自家小姐出嫁前,由叔母顾氏突击教了一些男女敦伦之事,但万一出岔子呢?按照规矩,她要在一旁随时准备救场。
也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灯火灭了,只留了摇曳不定的红烛。
两名侍女出神地看着。
石榴也站起身,竖着耳朵倾听。
新房之内,邵树义轻手轻脚地为新婚妻子褪去衣物。
他能感觉到阿慕有些紧张,身体微微颤抖着,于是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夫人好美。为夫何幸,能娶你回家?”
郑宁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脑袋也晕晕乎乎的。
待清醒过来时,人已经被抱着横卧了下来。
男人捧着她洁白、修长、圆润的腿,目光中满是赞叹。
她羞立刻闭上了眼睛,叔母教的话都不敢说了。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郑宁刚想睁开眼睛,却忽然有些慌乱,下意识向往后逃。
粗糙的大手在她浑身各处安抚着。
她停了下来,忽然间紧皱眉头,痛楚之色一闪而过,双手揪着被单,指关节都白了。
双腿则死死伸直,脚背绷紧紧的,微微颤抖。
再睁开眼时,眼角已有泪痕。
她勇敢地看着男人,环绕双手,抱了上去。
她现在有丈夫可以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