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蝇头苟利
“驾!驾!驾……”
灌县沦陷的翌日,天色渐明,四川上空仍笼罩着浓重如墨的愁云。
数骑快马自西疾驰而来,马背上的士卒死命抽打马鞭,铁蹄不断溅起官道上的泥土,一路向东绝尘而去。
在山陕大旱,草木枯黄时,成都平原上的稻田却正泛着七月特有的金绿色,令人不自觉放松起来。
只是对于马背上的兵卒来说,他们的神经始终紧绷,眼底流露迷茫,但更多的是恐惧。
在他们疾驰的同时,前方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道灰线,且不断放大。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官道两侧开始出现连绵的草棚,棚内站着许多刚刚抵达此处的布衣农户。
虽说布衣陈旧,但却并没有补丁,而这些农户也大多脸色正常,日子还算不错。
见到快马疾驰而过,这些草棚内集结的农户纷纷看去,不由得交谈起来。
“西边来的,难不成是贼兵要攻过来了?”
“怎么可能……”
农户们讨论着是否会有贼兵逼近,但大部分都认为不可能。
在农户们认为不可能的时候,快马则继续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渐渐地,前方的草棚密集了起来,并渐渐出现了依附官道的村落。
这些村落多是草庐竹屋,时不时也能瞧见土房瓦舍。
由于上半个月已经将繁重的农活解决,因此男人们都聚在村口的简易牌坊下插科打诨,而女人们则是埋头田间,唠着家常的同时,低头除草。
相较于山陕等地的百姓,甚至于说川北保宁府等处的百姓,此地的百姓显然日子不错。
他们衣衫干净完整,头发梳理干净有光泽,人群中有不少长出赘肉的圆润男女。
这般景象,在川北乃至山陕等地是难以看见的,但各人有各人的苦楚。
至少在他们内心中,他们过得并不算好。
因此在见到快马疾驰而来时,他们纷纷投来好奇目光,但转瞬间又收回了目光,继续唠起了家长里短。
在这些目光的关注下,数匹快马不知经过了多少个村落,直到前方灰线拔地而起,马背上的兵卒才能看清那是道延绵数里的城墙。
在城墙外,无数高楼拔地而起,尽皆二三丈,但外观却只一层。
在这些高楼外围,则是延伸出里许的热闹集市。
集市沿着官道修建,两侧尽是用油布撑起,支长凳、摆上木板并放满瓜果蔬菜、油豆米面、桌椅板凳及各类竹制、木质手工艺品的摊位。
竹篾的簸箕、竹椅、摇篮和鱼篓,还有家常里短的菜刀、剪刀、擦丝板、削皮器等商品数不胜数。
这些商品中的不少家用玩意,其形制甚至传到了数百年后,而今则安静的躺在那里,任人挑选。
马背上的兵卒无心顾及这些东西,毫不停留的快速冲过官道。
来往的商贩和行人见他们横行无忌的样子,心里虽有怨气,却根本不敢骂出来。
相比较他们,快马则穿过城外集市的牌坊,速度不减的冲过集市与石桥,在逼近城门的同时高举手中令旗。
“军情急报!让道!”
守门的兵卒见状,慌忙推开拒马,为这数匹快马放行。
快马顺着缺口冲入城门,马蹄声在此刻从原本的闷响,变成了清脆的哒哒声。
撞开不少出入城门的百姓,数匹快马冲入了内城之中,而城门石匾上的“成都”二字则格外显眼。
冲入内城,眼前景色豁然开朗……
相比较城外杂乱的集市,内城的街道宽阔许多,正街上铺设青砖,道路异常平整,两侧店铺都是两层木楼。
各类绸庄、药铺、茶楼、酒肆的幡子映入眼帘,街上充斥着穿着蜀锦、绸缎的簪花男女,繁华热闹。
只是这份太平繁华被快马的马蹄声撕开,速度不减的快马使得行人匆忙避让,就连轿夫抬着的轿子都得往路边靠。
众人敢怒不敢言,而那数匹快马则在进入成都城后,分别前往了不同的地方。
其中一人靠近了成都最为繁华的区域,并朝着拔地而起的朱红城墙靠拢。
他沿着朱红城墙疾驰,很快便绕过了不少街巷,来到了一座高大威严的城楼面前。
两丈九尺的城墙上,修建有二丈高的门楼,楼上修葺三重檐的歇山顶,覆盖着只有亲王、郡王才能使用的绿色琉璃瓦。
城门上刻有“端礼门”三个字,门前是开阔的广场,另有十余名手持长枪的护卫守在门前,警惕看向那冲来的快马。
马背上的兵卒见他们警惕,连忙勒马并手中高举军报:“崇宁急报,需得面呈蜀王殿下!”
在他表露身份后,端礼门旁的小门打开,他被人带着走入了王府内。
蜀王府作为明初洪武年间就修建的王府,其建筑规格都是按照洪武年间的规制来修,因此在进入端礼门后,出现的是比门外更宽阔的广场。
广场地面用青砖板铺就,整齐干净,不见一根杂草。
端礼门后正对着的是承运门,又是三重檐,比端礼门更宏伟。
护卫带着传信兵卒走入承运门的侧门,出现在眼前的便是更为宏伟的承运殿及宽阔广场。
护卫没有停留,而是带着他绕过承运殿,来到了承运殿后那稍小的存心殿。
这是蜀王住所,因此有护卫、太监守在门前。
得知兵卒来意,旋即进入殿内通传,而兵卒则是小心翼翼的四处张望,试图将蜀王府的所有都尽收眼底。
只是人的目力太短浅,周垣五里的蜀王府内,共有殿宇宫室八百余间。
光是从南边的端礼门走到北边的广智门,便足足需要两刻钟的时间,更别提府内还分三殿五所,另有山川社稷坛和灵兽苑、曲水流觞池等建筑了。
维持这样宏伟的王府运转,仅太监、宫女便需要千人,其余杂役则更不用说,这还不算王府的那数百名护卫。
“进来吧!”
通传太监去而复返,示意传信的兵卒走入殿内。
兵卒闻言点头,小心翼翼的走入殿内,跟着太监来到了类似书房的地方。
“跪下……”
太监低声提醒,兵卒闻言立马跪下磕头:“标下参见蜀王殿下,殿下千岁!”
话音落下,兵卒便等待那位蜀王开口。
几个呼吸后,前方传来声音:“抬头,崇宁有何急报?”
兵卒闻言小心翼翼抬头,见到了坐在王案后,身穿绯色云纹暗花圆领袍的年纪不小的肥胖男子。
历代蜀王虽以岐黄传家,但并不节制,不然也不会多壮年而薨。
“回禀殿下,崇宁王庄急报,刘贼麾下的贼兵已经攻陷灌县,灌县及崇宁城外的王庄恐怕……”
“你说什么?!”
原本还在保持威严的的朱至澍在听到灌县被攻陷后,他立马站了起来,走到案前质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夜,昨夜天黑前攻陷的。”兵卒连忙低下头回答。
朱至澍听后,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了起来,抬头看向殿内候着的太监:“派人前往诸郡王府,令他们向布政司禀报,持帖前来。”
“再派人去布政司问清楚,这刘逆怎地的就轻易攻陷了灌县,刘文卿的兵马呢?”
“奴婢领命。”太监恭敬应下,随后便带着那兵卒退出了存心殿。
不多时,几名太监分别前往了城内的八座郡王府,领头的太监则前往了布政司打探消息。
虽说已然是崇祯九年,但由于永乐年间以来的“藩禁”较多,蜀藩郡王走动需要禀报衙门,知会过后才能按照流程持帖走动。
不仅如此,藩王们还被禁止随意出府,需得禀明衙门才能出府走动,出城则是需要朝廷批准。
在这种繁琐的规矩下,朱至澍等了两个多时辰,才见到那领头太监回到了王府。
“殿下,衙门那边只准内江王前来,并言明商议过后请内江王转告其余七位郡王即可。”
“荒唐!”听到太监的话,朱至澍不免来了脾气,但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竟他也不可能对三司衙门做什么事,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内江王去安抚诸郡王了。
“催促内江王快些。”
“是……”
朱至澍对太监交代了两句后,便继续拿起手中话本看了起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存心殿外响起脚步声,太监连忙赶来行礼:“殿下,内江王殿下来了。”
“传他进来。”朱至澍头也不抬的说着,太监则躬身应下。
片刻过后,脚步声由外渐渐靠近,稍微年轻些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朱至澍闻言也抬起了头。
内江王朱至沂,其年纪四十有五,比朱至澍还要年长八岁,为人善听劝谏,重视人才,且与布政司的官员关系不错。
正因如此,布政司才会准许他来朝见朱至澍,而朱至澍在见到他后,也稍微收敛了几分脾气,询问道:“内江王可晓得了灌县的事情?”
朱至沂见他询问,当即躬身道:“前番衙门发帖时说过,各郡王府也派人来试探了口风。”
“正因如此,臣特来请殿下训示。”
朱至澍见他恭敬回答,手上的话本便顺势放到了桌上:
“灌县被围是四天前就传遍的事,而绵州距成都不过二百余里。”
“便是调兵需要不少时辰,算来也足够了,如何会等到灌县被破都毫无消息传来?”
“眼下此事,恐怕是那刘文卿在与你我上眼药,以此报复此前我等不响应助饷之事。”
朱至澍越说越激动,脸上的肉跟着发颤,而朱至沂则是垂着眼,等着对方发作过去。
他很了解对方,知道对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所以在朱至澍发作结束后,他这才附和道:“殿下明鉴。”
“不过此前助饷之事,我等也确实做得有些不妥,倒也不至于继续纠结。”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逼刘抚台尽快率兵南下,避免各府再遭损失……”
朱至澍闻言,略微沉思片刻,接着便说道:“以宗室安危、社稷根本为由,联名城内各王府上奏,请朝廷速解成都之围。”
“如此一来,只要刘汉儒收到消息,他必然会带兵南下,赶在奏表送到京城前,击退此次入寇的贼兵。”
“若能在秋收前驱走贼兵,王庄的损失或可挽回大半。”
朱至澍说完后深吸了口气,接着又提醒道:“我等的私田还只是小事,要紧的是那些挂靠的良田。”
“若那些人受了损失,虽说明面上不会说什么,但事后的孝敬肯定会有所折扣。”
朱至澍提起挂靠的良田,这令朱至沂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王府的田分为三种,一种是被衙门管控的庄田,还有一种是藩王自己的私田,最后一种则是乡绅豪商的挂靠。
这其中,又以挂靠田为最多,每年都能给各郡王府带来不少的孝敬。
虽说这些田也需要交税,但挂靠在王府名下,可以免去正税以外的许多杂税。
乡绅豪商得了好处,事后的孝敬才会丰富。
如果不能保住这些挂靠田,那各郡王府所得的利益必会减少,届时蜀藩内部恐怕就不太平了。
“殿下需要臣做什么?”朱至沂躬身询问。
朱至澍见他明白事情轻重,继而说道:“八府联名的事,我会让长史司拟稿,用印后快马送出去。”
“至于安抚豪绅的事便交给你了,毕竟你素来与他们交好,由你去说倒也方便。”
“好!”朱至沂不假思索的应下,而朱至澍则继续补充道:“还有……”
“布政司、按察司那些在灌县置了别业、买了田产的官员,你也暗中联络,别因为刘文卿的私心,教众人都赔了买卖。”
这话说得赤裸,朱至沂却听得认真:“明白。”
“去吧。”朱至澍挥了挥手,但朱至沂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说道:“若是那刘文卿趁此次机会,再度劝说我等助饷,那……”
“不予理会便是。”朱至澍不假思索的回答,接着对他解释道:“你以为我不想助饷?”
“不是……”朱至沂试图解释,但他还没说完,朱至澍便继续道:
“私下助饷军队,这消息若是传到京城,天晓得那位会如何看待你我。”
“若是那位让你我助饷,那随便助饷个几千两倒也无妨。”
“可刘文卿让你我助饷,便是只助饷数百,也易引起那位的不高兴,届时那刘文卿能为你我担责吗?”
尽管朱至澍说的很有道理,可话里话外还是透露着股小家子气。
几千两对于普通百姓来说,那是上百年的积攒。
可是对于他们来说,这并不算是很大的开销,毕竟蜀藩的富庶,可不是瑞王、惠王、岷王、肃王那些藩王能比的。
便是随便一个郡王,都比那些后封的亲王要富裕得多。
“臣了解,臣这就去操办此事。”
朱至沂躬身应下,接着便在太监陪同下,退出了蜀王府。
在他走后,朱至澍又继续拿起了话本来看,同时对身旁的老太监吩咐道:“今日做的清淡些,败败火。”
“奴婢领命……”
老太监躬身应下,而朱至沂也在不久之后走出蜀王府,准备返回内江王府安排朱至澍交代的那些差事。
在他安排之余,灌县被攻破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整座成都城很快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
在这份恐慌之下,往日里互不待见对方的官员、士绅、宗室们都团结了起来。
无数快马从城内被派出,疾驰着赶赴二百余里外的绵州。
不过这份恐慌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几日前刘汉儒调动的绵州、汉州近万兵马出现在官道上,城内的士绅及官员们纷纷松了口气。
在他们松了口气的同时,汉军安插在成都府的谍头也在援兵入城后,秘密派遣快马赶往了西边的崇宁县。
谍子赶到崇宁县的同时,崇宁县已经被汉军团团包围,且汉军正在强攻城墙。
因此谍子靠近崇宁县不久,便被汉军的塘骑抓到。
好在他表明了身份,塘兵这才送他来到了齐蹇面前。
“你说你是成都府的谍子?”
马背上,齐蹇低头看着这被捆起来的干瘦青年,青年闻言连忙点头:“我的谍头唤李合宗,是他派我来送消息的,信物就在我怀里。”
“军门,这便是他所说的信物。”
押送青年而来的塘兵总旗将前番搜来的所谓信物递出,只见所谓信物是块新刻的木牌,但牌子上刻有类似鬼画符般的符号。
对于在保宁府时,曾学过自家总镇制定《算术》教材的齐蹇来说,这些符号十分简单,故此他放下木牌对青年询问道:“口令是什么?”
“四十五。”青年不假思索地回答。
“嗯。”齐蹇颔首应下,接着示意道:“松绑。”
左右将士闻言连忙为青年松绑,同时不忘解释道:“如今正在打仗,我等也不是故意对兄弟你如此的。”
“没事。”青年松了口气,笑呵呵的接受解绑,同时看向齐蹇道:“军门大人,官兵从北边调了近万人南下,四个时辰前便进入了成都城内。”
“李谍头派我来禀报军门,同时请军门给我安排个差事。”
青年的情报与几日前汉州及绵州的情报对上,这近万兵马应该是云南的五千边兵和绵州的五千卫所兵。
前者战力不详,后者恐怕与这两日所表现的西川兵相差不多,因此齐蹇并未放在心上,他更关心的还是刘汉儒操练的那一万五新军。
因此在青年禀报过后,齐蹇便询问道:“你唤甚名字,可识得字?”
青年见齐蹇询问他姓名,立马回答道:“我唤王和尚,跟着李谍头识了三个月字,不甚熟……”
“王和尚?”齐蹇瞧着王和尚,接着笑道:“你这名字倒是取得好,昔年宋朝种世衡部下便有个唤王和尚的谍子,曾离间西夏君臣获功。”
王和尚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我父便是听评书晓得了这个王和尚,所以唤我王和尚。”
“好好好……”齐蹇点点头,吩咐道:“你既识得字,便暂时在我帐下任个亲兵。”
“待战事结束,军中置办了扫盲班,你好生学习,说不准能任个官职。”
王和尚没想到自己能成为齐蹇的亲兵,连忙作揖:“军门隆恩!王和尚定铭记大恩!”
“起来吧。”齐蹇隔空示意他起来,而这时的崇宁城方向也突然响起了欢呼声。
齐蹇与众将看去,只见汉军的旌旗已经插在了崇宁城楼前,且城门正在缓缓打开。
戌时四刻,汉军陷崇宁县,距成都仅六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