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履险如夷
“噼噼啪啪——”
“轰隆隆!!”
午后,随着太阳开始渐渐西斜,吃饱喝足的汉军与明军再度交手。
任凭明军如何攻打第三道壕沟,壕沟内的汉军始终巍然不动。
两侧的交通壕被长牌长枪及鸟铳弓箭的队形死死扎住,正面还有近千名鸟铳手不断交替射击。
由于汉军鸟铳过于犀利,马祥麟等人不得不按照戚继光留下的古法制作应对手段。
所谓应对的手段,便是将两三面长牌拼接起来,另在外蒙上浸湿的棉被,层层叠拼。
如此过后,普通鸟铳的铅丸和葡萄弹便难以在远距离击穿棉被与长牌,更不谈伤到后面的兵卒。
此等手段被称为“软壁”与“刚柔盾”,但由于时间紧促,且刚柔盾造价颇高,所以马祥麟等人只能用些土法来增强防御。
例如增加长牌上的湿棉被数量,同时在盾牌后打上横梁,以便四五个人能共同抬起这披上湿棉被后重达百斤的“防御盾牌”。
尽管沉重且速度缓慢,但以此手段开始强攻交通壕后,鸟铳的威力确实被大大削弱。
唯有冲入十步以内,鸟铳的弹丸才能击穿三重棉被与长牌,但无法击穿甲胄了。
明军因此士气大涨,推动着这沉重的怪异盾牌便埋头冲锋,很快便冒着弹矢,冲到了汉军面前。
“杀!!”
抵达目的地后,明军当即将盾牌压向了汉军的刀牌手,顶着长枪的刺出而重重压去。
汉军被打得猝不及防,前排刀牌手被逼得后退,再反应过来时,明军已经成群涌了上来。
狭窄的壕沟内,明军在冲入汉军长枪之间后,便立马用钝器将长枪挤向两侧,以钝兵和短兵不断劈砸。
双方距离太近,故此都抛弃了长枪,而鸟铳手也不敢放铳于队前,生怕误伤同袍,于是纷纷朝着明军队伍的中后射击。
“让开!”
曹变蛟的声音从后方炸开,他带着数十名家丁挤到前沿,手里不是刀,而是重斧。
重斧的斧背厚过寸许,刃口磨得泛青,专破重甲。
“砸!”
曹变蛟冲入拥挤的交通壕前线后,提斧便劈。
那斧头碰到长牌便能将其劈炸开,持牌的汉军被震得后退半步,牌隙露出破绽。
见到破绽,家丁们疯虎般扑上,重斧抡圆了往牌面、牌脚猛砸。
木屑混着碎铁迸溅,有个汉军的手指被斧背砸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得瘆人。
“杀!”
汉军原本稳固的阵脚,被曹变蛟硬生生带着家丁撕开了道缺口,正涌入无数家丁与营兵。
眼见局势失控,蒋兴立马看向旁边的把总:“带上你的人,将他们压回去!”
“得令!”没有过多言语,把总立马率领数百汉军冲向左边岌岌可危的交通壕。
“杀明甲官兵一人,赏银十两!!”
把总冲入交通壕,当即便拔高声音大喊。
赏格的声音像滚油浇进火堆,将汉军的士气再度刺激了起来。
汉军将士们不再固守,而是反攻。
“哔哔——”
哨声作响,正在与曹变蛟麾下家丁纠缠的汉军纷纷退后并靠在壕沟两侧。
曹变蛟还没来得及反应,耳边便响起了马祥麟的声音。
“退!退回来!”
马祥麟在阵后嘶吼,曹变蛟只来得及看向汉军方向,便见无数汉军沿着交通壕挺枪冲锋而来。
那密密麻麻且冒着寒光的枪头朝他冲来,曹变蛟来不及反应,但他旁边的家丁却连忙丢下钝兵,捡起长牌护在了他身前。
“嘭嘭嘭——”
长牌并不足以挡住如此多长枪撞击,不出意料的被刺出了几个大洞。
牌后的家丁口鼻流血的向后倒去,而左右还有长枪刺向了他身后的曹变蛟。
“腌臜的狗贼兵!!”
曹变蛟来不及后撤,只能借助家丁的尸体挡住正面的长枪,抬臂揽住四五杆刺来的长枪,左手举起重斧,狠狠劈在了上面。
“砰!”
重斧未能劈断枪杆,但那强横的力道却将长枪主人的几名汉军震得脱手。
“淫他娘的!那家伙怎地这般勇武?!”
蒋兴时刻关注着左侧交通壕,因此在见到曹变蛟的举动后,差点惊得眼珠都掉出来。
四五个人的力气竟然比不过一个人,这厮定是官军中有名的骁将。
想到此处,蒋兴立马指着曹变蛟道:“鸟铳手,将这厮打死!”
在他的指挥下,附近的十余名鸟铳手纷纷顺着他的手,将身体探出壕沟,试图射击曹变蛟。
只是不等他们扣动扳机,后方察觉不对的马祥麟已经带白杆兵举着长牌杀了上来。
“走!”
“噼噼啪啪——”
硝烟出现,无数弹丸激射而来。
曹变蛟被马祥麟一把拽入阵中,白杆兵的长牌也在此刻被杀穿,不少人中弹闷哼倒下,还有的则是强撑,护着马祥麟与曹变蛟撤回了盾阵之后。
“打脊的贱才!就差一点!”
蒋兴站在第三道壕沟的土台上,眼见没能打死曹变蛟,他忍不住气得跺脚。
好在这轮反击过后,左侧的明军开始渐渐退回第二道壕沟,而右侧的明军见状也退了下去。
“盾阵,打扫战场,将咱们丢失的甲胄找补回来!”
蒋兴有些失望的吩咐,而汉军将士则是结盾阵,清理起了交通壕内的尸体。
两个时辰的交战,倒下的人数以百计。
如果不清理尸体,那按照眼下的天气,最多两三日便会滋生蝇虫。
“直娘贼的,就差一点!”
第二道壕沟内,曹变蛟咬着牙挤出这话,而随军大夫则是检查起了他的伤势。
两枚弹丸击中了他的腹部,虽然没有完全射穿甲胄和内里的软垫,但还是将他打得冷汗直冒,皮肤发紫。
“士气不可用,先休整半个时辰!”
马祥麟看着曹变蛟,心道他与自己年轻时相似,同样的勇猛,同样的莽撞。
若是对付贼兵,这点鲁莽还不算什么,可对付眼前经过严格操训的汉军,那就十分致命了。
这般想着,马祥麟开始让人统计死伤,而汉军那边也同样如此。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也朝着昏黄靠近。
随着晚饭热腾腾出炉,刘峻也拿到了小团山今日的完整战报。
“我军阵殁二百七十三,负伤不能战者三百九十七。”
“官军遗尸二百七十二,其中明甲五十七具,另击毙击伤而不可查者约六七百人。”
前营牙帐内,唐炳忠汇报着蒋兴的战报,刘峻则是双手撑在沙盘上,皱眉观摩着全军。
与上午相比,下午的死伤显然减少了许多,而明军那边强攻第三道壕沟不成,也留下了不少尸体。
汉军上午丢失的甲胄军械,算是在他们身上找回来了。
“将甲胄送到后营修补后装备将士们,另调一千人驰援小团山,再调五百人守住前营与小团山之间的壕沟防线。”
“得令!”
唐炳忠颔首应下,而刘峻则是根据蒋兴的汇报,算出了明军死伤不下八百人的数量。
八百人的数量听着很少,但若是继续死伤几批这样的八百人,那洪承畴便是拿下宁羌,也逃不脱被明廷责难的结果。
如果能用宁羌城的丢失,换走洪承畴这个对手,此役倒也不算输。
尽管丢失宁羌就代表丢失了攻入汉中的跳板,但只要洪承畴被换走,汉军完全可以先拿下四川,再转头拿下宁羌,继而攻打汉中。
当然,要是能在守住宁羌的同时,将洪承畴这个人赶出陕西,那才是最划算的。
所以但凡有击退洪承畴的机会,他都不会放弃宁羌。
在他这般想着的时候,距离他十里开外的明军营盘内,洪承畴则是拿着手中的战报沉默无言。
尽管他没有开口,但帐内的几名将领都能感觉到他的情绪。
“阵殁四百余九,负伤不能战者五百二十五……”
“近千人阵殁,就只拿下了两道壕沟?”
洪承畴开口质问,而前来回禀的贺人龙则是连忙作揖解释道:
“督师,实在是贼兵顽固,手段颇多,我军这才死伤如此之多。”
“不过观贼兵情况,想来也不比我军好不到哪里去。”
尽管贺人龙做出了解释,但洪承畴还是难以接受这结果。
昨日暂且不提,光今日交锋便死伤近千。
哪怕明军与汉军死伤相当,可这仍旧代表着明军要付出上万人的伤亡,才能吃下这支汉军。
这还没有算上前些日子强攻宁羌城的死伤,若是算上,那他岂不是要在此地丧师两万,才能取得预期的成果?
当年萨尔浒惨败,也不过丧师四万罢了。
如今他若是在此地丧师两万,哪怕能重创汉军,他恐怕也无法继续担任总督了。
想到此处,洪承畴这才看向孙显祖、王承恩等人询问道:“大青山的壕沟挖掘如何?”
“启禀督师,最迟三日便能将壕沟掘好,但民夫的死伤……”
孙显祖顿了顿,王承恩接上话茬道:“城内贼兵以火炮攻打我军民夫,民夫多溃乱,不得已只有用督战队镇压民夫继续掘壕。”
“仅是今日,便有两千余民夫死于大青山。”
在汉军没有出城,只是用火炮强攻,引起民夫骚乱的情况下,民夫便要死伤两千多人,众人不敢想若是汉军出城袭扰,这些民夫又会乱成什么样,又会死伤多少。
对此,洪承畴似乎没有感情般,冷声道:“两日后,此壕务必掘好!”
“是……”见洪承畴下令,孙显祖与王承恩只能应下。
与此同时,洪承畴看向了贺人龙,对其吩咐道:“明日必须拿下第三道壕!”
“得令。”贺人龙颔首应下,心道自己好不容易募得的三千家丁,恐怕又要葬送不少了。
“退下吧。”洪承畴平静脸色说着,诸将见状只能作揖退下。
在他们退下后不久,北岸的谢四新也来到了南岸营盘的牙帐外。
“督师,北岸刚到的急报。”
谢四新走入牙帐,将书信从怀中取出,双手平举过眉的同时压低声音:“是温阁老的手书。”
听到温体仁的消息,洪承畴下意识抬眼看向了谢四新,但他没有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谢四新会意,当着他的面拆了火漆封口,将信纸展开铺在案上,又往灯前推了推。
整篇手书以馆阁体所写,工整得挑不出一丝破绽,也透不出半点人味。
洪承畴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渐渐皱紧,嘴角那若有若无的弧度渐渐抹平了。
信中内容还是那些话,无非就是催促他尽快讨平刘峻,恢复四川太平,以此恢复江南秩序。
他看完后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纸推了回去。
谢四新心领神会的接过信纸,旁边沉默的黄文星也顺势凑过来。
二人没有说话,只是用最快的速度看完了信纸的内容,眉头皱紧。
“温阁老这手书所写时间是半个月前,而半个月前,江西的秋粮理应是收割了。
“不过自七月起,江西便爆发了粮荒,所以此次秋粮应该不足应对江西民生所需。”
“若是江西腾不出粮食来,那粮荒必然会波及南直隶,随后便是浙江。”
“温阁老恐怕是被逼急了,不然也不会屡次手书干涉兵事。”
见谢四新有向温体仁说话的趋势,黄文星不由得咳嗽一声,好似提醒般说道:“今日战报,我军伤亡近千。”
“照这么打下去,便拿下宁羌,边军也得伤筋动骨。”
“届时朝中那些御史与六科的官员,恐怕又要开始风闻奏事了。”
“那个时候,温阁老又是否会体谅督师,为督师说话呢?”
黄文星话音落下,帐内静了一息。
谢四新刚刚才知晓今日死伤情况,于是眉头皱紧道:“若是如此,需得立于不败之地,才能放手与贼兵交战。”
黄文星点头表示附和,而洪承畴也在经过半晌的沉默过后开口道:“给朝廷的奏疏,你二人商议着拟。”
“奏疏中,详陈贼兵事情,便说刘峻所部,今已拥兵五万,俱披铁甲,火器精良,更兼据险死守,非寻常流寇可比。”
“朝廷若欲速平,非增调边军两万、另拨红夷大炮三十门不可。”
“此外,还需点明……纵使不惜代价强攻得手,陕兵精锐亦将十损五六。”
“届时若流贼趁虚复起,或虏骑再窥京畿,恐非蜀患一平所能偿也。”
黄文星吸了口气,这话已近乎要挟,必须好好思量再下笔,不能让朝廷误会其中意思才行。
“此外,催促孙伯雅进兵,他若早些抵达,我军便多些胜算。”
洪承畴说完,谢四新与黄文星便对视起来,随后由谢四新开口道:“若是朝廷置之不理,反而催促我军呢?”
面对谢四新这话,洪承畴沉默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朝廷不出力,全让他解决所有问题。
最令他感到无力的是这种可能性极大,而那时他就陷入维谷,进退两难了。
沉默良久,洪承畴只能沉声道:“若是如此,那就只能看祖大弼了。”
“祖军门?”
谢四新和黄文星对视一眼,这才想起了消失许久的祖大弼。
“祖军门不是驰援湖广去了吗?”
谢四新躬身询问,显然他们也不知道祖大弼去哪了。
对此,洪承畴则是摇摇头否定了这种说法,但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侧面回应道:
“只要祖大弼立功,便是朝廷在宁羌之战后要论罪于我,左右也不过夺职回京罢了。”
洪承畴如此轻描淡写说出“夺职”的模样,令谢四新与黄文星不由得感到口干舌燥。
不等他们开口,洪承畴便继续说道:“拿下宁羌不难,有红夷大炮在手,拿下宁羌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拿下宁羌后,刘峻必然会收兵七盘、朝天、飞仙三关。”
“想要拿下三关,我军又得付出多少死伤?”
“拿下三关后,还有保宁府、绵州、龙安、松潘等地等着我军……”
“若是朝廷不予支持,仅凭川陕之力,想要彻底讨平刘峻,非韩白在世而不可。”
“宁羌之战后,需得教朝廷知晓刘峻顽强,如此才会倾出钱粮,凑足兵马来讨平他。”
“届时朝廷若是受挫,我等挫败刘峻的功绩便会被拔高,想要复起便简单许多了。”
洪承畴虽然没有明说,但谢四新和黄文星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现在朝廷把刘峻当做普通的流寇收拾,不可能给他们太多钱粮兵马。
可如果没有足够的钱粮兵马,那强行去攻打刘峻,必然会葬送陕西精锐。
届时即便讨平刘峻,也只有过,没有功。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以退为进,在对阵刘峻取得胜利后,急流勇退地退出战局,换别人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只要这个人在刘峻手中受挫,那朝廷就会认识到刘峻的顽强,也会认识到并非洪承畴没有用心讨贼。
届时朝廷会复起洪承畴,且还会倾力支持洪承畴。
不过这样的做法有两个问题,前者是接手的那名官员定然下场凄凉,后者便是刘峻发展迅猛,倘若洪承畴复起时间太长,那刘峻的实力恐怕还会膨胀。
这计策是在玩火,稍不注意便会自焚其身。
不过也正因如此,平静说出此计的洪承畴才显得恐怖。
“督师……高明。”
二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如此恭维洪承畴,而洪承畴见状也提起了毛笔,当着二人的面写下了回应温体仁的手书。
他想要复起的快些,那便需要有人在朝中为他运作。
满朝文武,也只有担任阁臣六年而不被更替的温体仁能有这样的能力,所以他现在还需要向温体仁示好。
半晌过后,洪承畴写好了这封信,用火漆封好后递给谢四新。
“派出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是!”
谢四新与黄文星见状,当即便接过书信退出了牙帐。
在他们离开后,洪承畴则是看向了桌上的烛台。
只见飞蛾不断绕着烛台飞行,环绕几圈过后便飞走了。
瞧着这般景象,洪承畴也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刘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