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大战告歇
“杀!!”
“参将!大青山、大青山有官军下来了!”
宁羌河谷、三山坝战场上,当亲兵那沙哑的提醒声撞进耳朵时,马背上的唐炳忠正紧盯着前方那片绞肉机般的战线。
尽管天色正在由灰蓝转向黑色,但他仍旧可以清楚看到,两军长牌与长枪对撞,长枪长牌折断、兵卒哀嚎的场景。
在他的面前,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使得他不得不紧绷神经。
正因如此,当亲兵的提醒声响起,唐炳忠便下意识猛拽缰绳,使得战马人立而起,而他也顺势拧身回望。
战场后方,大青山那道墨绿的山脊线下,果然有东西在蠕动。
由于距离遥远,且天色也暗了,故此看不清具体人数,只见到举着旗帜的明军不断汇向战场侧后。
“直娘贼……”唐炳忠谩骂,随后抬手吩咐道:“前军转左军,后军转右军!中军分两队,给老子顶住前后两面!”
“得令!”传令兵脸上溅着不知谁的血,调转马头就冲进烟尘里。
在军令传达下,整个汉军方阵开始缓慢而笨拙地转动。
“顶上!他们在变阵,趁机破开他们的阵脚!”
阵型转换带来的混乱使得正面战场压力骤增,曹变蛟趁机指挥着明军的枪阵又向前捅进了几步,数十名汉军士卒惨叫着倒进人堆,随后被人拖到中军,避免被践踏死。
在唐炳忠变阵,曹变蛟率部硬顶上的同时,刘峻也率领着三千预备汉军赶到了大青山的阵地上。
他勒马站在南坡上,借助地势看到了整个战场。
此时,随着大青山阵地的明军撤向本营,唐炳忠所部顿时成了被夹击的那方。
在南北都是明军,左侧是沔水的情况下,右侧战场也被王唄及曹文诏所率骑兵交战而占满。
整个战场,似乎没有一点放松的空间。
宁羌城方向,数量模糊的明军正沿着沔水东岸仓皇撤离,但在看不见的地方,城池附近仍旧响有喊杀声。
天色已经从灰蓝转向灰黑,最多两盏茶的时间便会转黑,这让刘峻心里平添了几分焦虑。
“宁羌好像解围了!”
庞玉策马走了上来,声音带着兴奋:“咱们这四千多兵马要是现在压上去,肯定……”
“撤军。”刘峻打断他,声音没有起伏。
“撤军?”庞玉愕然,不明白为什么要放弃这个扩大战果的好机会。
“撤军!”刘峻转过头,斩钉截铁的下达了这项军令,并开口提醒道:“我们的目的是解围,现在既然已经达到,那就没有必要继续厮杀。”
“天色即将变黑,你准备让弟兄们打着火把继续厮杀吗?”
“瞧瞧王唄那边,曹文诏的家丁精骑可不是好对付的。”
“你现在带预备役的弟兄去接应,教唐炳忠与王唄撤下来。”
庞玉被噎住,只能重重抱拳:“遵令!”
“铛铛铛铛……”
几个呼吸后,随着急促到近乎凄厉的鸣金声骤然划破战场的喧嚣,穿透战场的厮杀与惨叫,冲入了所有人的耳内。
“收兵?”
“这时候收兵?!”
唐炳忠听到了大青山方向传来的鸣金声,但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幻听,直到副将嘶声喊道:“参将,是总镇的金锣!”
这声提醒,使得体内气血直冲唐炳忠脑门。
局势站在他们这边,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候,为什么要撤?
他死死攥着刀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只是想到这是自家总镇的军令后,他胀红的脸慢慢褪回平常,只得沉声道:“左军转后军,右军转前军……交替掩护,撤回大青山!”
“是!”副将颔首应下,随后开始派传令兵传递军令。
半盏茶后,汉军各部都收到了撤退的军令,并开始像潮水般缓缓退潮。
与此同时的明军本阵鼓车上,洪承畴扶着栏杆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撤军?贼兵后撤!”
灰蓝渐黑的天色使得洪承畴整张脸有些诡谲,眼底的惊疑更是迟迟不肯松懈。
大青山丢了,宁羌溃了,局面明明在向汉军倾斜,但就是这个时候,刘峻突然下令撤军了。
刘峻的此番做法,是真的撤军,还是诱敌,亦或者是他看到了什么自己没看到的致命威胁?
“督师!”
谢四新与黄文星纷纷抬头看向鼓车上的洪承畴,声音激动到有些发颤,指着缓缓后退的汉军:“贼兵退了!是否令马将军合……”
“教马祥麟率部绕开汉军,撤回来。”洪承畴的声音干涩,却斩钉截铁。
“督师,这……”谢四新不肯放过反咬汉军一口的机会。
“我说,撤回来!”洪承畴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两个幕僚惊疑不定的脸,最终投向远处暮色中汉军那面逐渐模糊的赤旗。
“刘峻阴险狡诈,他既然敢下令撤军,必然有足够的把握。”
“此时若是试图合围,你等难道能保证不被贼兵反咬一口?”
“这…”谢四新与黄文星闻言迟疑,而洪承畴则沉声道:“传令,全军收兵,固守本阵。”
“是。”二人作揖应下,随后开始派兵传令。
不多时,鸣金声同样在明军阵中响起。
厮杀了大半天的士卒们喘着粗气,脸上闪过劫后余生的神色,互相搀扶着后退。
汉军与明军就这样的彻底分开,警惕的相互后撤。
远处的马祥麟也接到了军令,带着从大青山退下来的六千多明军避开后撤的汉军,固守不动。
王唄率部脱离了曹文诏的纠缠,可曹文诏却仍旧不解气的追杀了百余步后才撤往了本阵。
在他来到本阵后,他便熟练地翻身下马,朝着鼓车走来。
他甲胄上插着几支断箭,脸上有道新鲜的血口子。
“曹军门……”
“督师,为何收兵?!”
谢四新与黄文星朝曹文诏作揖,可曹文诏却直接看向鼓车上的洪承畴,质问他为何收兵的同时解释道:“再给末将半个时辰,必斩贼将狗头!”
面对曹文诏的这番话,洪承畴主动走下鼓车,来到曹文诏面前。
他看着这位浑身杀气的骁将,又望向宁羌城方向。
“大青山丢了,鸣金声响了,可宁羌城那边却毫无动静。”
“前番我军有兵绕过宁羌往东而去,想来是有人撤了兵马。”
他主动伸手拍了拍曹文诏铁甲冰冷的肩膀,触手一片湿滑,不知是血是汗。
“天色渐黑,再战于我军不利。”
“贼兵既然主动撤退,我军应该见好就收。”
解释过后,洪承畴对曹文诏道:“派出快马,走北岸前往东边的河谷,看看能不能追上撤退的那支兵马。”
曹文诏闻言,心里只觉得有些憋屈,但不得不咬牙应下:“得令!”
他转身走向了本部家丁,而洪承畴也转头吩咐起了谢四新与黄文星:“传令三军……撤过沔水,撤回北岸营寨。”
“督师,这……”二人闻言不忍,只因撤回北岸就代表此役他们输了。
“大青山的南坡距离此地不过二里余,尔等若是不想睡梦中遭红夷大炮炮击,最好现在就撤回北岸。”
洪承畴平静的说出这番话,可他心里的苦味却越来越盛。
整场战事下来,汉军确实有出色的地方,刘峻的手段也确实很多,但……但他不认为自己输给了刘峻。
明军各部素质参差不齐,若是王洪有曹文诏、贺人龙、马祥麟等部那般精锐善战,最开始守住了小团山,那即便明军最后依然要付出巨大代价,可胜者依然是明军。
小团山的丢失,带给了明军太多死伤,也让明军丧失了太多机会。
七里坝是明军发挥骑兵优势的最好战场,而不是地势差距较大的三山坝。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他在此地折损如此多兵马,加上汉军那边突然冒出红夷大炮的消息传开,他这个败军之将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思绪此处,洪承畴只能转身走向了营寨,而此时天色也终于由灰蓝彻底走向了漆黑。
夜色吞没了河谷,汉军与明军的民夫各自出动,将战场上能带走的尸体和甲胄兵器及箭矢尽数带走。
唐炳忠与王唄撤回大青山时,宁羌城的王通与许大化、赵宠,以及前去解围的蒋兴也来到了大青山。
众人走入地壕内,见到了坐在主位的刘峻。
刘峻见到王通他们出现,匆忙起身上前。
瞧着疲惫的三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上前分别拥抱。
“宁羌能坚守到如今,你们三人吃了不少苦。”
“放心吧,今后再不会有官军打到宁羌城的时候了。”
刘峻的这番话说出后,许大化与赵宠便下意识低下头,捂着脸痛哭了起来。
哪怕他们极力强忍,但哭声还是在地壕中回荡,而王通也是双眼通红。
“总镇……城内弟兄,只剩五千八百二十了。”
宁羌城本有八千兵,后来刘峻又增派两千援兵,合计兵马一万。
几个月过去,当初的一万人只活下来了五千八百多人,且不少人都负伤躺在病榻上。
那么多鲜活面孔变成了尸体,若说谁最难受,自然是带领他们守城的王通等人。
“总镇,我们……我们还怎么有脸回保宁啊……”
许大化哭得跪下,四周的将领也听得动容。
刘峻心头仿佛被压了大石头,试图上前将他扶起,可却扶不动。
见扶不动他,刘峻干脆也跪在他面前,双手握住他双肩。
“总镇!”
见到刘峻也跪下,四周人连忙上前,王通三人也停下了哭泣,错愕看向了他。
“战事结束了,咱们救不回已经走了的弟兄,但咱们不能辜负他们。”
刘峻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庞玉,吩咐道:“庞闯子,带人清点死伤。”
“阵殁的弟兄,还有亲人在世的,按照规矩发抚恤,子嗣由衙门来养,尽数入官学就读。”
“此外,免除阵殁将士烈属的均田赋税,永不征税。”
“残疾的弟兄,由衙门安置各县,待遇按照阵殁来算,另安排进入官学学习,学成后由衙门安排前往社学、养济院、漏泽园当差。”
“总镇高义!!”
眼见刘峻再次承诺,众将仍旧跪了下来,朝他作揖唱礼。
刘峻见状发力试探,见许大化能被扶起,他便扶起许大化,接着示意众人起身。
“官军遭此重创,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攻打宁羌。”
“趁此时间,我军还得修复宁羌城墙,操训兵马。”
“若是不出我预料,官军恐怕不日便要撤军了。”
刘峻对众人说着,而蒋兴见他说完,当即便说道:“总镇,咱们俘虏了个官军的大官。”
刘峻闻言露出疑惑表情,蒋兴便示意地壕外的兵卒将人带来,同时解释道:
“得知咱们占了大青山,围攻宁羌城的官军中,如北城的王承恩、贺人龙,东城的张天礼,南城的孙显祖都先后跑了,只有西城的赵光远没能跑出去。”
“放开老子!”
在蒋兴说着的时候,两名兵卒押着狼狈的赵光远走入地壕,而赵光远还在挣扎。
直到被押到刘峻面前,赵光远这才变得老实,但仍旧抬着下巴:“你就是刘峻?”
瞧着他这般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俘虏了众人。
刘峻还未开口,许大化便一脚踹在了他膝盖后窝,使得他踉跄跪在了地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我俘虏了。”
刘峻打趣开口,赵光远则脸色难看,一声不吭。
瞧他这模样,刘峻也不打算询问他什么问题,毕竟明军的大概情况,通过这几日的塘骑观察,他也都摸清差不多了。
于是没给赵光远自抬身价的机会,刘峻便对蒋兴道:“押下去,关起来吧。”
“得令!”蒋兴见状,立马示意兵卒将赵光远押下去,而赵光远则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他本以为刘峻会询问他明军那边的事情,然后招揽自己,不曾想刘峻只是打趣了一句便要将他关下去。
有些着急的他刚准备开口,旁边的兵卒便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狗攮的,你想做甚?!”
赵光远被这巴掌打得七晕八素,还没来及解释,便被拖出了地壕。
在他走后,刘峻示意众人坐下,自己也来到主位坐下道:
“稍后蒋兴领一营弟兄去换防,也教王通与弟兄们好好休息。”
“咱们如今占了大青山,只要洪承畴不是老糊涂,应该会趁夜撤回沔水北岸。”
“接下来只要将红夷大炮安置在此,他们便不敢逾越沔水。”
“趁着还没下雪,可教城内外的民夫开垦土地,逼官军后撤。”
刘峻说罢,众人纷纷颔首表示赞同,而刘峻见状便没有多说,只是再度对庞玉提醒:“统计好弟兄们的死伤。”
“好!”庞玉点头应下,随后便与众人在他的示意下离开了地壕。
在他们离开地壕的同时,马祥麟等人也撤回了明军的本营,并见到了正在撤往北营的兵马。
“参见督师……”
牙帐内,马祥麟四人走入帐中,随后便恭敬作揖。
洪承畴黑着脸坐在主位,见四人旁若无事的行礼作揖,直接质问道:“是谁令你们撤下大青山的!”
这个问题出现,马祥麟等人立马错愕抬头看向洪承畴。
“不是督师您发的军令,让我军放弃大青山,驰援本营的吗?”
马祥麟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而洪承畴则继续沉着脸色,曹变蛟解释道:“督师是令宁羌兵马回撤,而非大青山。”
马祥麟听后,脸色顿时灰败,随后看向了王洪。
众人见他这般举动,也纷纷看向了王洪。
王洪倒也干脆,直接叩首道:“末将听闻旗兵禀报,未能辨别真伪便传令军令,末将有罪……请督师治罪!”
对于军令是怎么传错的,王洪心里十分清楚,但他不可能实话实说。
他将传错军令的责任传到了麾下旗兵的身上,同时干脆利落的认错。
这般认错的态度,顿时让洪承畴拿他没了办法。
王洪再怎么说也是个总兵,哪怕此役因他接二连三的失误而失败,也不是洪承畴能处置的。
哪怕他此刻恨不得活剐了王洪,此刻也不由得忍住脾气道:“将传令旗兵以军法处斩……都起来吧。”
马祥麟等将领纷纷起身,随后坐在了帐内左右。
与此同时,帐外也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不多时,曹文诏麾下的家丁来到帐前下马,朝内作揖禀报道:
“启禀督师、军门,我军在东边十二里外追到了贺军门及孙、王两位军门,还有张参将所部兵马。”
“赵参将未能突围,恐怕……”
家丁的禀报,令洪承畴的脸色黑了好几个度。
王洪错误传递的军令,直接使得整盘棋崩坏。
哪怕刘峻最后选择收兵,但战局崩坏后带来的死伤和局势情况却令洪承畴差点发狂。
他不断地在心中打磨脾气,直到打磨的差不多后,他才黑着脸开口道:
“督标营留守此营,各部兵马撤往北岸。”
“今日的战事经过,本督会如实禀告朝廷的……”
洪承畴说到最后,目光不由得看向了王洪,而王洪也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低下了头。
“退下吧!”
“末将告退……”
洪承畴示意众人退下,随后便见众将退出了牙帐。
在他们退出后,谢四新与黄文星则满脸忧愁的看向洪承畴。
沉吟良久,谢四新率先说道:“朝廷为了攻打宁羌,先后调兵四万五千人。”
“眼下虽不清楚贺人龙几部折损多少,但凭今日所见来看,我军折损兵马恐不下万五之数,甚至更多。”
“宁羌尚未拿下,便已经折损如此多兵马,即便南边有收复之功,恐怕也难以功过相抵。”
谢四新说罢,黄文星也补充道:“最难以解释的,还是贼兵为何会有红夷大炮之事。”
二人先后说出担忧,洪承畴皆没有回应。
良久,洪承畴才缓缓开口道:“事情经过,老夫会如实禀明朝廷。”
“朝廷要如何惩罚,便不是老夫能左右的了。”
见他这么说,谢四新与黄文星面面相觑,眉头都不由得浮现了几分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