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京师暗流
“加紧脚步!前面便是璧山县了!”
“今日正旦,到了璧山便能好好休整,过个新春了!”
“唏律律……”
正旦新春、万象更新,四川的年味渐浓,百姓也难得松了口气。
只是这份悠闲,并非属于所有四川人,至少对于秦良玉麾下这些酉阳、石柱兵卒而言,此时却远非安歇之日。
他们自永川乡往东北方向行进,翻越山路,向璧山县靠近。
清晨的鞭炮硫磺味还在鼻尖隐隐浮现,可璧山的城池却随着天色渐渐西斜,继而出现在了众将士的眼前。
崇祯九年已经成为历史,如今天下所有人都走入了崇祯十年中,而这崇祯十年,显然是过去十年最差的一年,未来十年最好的一年。
隔着数里,秦良玉便见到了璧山县外,于集市牌坊下站着的许多官员。
她心头下意识感到了不妙,于是催马脱离队伍,提前靠近了璧山县。
“璧山知县董一恒,参见秦老太保……”
见到秦良玉赶来,璧山知县立马带着所有人向秦良玉等人行礼。
“发生了何事,老身不是知会过,不要出城迎接了吗?”
秦良玉在牌坊前勒马,皱眉询问董一恒等人。
对此,董一恒等人面露苦涩,官吏们面面相觑,而董一恒则上前呈出急报。
“老太保看过这急报,便知晓下官为何如此了。”
秦良玉眉头紧锁,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而她身旁的马万年也策马上前,接过急报并递给秦良玉。
秦良玉将急报拆开,随着其中内容展露,她身子不由得震动起来。
几个呼吸后,随着她将心情平复,左右的马万年、马万春及秦佐明三人看向她,而她也沉重道:“巴县与佛图关丢失了。”
“什么?!”
“这才几日?”
得知巴县与佛图关丢失,马万春与秦佐明纷纷惊讶开口,唯有遭红夷大炮攻打过的马万年没有惊讶。
红夷大炮威力巨大,而他们因为汉军分兵攻打蓬溪而多耽搁了几日,再加上走不了水路,耽搁时间太久,王之纶也不是个死守的性格,巴县丢失自然在预料之中。
想到此处,马万年看向秦良玉:“祖母,眼下该如何?”
面对询问,秦良玉的眉头始终紧锁:“王之纶退守到了二郎关,但他如此之快的丢失巴县,老身担心有诈。”
“眼下先在璧山休整,将巴县丢失的事情告知傅抚台,请傅抚台决断才是。”
“此外,老身得亲自返回石柱,请溪峒各部出兵为朝廷征战才是。”
“老身走后,璧山的兵马就交给你了。”
秦良玉看向马万年,马万年则不假思索地作揖行礼:“孙儿定然不负祖母期望。”
“先扎营吧。”秦良玉叹了口气,接着便看向了董一恒,令其准备扎营的材料和民夫。
董一恒早早就准备好了这些,所以璧山城东很快便热闹了起来。
与此同时,秦良玉也将巴县丢失的情况写下大概,并将王之纶的急报附上,派快马送往了成都。
相较东川此刻的危局,眼下更令大明朝廷关注的,则是前四省总督及右佥都御史的洪承畴入京之事。
赶在正旦新春,北京被红色笼罩的时刻,洪承畴所乘坐的马车从阜成门进入内城。
阜成门为京城运煤的主要通道,而眼下又是天寒地冻时,所以街道上充斥着黑漆漆的煤灰与煤渣。
许多穿着布衣的百姓顾不得寒冷,不断地将煤灰和煤渣扫入自己的煤箕,最后带着这些煤灰和煤渣返回家中,使得家中温暖。
马车内,洪承畴的发妻李氏正透过小窗看向窗外,有些忧心道:“这才几年光景,京师怎地这般景象了?”
若是普通地方,百姓在天寒地冻中穿着布衣还可理解,但如今他们已经走入内城,可以说是天下达官贵人最多的地方。
纵使如此,百姓仍旧穿不起棉袄,只能穿布衣熬过这寒冷,可见京师的繁荣早已不再。
“建虏两次肆虐京畿,能有如此光景,已然不错了。”
主位,洪承畴闭目养神,轻描淡写的揭过了这个问题。
不等李氏开口,洪承畴继续道:“稍后我要前往吏部述职,等待陛下召唤。”
“你先与士铭前往购置的院子落脚,我不日便能返回……”
“能安全回来吗?”李氏忧心忡忡,不由得低头看了眼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香的洪士铭。
这是二人的长子,如今不过七岁,是洪家唯一的男丁。
以洪承畴的年纪来说,二人无疑是老来得子,所以十分宝贵这个孩子。
此次让他跟随入京,心疼坏了李氏,但这也是洪承畴做好了长期待在京城的准备。
车内安静,唯有车轱辘声音不断回荡。
驾车的家丞很快走过阜成门街,绕道宣武门里街,拐入西长安门街,又走西江米巷,不多时便来到了六部外的东江米巷。
洪承畴在家丞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随后对家丞叮嘱道:“照顾好夫人和少爷,我此次恐怕要去不短时间。”
家丞闻言心里一紧,但反应过来后还是正了正脸色点头。
洪承畴见他如此,便放心将家人交给了他,接着朝六部衙门中的吏部走了去。
在他走入吏部的同时,得知消息的大汉将军也将消息传入了宫中,不多时便传往了云台门。
班值太监来到了守在台上的曹化淳身旁,低声耳语间,便把洪承畴入京述职的消息告诉了他。
“发生了何事?”
朱由检虽然没有回头,可还是沉声开口询问。
曹化淳见皇帝询问,当即行礼道:“回皇爷,洪亨九已经入了京城,当下正在吏部述职。”
闻言,朱由检原本流畅的笔锋不由得顿了顿,但他很快接上,将这本奏疏批阅过后放好,侧目看向了曹化淳。
“孙茂霖、徐承恩的事情,还未查清楚吗?”
“回皇爷,已经查清楚了。”曹化淳见朱由检询问,后背不由得冒出冷汗,只能低头回答。
见他如此,朱由检不由得放下朱笔,冷漠看向他:“是不是朕不开口询问,你便舍不得说出来?”
“回禀皇爷,奴婢不敢,奴婢也是刚刚得知。”
曹化淳话音落下,余光不由得看向那班值太监,班值太监心领神会,连忙道:“回禀皇爷,确实是刚刚传回的消息。”
朱由检闻言,心中的疑惑只能暂时收起,继续询问道:“孙茂霖、徐承恩的事情,查的如何?”
“回禀皇爷。”曹化淳心中叹了口气,只能如实回答道:“二人确实拦下了刘逆曾给朝廷的文册及书信,卢九德及刘元斌已经率领勇卫营将其抄家,所获钱粮宅邸,折色不下六万两。”
当曹化淳如实禀报,殿内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曹化淳与班值太监只能跪着,丝毫不敢抬头。
半晌过后,朱由检的声音再度开口:“多少?”
“这……不下六万两。”曹化淳知道,孙茂霖、徐承恩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好好好……”听到两个太监竟然能有如此多的私财,朱由检不由得气笑了。
“朕坐拥天下,内帑每岁不过入账百万,而区区两个奴婢,贪墨不过数年,便已经积财六万。”
“宫廷内外奴婢数万,若是人人都如此二人贪婪,那数万奴婢所积之财,是否比朕还要富足?”
“皇爷息怒!”见朱由检这么说,本就心里有鬼的殿内太监纷纷跪下行礼。
只是他们这种行为在朱由检眼底,却更像是心里有鬼的做法。
借此机会,朱由检想到了刘峻信中的那些话,眼神不自觉冷了下来。
“传旨,令洪承畴即刻入宫来云台门见朕。”
“此外,传令卢九德与刘元斌分兵,留卢九德率兵二营于陕西监督孙传庭,刘元斌率兵二营押送孙茂霖、徐承恩返回京师。”
“二人所抄没的钱粮,尽数交由孙传庭调拨,必不可让刘峻再北上一步!”
“奴婢领命。”曹化淳心里叫苦,但也只能应下此事。
在朱由检的目光下,他与众太监起身,随后拟旨将此事派往了御马监,并派人前往了吏部。
在太监前往吏部传唤洪承畴的同时,主敬殿内也出现了端着茶入殿的官员。
在殿内主位理政的温体仁下意识将手摸向茶杯,接过茶杯时下意识察觉不对。
待到他侧目看去,只见茶杯底下压着张折起来的字条。
见到字条,他心领神会,隐晦将字条拿出并打开,并很快看到了字条上的内容。
面对字条内的内容,温体仁下意识皱了皱眉,接着将字条丢到了旁边温茶的茶炉中,同时示意殿内班值的官员上前。
“去东华门等着,若是见到洪承畴入宫,立即回禀老夫。”
“是。”官员连忙应下,随后走出了主敬殿。
见他离去,温体仁则是不由得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局势多事,自己的精力也渐渐跟不上了。
不过为了手中权力,休息片刻后的他,还是继续处理起了政务。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随着派往监视东华门的官员返回,二人只需要眼神交流,温体仁便示意他拿起处理好的政务,从中挑选两件重要的,接着起身朝云台门走去。
只是不等他彻底走出,便见名面容清瘦、眉毛疏朗的绯袍官员朝主敬殿走来。
温体仁脚步一顿,而来人也慢下了脚步,对温体仁作揖道:“阁老这是要去陛下那?”
“文弱可是有事禀报?”温体仁见对方的神色着急,不由得反问起来。
眼前这人便是前不久接任张凤翼兵部尚书之职的杨嗣昌,表字文弱。
杨嗣昌虽然是湖广人,属于楚党籍贯,但他与他父亲杨鹤却并非完全支持楚党。
因此对于温体仁来说,杨嗣昌属于可以拉拢的官员。
不过,面对自己的拉拢,杨嗣昌在接任后却并没有表示,显然他不想掺和进入党争之中,所以杨嗣昌找自己,不可能是私事。
这般想着,温体仁看向了杨嗣昌手中,只见其手中拿着加急的急报。
“建虏于腊月初八渡江入侵朝鲜,朝鲜向朝廷求援。”
杨嗣昌用最简短的话,将眼下的问题给说了出来,而温体仁听后则瞳孔紧缩,接着道:“既是如此,文弱与老夫现在就去面见陛下。”
“是!”杨嗣昌恭敬应下,随后跟随温体仁脚步,朝着云台门走去。
在二人走出主敬殿后不久,前面便很快出现了宫中太监与身穿常服的身影。
温体仁加快脚步,而杨嗣昌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眼底闪过异色,快步跟了上去。
“亨九?”
温体仁的声音响起,洪承畴脚步不由得慢下,回头看向了身后。
只见温体仁带着两名身穿绯色与绿色官袍的官员不断靠近,而洪承畴的目光略过了端着奏疏的绿袍官员,着重看了眼杨嗣昌。
不过由于他并不熟悉所有官员,因此他并不知晓杨嗣昌身份,而是继续将目光放到了温体仁身上,继而躬身行礼:“下官洪承畴,见过温阁老。”
“亨九这是刚刚入京吧?”温体仁心知肚明,但却仍旧佯装不知的询问。
杨嗣昌跟在后面,看见洪承畴穿着常服,顿时便猜出了皇帝召见洪承畴的用意。
“温阁老,皇爷召见洪大人,不如边走边说?”
前面领路的太监是新任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王之心,在司礼监及二十四衙门中,地位仅次于曹化淳和王德化。
面对王之心的建议,温体仁还是不能忽视的,所以他笑着点头道:“甚好。”
这般想着,众人并先后走向云台门,而温体仁则是不知道要如何隐晦开口的提醒洪承畴。
原本他的想法是等洪承畴进入京城,述职返回院中等待召见时,派人夜会洪承畴。
他需要告诉洪承畴,自己可以保住他,但同时也需要他帮自己解决勇卫营的事情。
皇帝派卢九德、刘元斌从天下卫所子弟中挑选良家子而操训的勇卫营,其实力不弱,便是前番建虏入寇京畿时,也不敢与勇卫营驻守的地方作乱。
对于温体仁和整个朝野来说,将这支直属皇帝,且人数不少的兵马留在京城,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前番皇帝派勇卫营南下关中时,温体仁本以为皇帝会将所有兵马都留在关中,用于围剿刘逆。
结果按照前番自己所知的情况来看,皇帝只留下了勇卫营中的两营兵马在关中,余下两营则是调回了京师。
虽说两营兵马不过六千人,但六千多人所带来的威胁也不小,所以温体仁希望洪承畴能在后续将勇卫营调走。
只是自己的计划虽好,却不曾想皇帝不按常理出牌,提前截胡洪承畴,并召其入宫。
如果不是自己在司礼监有眼线,恐怕自己就要错过这个机会了。
不过眼下有王之心在带路,且几人距离过近,不易交流,这令温体仁有些着急。
想到此处,温体仁看向身后的官员端来的奏疏,接着不由开口道:“听闻南边的张献忠在湖广讨不得好,便向东不断劫掠,几次威胁扬州。”
“若是其威胁到扬州,走扬州南下江南,局势恐怕会更为困苦,不知亨九有何看法?”
温体仁的话,顿时令本就敏感的洪承畴感到了不对劲。
他目光看向温体仁,却见温体仁双手合拢,藏在袖中,唯留一指头指向前面的王之心。
洪承畴见状皱眉,心道此事难不成与王之心有关?
他有些想不通,只能随口道:“只能增派兵马,坚守……坚守扬州了。”
在洪承畴提到增派兵马的时候,温体仁微微颔首,使得洪承畴话头顿了顿,但最后还是接上了。
如此明显的提示,洪承畴明白了,事情就在增派兵马上面,且与王之心有关。
这般联想,洪承畴便猜到了温体仁的心思,那就是将最近势头正猛的勇卫营调往扬州。
“勇卫营不是在关中吗?”
洪承畴微微皱眉,并不知晓勇卫营分兵返回京师的事情,但他还是将此事记下了。
若是等会儿事有可为,他不介意促成此事。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后方看到二人交流的杨嗣昌则是眯了眯眼睛,随后装作和善的说道:“不知亨九可知晓建虏入寇京畿的事情?”
“回先生,亨九自然知晓。”洪承畴不确定杨嗣昌的身份,但看对方比自己年长,故此称其为先生。
温体仁见杨嗣昌开口,心道对方肯定有所图,于是提醒道:“亨九,这位是朝廷新任本兵杨文弱,你应该晓得。”
“是,亨九确实听过文弱先生的事迹。”洪承畴后知后觉,但他很快便猜到了杨嗣昌对自己有所图。
杨嗣昌是兵部尚书,而如今陛下对于兵事最为看重,所以碌碌无为之人若是坐上本兵的位置,多半难以善终。
杨嗣昌显然不是碌碌无为之人,那他开口必然有所图。
这般想着,洪承畴提起了十二分精神,而杨嗣昌也正色道:“亨九以为,朝廷应该如何对付建虏与流寇?”
眼看距离云台门越来越近,杨嗣昌想从洪承畴口中得到答案,而洪承畴也下意识便要回答。
只是不等他回答,便见温体仁开口道:“本兵不如将这话留到陛下面前,想来陛下也在因此困扰。”
不能说……洪承畴察觉了温体仁的用意,接着便颔首笑道:“阁老所言甚是。”
杨嗣昌见温体仁打断自己的话,不由得笑着点头:“是文弱唐突了。”
其人虽在笑,语气也甚是温和,但不知为何,听起来总有几分冷意。
温体仁没有在意这点冷意,而是加快脚步朝着云台门赶去,其余人也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