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十面张网
“哑哑…哑哑……”
三月末梢,本该是草木繁茂、雷雨渐增的时节,可陕北上空偏偏万里无云。
高悬的太阳,仿佛一口倒扣在天上的火炉,毒辣辣地照着,试图将地上的最后一丝水汽也蒸干。
在这满目黄土丘壑的地方,山丘的表面全是比沙子更细的黄灰。
一阵北风,便能裹挟着它们,形成黄色的大风向南吹去。
原本十数丈宽、丈许深的清水河在太阳的炙烤下,如今只留下了干枯的河床,以及贴着河床流淌的溪流。
河床最底部的淤泥也早已被晒得干涸,裂着孩童手臂粗的口子,寸草不生。
这裂纹从河床向两侧蔓延,爬上田间,如龟壳状的裂纹般四散开来。
许多干枯瘦弱的百姓,穿着破破烂烂的裤子,赤膊上身在那只剩溪流的清水河河道内取水。
为了取水,他们在溪流经过的地方挖了十余口深坑,接着用桶取水,挑着走上了平地。
随着这些挑水的百姓走上平地,摆在他们眼前的便是密密麻麻的帐篷,以及被帐篷所包围的那座城池。
无数写有“李”、“闯”等字样的旗帜在空中作响,帐篷之间更是走动着衣不蔽体,手持简陋木枪长矛的干瘦青壮。
这些青壮看着百姓挑着水从营内道路走过,脸上麻木,没有太多表情。
感受着他们的目光,上百名挑水的百姓加快了脚步,很快便穿过了这些帐篷,来到了城门下。
城上,“肤施县”三个字迹的石匾格外引人注目,但百姓们无心关注。
延安府治所肤施县,这原本是延安府境内较为富裕的地方。
只是随着十年的大旱与兵灾不断袭扰,这原本相较富裕的地方,也彻底成为了贫苦的地方。
尽管城池尚在,可却只剩个空壳。
城里街道空荡,只有风卷着枯叶和纸钱打旋儿。
商铺的门窗和门板都被拆走,空荡荡的宛若地府入寇。
街上充斥着身穿布面甲与棉甲,头戴赤巾的兵卒,除此之外便是贴着墙根走的普通百姓。
这些百姓脚步虚浮,眼珠子死鱼似的,连看人的力气都没了。
挑水的百姓们很快将水挑进了府衙之中,将一缸缸水灌满,嘴巴干得只能舔舔嘴皮,寄希望于等会返回跳水时,多喝两口水来垫垫肚子。
“狗攮的孙传庭,竟然将延安的百姓都迁往南边了!”
“这城里怕是连两千口人都没有,咱们的粮食也快耗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是说好渡河的吗?”
“黄河的水太多,现在还渡不了河。”
“直娘贼的,再继续待下去,祖大弼和左光先那几个人就要追过来了!”
府衙的正堂内,张大受、张天琳、郭应稳等人吵吵闹闹,满脑子想的都是突围的事情。
主位上,满脸胡子拉碴的李自成瞧着他们三人吵闹,不由得将目光看向了另一侧。
只见另一侧,坐在位置上的则是李自成老营麾下的刘宗敏、田见秀、李过三人。
见三人没有开口吵闹,李自成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开口打断道:“行了。”
“渡不了河,咱们就往南边走。”
“反正咱们一路走来,收拢了不少来投的逃兵和军户,带甲的弟兄不下两万。”
“现在孙传庭在汉中练兵,关中只有曹文诏等几部兵马,兵力不过万余人。”
“咱们只要跑的比贺一龙他们那四部兵马快,再绕过曹文诏他们,届时便可以南下湖广,亦或者走潼关去洛阳。”
“延安府是不能待了,几十万百姓不是已经南下,便是已经死在路上,继续待下去,咱们的粮食撑不了多久。”
“告诉弟兄们,明日拔营南下,沿黄河前往潼关。”
“只要进入河南,咱们的日子就好起来了。”
见李自成这么说,心知延安无法长久的张大受等人便没有继续争吵,纷纷点头称是。
见众人应下,李自成也不想耽搁,毕竟现在的延安府实在是太残破了。
解散众人后,他便着手准备起了南下的事情。
翌日清晨,李自成便带着近万老营弟兄,以及张大受等三营兵马,裹挟着流民沿清水河前往黄河。
在李自成行动的同时,由于孙传庭在关中、汉中等地招抚流民屯田,因此延安、庆阳、平凉等府州县的饥民纷纷变卖家产,开始南下。
流民沿着已经干涸的河道,分十余路涌入关中,以至于关中人口骤增,粮价也涨得越来越高。
一时间,陕西布政司忙得焦头烂额,但最令他们头疼的,还是钱粮的问题。
“白水县禀报,城外流民数万之众,已设粥铺,然县中粮食不足,恐会生乱,请府衙处置。”
“富平县禀报,此前涌来近万流民已然妥善安置,然今又来二万流民,虽荒田繁多,然粮草不足,请府衙处置。”
“凤翔县禀报……”
“乾州禀报……”
“扶风禀报……”
四月初一,当关中各府县不断送来急报,布政司衙门内的陆之祺只觉得头大。
不仅是他,便是向他汇报的左参政刘嘉遇也不得不说道:“眼下还没到夏收便涌来了如此多饥民,草草心算,数量已经不下三十万。”
“听闻各府还有饥民在不断南下,我等又该去何处地方,寻如此多的粮食来安置他们?”
关中确实有数以百万亩的荒田,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流寇裹挟百姓,亦或者屠城而造成的抛荒。
孙传庭在解决了关中四个卫所的屯田,并开始练兵后,立马就着手准备安置起了这些饥民,准备复耕数百万亩荒地。
可问题在于,关中的水利从万历怠政开始算起,已经几十年没有好好修葺过了。
便是有足够的粮食,想要将数十万饥民安置好,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别提现在没有那么多粮食了。
“各府县内,还有多少仓粮?”
作为布政使的陆之褀沉声询问,而刘嘉遇闻言则道:“不足二十万石。”
“若是按照孙督师定下的大口二升,小口一升来算,最多五十日便要被吃光。”
“五十日后,虽说已经夏收,可照去岁情况来看,最多再收三十万石。”
“三十万石粮食,最多不过撑到两个半月后,距离秋收起码还有大半个月。”
“便是能挤出这些粮食,可等秋收后呢?”
“这些饥民复耕的荒地,起码要到明年夏收才能见到成效,衙门该从何处寻来这么多粮食?”
刘嘉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听得陆之褀头痛不已,同时也不免感到了孙传庭的难对付。
他担任布政使这么久,还没见过如孙传庭这种事情那么多的官员。
他现在倒是跑到汉中练兵了,结果把直面饥民的关中丢给了自己。
想到此处,陆之褀道:“孙督师不是说过吗?汉中也在收受饥民的范围内。”
“您是说……”刘嘉遇闻言眼前一亮,而陆之褀则是摇头道:“老夫什么也没说。”
“是。”刘嘉遇反应过来,连忙点头称是,心里已经盘算着将饥民往汉中驱赶了。
从关中北部各县赶赴汉中,最远的七八百里,最近的只有四五百里。
以饥民的脚程,只需要发半个月的粮食给他们,就能将他们都赶往汉中。
那位孙督师不是喜欢招抚饥民吗?
既然如此,那就把饥民都往南边赶,等赶得差不多了,各县再做做样子,收容个十几万饥民。
三十万饥民虽然安置不了,但安置个十几万饥民,将李闯等人此前破坏的各县恢复还是没问题的。
这般想着,刘嘉遇便作揖走出了正堂,随后前往了自己的参政衙门。
“参政……”
见到刘嘉遇回来,众官员纷纷迎了上来,而刘嘉遇则是开口道:“不用问了。”
“告诉下面各县的官员,给饥民发半个月的粮食,教他们都往汉中府去。”
“只要到了汉中府,自然有衙门的人安置他们。”
“对了。”刘嘉遇顿了顿,接着说道:“此事口头传令即可。”
参政堂内众官员闻言,心里顿时猜到了自家参政的想法。
既然三十万饥民是烫手山芋,那就将这个烫手山芋甩给汉中的孙传庭和王象潞。
“下官遵命。”
众官员纷纷称是,而刘嘉遇见状则不再说什么,返回了自己的屋内。
在他返回屋内的同时,参政堂的官员却已经派出了快马,令各县发粮,将饥民往南边的汉中府引导。
不过对于饥民来说,躲避大旱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本能,更何况百姓中从不缺少聪明人。
因此在大部分饥民停留在关中各县的时候,仍旧有数量不少的饥民,趁着陕西各县开放官道的机会朝着南边的汉中府赶去。
所以在陕西各县聚集三十余万饥民的同时,汉中府境内也涌入了数万饥民。
对于这些饥民,身为知府的王象潞则是将他们安排在了屡次遭受流寇入侵的褒城县和沔县。
两县原本有二十余万口,百万亩耕地,结果遭到高迎祥、李自成、瓦背王等流寇的劫掠,自崇祯七年起便陷入了人丁稀少的境地。
过去两年多时间里,虽说王象潞也收容了不少饥民,但由于还要供应洪承畴的援剿大军,因此两县如今也不过堪堪恢复了数万人口,复耕二十余万亩罢了。
孙传庭下令汉中府接受流民时,便考虑到了汉中府钱粮不济,无法供应大军操练的同时招抚饥民,所以孙传庭便将抄没的汉中卫钱粮交给了王象潞。
尽管只有数万两银子,但王象潞还是买来了十万石粮食,并运至了褒城和沔县。
“不要挤!都自觉排队,若是有人插队,你们今日便别想喝到一口粥!”
“没碗的自己去旁边取碗排队,身长五尺以上的拿大碗,五尺以下的拿小碗!”
“都听清楚了没有!!”
沔县城外,当数十个粥棚在集市外搭建而起,近万饥民先后排队,队伍排起长龙,每个人都眼巴巴的看向前方,寄希望于能吃口饱饭。
他们大部分人都用干草编成衣服遮蔽身体,原本的布衣则早已在南下路上卖掉了。
哪怕是破烂不堪的衣裳,终究可以充当抹布,卖个两文钱,买几两糙米吃个半饱。
正因如此,不知道的还以为官道上排队的这些都是稻草人,只是样子货。
“时局艰难啊……”
集市牌坊下,孙传庭瞧着那些肚子胀得吓人,且四肢瘦弱见骨,皮肤溃烂的饥民,忍不住发出感叹。
站在他身旁的王象潞闻言,不免作揖道:“若非督师准许饥民南下就食,令安排了粥棚,真不知还要死多少百姓。”
见王象潞赞颂自己,孙传庭神色复杂:“天下糜烂,百姓从贼,皆因饥饿。”
“唯有解决饥饿,方能解决百姓从贼的局面,如此才能彻底切断流贼的根。”
“南边的刘峻已然势大,可北边的李自成,还有东边的张献忠、贺一龙等人还未长成,必须提早将其根须切断。”
面对孙传庭的这番话,王象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而孙传庭则是看向他道:“汉中府的粮食,还够这些饥民吃多少天?”
“回督师。”王象潞思索片刻,接着回答道:“若只是如今这五万多饥民,起码还能吃六个月。”
“不过北边四条官道每日涌入饥民多则数千,少则数百,恐怕用不了半个月,饥民便有十万之数了。”
“最多六月末,粮食便会被吃光,但好在彼时夏收已过,所获钱粮若是用于买粮,撑到秋收没有问题。”
“下官担心的是饥民越来越多,甚至达到二十、三十万之数。”
“若是真到了那种地步,恐怕以汉中情况,养不活那么多饥民。”
“何况安置饥民需发农具,整套农具至少需银一两四钱,十万饥民便是十四万两,二十万饥民便是……”
王象潞将最重要的问题摆了出来,对此孙传庭抬手打断了他,开口道:
“朝廷任我为总督,便是要我解决流贼之事。”
“听闻剿饷已经开始征收,届时你可向汉中府各处粮商收粮,待剿饷发下来,本督立即派人送去银子。”
“是。”王象潞闻言松了口气,而孙传庭则是继续看向那些饥民惨状,吩咐道:
“城外有许多荒废的村落,可将他们安置到那些村落中,就近复耕耕地。”
“若是能将这些饥民安置下来,来年沔县和褒城县的百万亩耕地可交出不少赋税。”
“长此以往,时局总能越变越好的。”
“是。”王象潞点点头,心中不由得对历任总督做出比较。
杨鹤迂腐,陈奇瑜重名利,皆不值一提。
洪承畴作为后来者,虽说注重功利,但却能用利益团结麾下将领,使得将领心甘情愿受其驱使。
相较前二者,孙传庭在防备刘峻,围剿李自成的同时,还敢于大刀阔斧的整顿大半个陕西的军屯,安置受灾的饥民。
可以说,相比较喜欢用利益拉拢众人的洪承畴,王象潞更喜欢将规矩列清楚的孙传庭。
不过他是他,众人是众人。
相比较强势的孙传庭,更多人还是喜欢瓜分利益的洪承畴。
想到此处,王象潞不免叹了口气。
在他叹气的同时,远处也有快马正在朝着沔县疾驰而来。
半盏茶后,随着快马来到牌坊前并被拦下,马背上的百总立马下马递出了数份急报。
“督师,曹军门急报,罗汝才出商洛山,往大别山赶去。”
“祖军门急报,李自成出肤施,沿黄河向潼关而去,各部正在聚集追剿。”
“成都急报,傅督师整军万六,欲出兵击退刘峻部将曹豹。”
百总汇报此处,咽了咽口水却并未停下,这令王象潞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在众人注视下,百总汇报道:“湖广卢总理急报,张献忠、贺一龙等贼率军寇庐州。”
“卢总理率勇卫等营于庐江设伏,败贼于庐江、舒城、霍山,连战三捷,斩一千九百八十四级。”
“好!”听到卢象升挫败张献忠,并斩首那么多,孙传庭忍不住叫好并站了起来。
他清楚朝廷查验首级的严苛程度,所以知晓这近两千首级斩首代表多么大的战果。
不出意外,张献忠已然遭受重创,接下来只能龟缩大别山中了。
罗汝才即便逃亡大别山,恐怕也闹不出什么事情。
眼下除刘峻以外,尚能作乱的就只剩下李自成了。
想到此处,孙传庭又想到了即将出兵对付刘峻的傅宗龙,以及即将前往潼关的李自成。
思绪之间,他很快想到了该如何收拾李自成,于是他对身旁的王象潞吩咐道:“传令给曹军门,令其在商州设伏。”
“再传令给牛成虎、左光先,令其南下驰往潼关,逼李自成走商州南下。”
“若李自成走商州南下,即令他们分兵驻守洛南。”
“此外,催促祖大弼、贺人龙率军追剿李自成,将他们赶往商州,本督不日率轻骑便抵。”
王象潞闻言,忍不住看向孙传庭道:“督师,您要带兵离开汉中?”
“没错!”孙传庭颔首,接着说道:“我率军中三千轻骑赶赴商州,与众将合军兵围李自成。”
“此役若成,李自成便土崩瓦解,届时可率各营返回汉中。”
“在此之间,你继续散播我在沔县赈济饥民的消息。”
“有你在此散播消息,加上傅宗龙驰援潼川,刘峻未必能分心关注陕西局势。”
“等他反应过来,李自成身死,张献忠也被合围,距离收网灭贼,也不过就是朝夕之间罢了。”
思绪此处,孙传庭看向那些可怜的饥民,双手不自觉放到身后。
“此役若成,群贼皆毙,天下距太平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