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五战五捷
“铛…铛…铛……”
“哔哔——”
日上三竿时,随着钟鼓齐鸣,木哨刺耳作响,坐落在瞿塘峡口,负山面江的奉节城池的长久太平在此刻被打破。
位于半山之上台地的奉节城内,百姓早已被秦翼明驱赶到了瞿塘峡口东边的巫山县,只留下了城内六百多白杆兵及两千操练不足三月的新卒。
在哨声响起过后,这些新卒纷纷来到了奉节城墙上,站于女墙背后。
秦翼明来到了依斗门的城楼前,站在此处远眺云阳方向。
“来了!!”
在左右副将的提醒下,远处江面上的战船隐隐清晰起来,看数量足有数十艘。
前日黄昏,快马已经将云阳被汉军包围的消息传回。
秦翼明没有想到,同样是山城的云阳城在拥有千余守军的情况下,竟然连两日都撑不住。
“云阳不过两日,那奉节呢?”
想到此处,秦翼明不由得回头看向左右。
在他目光下,白杆兵们浑身放松,而那些新卒们虽然有甲胄在身,可却浑身刺挠。
他们不是在擦汗,便是在吞咽口水,亦或者抓耳挠腮。
他们在紧张,毕竟他们只操训了三个月,连普通的盗寇山贼都未曾杀过,更何况以“凶恶”著称的汉军?
“不要紧张!城池距离河口远超三里,河口还有沉船,他们进不来!”
秦翼明的话,使得原本紧张不已的新卒渐渐放松下来。
与此同时,呼九思所率的水师也沿江而下,来到了奉节城的长江水域。
后世由于修建三峡大坝,该段水域上升三十余丈,因此变得宽阔。
不过在明代,这段水域不过一百六七十丈宽,从北边流入长江的梅溪河也不过二十余丈宽,河口则不过四十余丈。
秦翼明手中铁索不足,于是选择将手中川江船尽数载满石料并沉入梅溪河口。
这么做后,河口便被堵住,汉军的水师便只能在河口外炮击,而城池距离河口的距离远超三里,这注定了汉军的水师无法炮击到奉节城。
秦翼明从小便随同父亲和姑母南征北战,参加过平奢崇明之乱、勤王抗清以及对农民军李自成、张献忠等围剿的战事,经验老道。
若非劝不动马祥麟,他本意是坚守白帝城和奉节县,与巫山县前后呼应的。
如今来看,他的布置更为正确,但许多事情并非正确就能执行。
“可惜了。”
秦翼明叹息着,心想若是奉节和白帝城有数十门红夷大炮,便是汉军水师再多一倍,也奈何不了奉节和白帝城。
“轰隆隆——”
忽的,长江上的汉军舟船上喷出硝烟与火舌,炮弹呼啸着朝奉节城落下。
只是不等炮弹命中奉节城,炮弹便在半空中落下,在梅溪河岸边留下了几处深坑。
“城墙距离梅溪河河口三里三百步,这炮弹落地的地方距离城墙百来步,看来他们红夷大炮能打三里半左右。”
秦翼明亲自测试过河口到城墙的距离,所以根据汉军炮弹落地的距离,他大致得到了汉军火炮的最远射程。
在他判断的时候,座船上的呼九思也不由得骂了出来:“这秦翼明,还真是个老乌龟!”
骂完过后,呼九思便询问道:“川江船的中层甲板承受住了没有?!”
见他询问,旗兵开始挥舞旗语,前方炮击的五艘川江船也纷纷挥舞旗语回应。
“军门,承受不住,哪怕用上了总镇所说的炮车和船轨也不行,甲板开裂了!”
尽管早有准备,但旗兵的话还是令呼九思不由咋舌。
在他身后两名将领闻言,也不由开口道:“军门,要不要把火炮搬到北岸?”
“对,把炮搬到北岸,应该能打到奉节城。”
面对两名将领的建议,呼九思摇摇头:“不,现在搬到北岸,也是我们出兵去打。”
“我们这里的新卒太多,攻城必然受挫。”
“昨日出发前,我便与罗军门商量过,我们先去攻打白帝城,把白帝城的炮台打得差不多,再去炸开夔门的拦江铁索。”
“以罗军门他们的脚程来算,他们要明日才能赶到奉节,届时再将红夷大炮卸下也不迟。”
将自己的布置说出来后,呼九思又对两名将领吩咐道:“选个结实的地方,将火炮放下再炮击。”
“另留些人在此处的南岸观察官军动向,避免官军渡河夜袭。”
“这秦翼明手里毕竟有不少白杆兵和土兵,不可不防。”
“是!”两名将领应下,随后便开始按照呼九思的布置指挥巡沙船放下船锚,川江船和火船继续前进。
依斗门城楼前,秦翼明瞧见汉军水师的举动,心里不由发沉。
汉军显然是在测算奉节城与河口的距离,不然没有必要炮击奉节,而是应该直接炮击白帝城。
现在距离测算得到,他们便要去主攻白帝城了。
“可有塘骑前来回禀?!”
秦翼明忽然开口质问,左右副将闻言作揖:“已然回禀,但没有发现贼兵踪迹。”
闻言,秦翼明便知道汉军的步卒还未靠近奉节城二十里,这倒是给了他调整的时间。
不过具体需要怎么调整,还得看汉军的水师接下来要怎么打。
“李文英,你率二百白杆兵去山顶查看贼兵动向,及时来禀。”
“是!”
在秦翼明的吩咐下,参将李文英便亲率二百名白杆兵悄然离城,往北山那早就修好的山道而去。
一个半时辰后,当他们气喘吁吁地登上白帝城北侧的山顶时,夔门方向已然传来隆隆炮声。
李文英抹了把额头的汗,俯身望向山下,将战场局势尽收眼底。
白帝城静卧在北岸山腰的平台上,此刻正朝着江面喷吐火舌。
十余艘小船正顺流而下,试图强行冲入夔门,而白帝城的炮弹一发接一发砸入江心,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夔门两岸的山顶上,那两座古老的镇峡炮台也在怒吼。
它们与白帝城遥相呼应,三处火力点在江面上织成一张交叉的火网。
那些小船但凡进入网心,便要遭到数十门火炮的炮击,损伤无数。
不过随着炮击结束,还是有几艘小船冲过了这片水域,紧接着突然燃起熊熊火焰。
“是火船……”
李文英喘匀了气息,脑中瞬间闪过这些船的名字。
在他的注视下,这些火船冲入夔门之中,紧接着便被贴近水面的铁索拦住了。
“轰隆隆——”
半盏茶后,四艘火船先后爆炸,铁索一阵激荡,李文英的心也悬了起来。
随着硝烟散去,铁索仍旧安然无恙地留在原地,这令李文英松了口气。
仅凭四艘火船,还不足以炸碎固定铁索的沉船,更别提炸断铁索了。
不过由此来看,若是火船数量变多,集中一处攻去,这拦江铁索兴许还真的守不住夔门。
只要拦江铁索被破,汉军的水师便可长驱直入巫山,届时他们的退路就会被切断。
想到此处,李文英不由庆幸自家军门在白帝城和夔门两岸山顶布置了足够的兵力和火炮。
尽管只是射程一里以内的小炮,但受限于夔门外的水域宽度,这些火船基本都处于射程之内。
不毁掉白帝城和夔门的炮台,便没有那么容易越过夔门。
李文英这般想着,目光重新看向了呼九思等人乘坐的川江船。
在他的目光下,停在上游南岸的川江船不断忙碌,紧接着将黑黢黢的火炮拽上了甲板,并放到了南岸的浅滩上。
七八头牛吃力地将火炮拉拽离开浅滩,看样子是准备找出结实的地方扎营,以此来炮击白帝城。
想到此处,李文英的脸色再度恢复原先的难看。
这时,呼九思早已来到南岸的山腰,指挥着山脚的兵卒挖出平坦的平台后,便开始令兵卒指挥七八头牛,将红夷大炮一门门的拽上平台。
由于夯实的平台相较来说还比较松散,因此浪费了不少的时间。
在兵卒驱使黄牛拉拽火炮的时候,呼九思则是看向了远处的铁索,根据火船爆炸所造成的激荡,判断出了铁索锚定沉船的大致方位。
接下来只需要把白帝城和夔门两岸的炮台拿下,然后派奇兵炸碎锚定的沉船,夔门便属于汉军了。
这般想着,呼九思对身后的副将吩咐道:“你带五百老卒爬上南岸这边,将南岸的炮台拿下。”
“是!”副将不假思索应下,随后派出旗兵前往山脚。
半个时辰后,随着山脚的老卒开始登山,北岸的李文英也察觉到了汉军的意图。
开战之初,他们便知晓南岸的炮台会丢失,毕竟他们手中能战的精兵不多,南岸炮台丢失也是正常的。
南岸陡峭,故此难以将火炮运上去,就连秦翼明也是先派人将铁料运上去,然后再派工匠铸炮,这才筑成了火炮。
饶是如此,南岸镇峡炮台内的火炮也多是二三百斤的三将军炮和佛朗机炮,射程不远。
哪怕被汉军夺走,也无法对明军造成威胁,更别提汉军想要攻下南岸的炮台,没两日苦功是不可能的。
两日过后,若是奉节真的守不住,想来自家军门也不会死战。
这般想着,李文英看向身后的两名百总,目光停留在左边那人身上。
“张百总,你带一百弟兄留在此处继续观察,若有情况便派人告知我。”
“是!”
李文英吩咐了名百总观察后,当即便率领余下白杆兵返回了奉节城。
在李文英返回奉节的同时,汉军耗费半个时辰,将五门红夷大炮先后摆在了夯实的平台上。
站在火炮旁的汉军旗兵见状挥舞令旗,提醒呼九思可以放炮。
山腰处观察情况的呼九思见状却没有着急,而是等了片刻后才对身旁旗兵道:“放炮。”
“是!”旗兵不假思索地挥舞令旗,紧接着五门红夷大炮后的炮手开始准备湿棉被和药子、炮弹。
随着各类准备就绪,夔门两岸陡然爆发出比白帝城及夔门两侧山顶上炮台更为沉闷的炮声。
“轰隆隆——”
当五门红夷大炮喷出火舌,五枚沉重的炮弹呼啸着划过近二里的距离,狠狠砸向了北岸的白帝城。
四枚炮弹越过白帝城上空,唯有一枚落入城内。
呼九思见状,冷静对身旁旗兵吩咐道:“撤下炮口的垫片两枚。”
“是!”旗兵颔首应下,接着开始挥舞令旗。
接下来,汉军的炮手开始清理炮膛,填充药子与炮弹,盖上湿棉被后撤下两枚垫片,继续引燃引线。
“放!”
“轰隆隆——”
炮口喷出硝烟的同时,汉军的炮弹开始呼啸着砸向白帝城。
在呼九思等人的观望下,此次有三枚炮弹落入城内,另有两枚炮弹砸在了墙面上。
青石条垒砌的白帝城异常坚固,可面对十六斤沉重的铁炮弹,青石条垒砌而成的墙面还是被砸出了细密的裂纹,不过也仅限于此。
只是城墙虽然坚固,但驻守白帝城的兵卒却都是操训不过三个月的新卒。
面对汉军的炮击,哪怕他们躲在城墙根下也显得十分害怕,纷纷抱头蹲在藏兵洞外。
“都滚起来!谁让你们蹲在这里,滚进去藏兵洞里!”
“贼兵不过走运才打到了城墙,你们怕什么!给老子起来!”
秦翼明安排的老卒开始提振士气,而那些新卒在挨了几脚后,这才忍着害怕,在老卒的驱赶中躲入了藏兵洞内。
相较于白帝城内的明军慌乱,汉军那边同样是新卒,但由于多操训了些日子,汉军的兵卒倒仍旧镇定。
在呼九思的军令下,五门红夷大炮以每刻钟一轮的炮击频率,开始不断炮击白帝城,同时纠正炮口角度。
每四轮炮击结束后,炮手们便为炮身不断交替铺上湿棉被,冷却一刻钟后才继续炮击。
汉军的炮击不断作响,天空中的太阳也渐渐向西靠去。
待到黄昏时分,李文英也带着百余名白杆兵返回了奉节城,并将白帝城发生的事情都禀告给了秦翼明。
秦翼明皱着眉听完所有,李文英也趁机作揖道:“军门,虽说照今日情况,贼兵三五日内拿不下白帝城,可若是他们拿下白帝城,那后面的巫山……”
“我晓得。”秦翼明打断了他的话,深吸口气后吩咐道:“南岸镇峡炮台里的将士,恐坚守不了几日。”
“贼兵的步卒已经出现在了二十里外,眼下正在扎营,估计明日便要开始强攻奉节城了。”
李文英闻言,不由得开口道:“军门,不若我亲率白杆兵渡江,前去袭扰汉军的水师?”
“不……”秦翼明摇摇头,回答道:“贼兵别的不说,但塘兵防备这点不比我们差,此前在宁羌交战中便能看出。”
“若只是受挫还没什么,可若是兵败,我如何对得起这些弟兄的家人?”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们战死荒野,自然不会派你们渡江去送死。”
见秦翼明这么说,李文英张了张嘴,末了才作揖不再言语。
瞧他这般模样,秦翼明心里也不由得长舒了口气。
他自年少跟随亲族作战,至今二十余载,他心底早就累了。
现在的他只想要安稳,只想要将白杆兵的弟兄们带回石柱和酉阳。
正因如此,他才会将百姓迁往巫山县,因为巫山县有渡口,而渡口南岸便是大溪口。
只要走渡口南下,他就能撤回石柱和酉阳。
尽管这么做,有损他秦家的名声,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汉军来势汹汹,不仅兵力比他们多,装备和实力更是如此。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若是死了,马祥麟那边便真的成了死地。
不管马祥麟愿不愿意,他现在想的都是撤回石柱,然后想办法将马祥麟从忠州接走。
秦马两家为大明朝廷已经付出的够多了,不能连他们这些人也战死在外。
在秦翼明这般想的时候,他的耳边也响起了马蹄声。
他朝着马道看去,不多时便见塘骑沿着马道冲上了城墙,并来到城楼前翻身下马。
“军门,贼兵数千人突然出现在北边,大宁、大昌先后被围!”
闻言,秦翼明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心道果然。
明军善于分兵合击,而从明军脱胎而出的汉军更是善于此道。
在得知云阳告危的时候,他便猜到了北边的那两个县多半保不住了。
现在消息传来,他心中那点希望也被掐灭。
白帝城守不住,奉节也守不住,还有东边的巫山也是如此。
想到此处,秦翼明看向身后的李文英:“城内还有多少钱粮?”
“银钱不足三千两,粮食不足两千石,顶多够我军一个月所用。”李文英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秦翼明听后颔首,沉默片刻后吩咐道:“日落后,你先率二百新卒将银钱尽数运往巫山。”
“等你抵达巫山后,便带着愿意渡江的百姓迁往石柱吧。”
“石柱和酉阳死了太多人,姑母为了朝廷也掏空了家底,这些百姓和钱粮便当是朝廷的军饷吧。”
李文英闻言,不由得瞪大眼睛,满脸错愕:“我若是走了,那您……”
见他这般,秦翼明抬手打断,安抚道:“我还有六百白杆兵的老弟兄们,更何况此处城墙坚固,坚守几日还是没有问题的。”
“更何况城内早已留下了不少挽马和骡子,届时我撤退起来不比你慢。”
“此役过后,我会亲自向姑母请罪,你只需说是我的军令便可。”
“军门,我……”李文英正激动地想说自己不会走,结果秦翼明却摆了摆手,示意道:“你此去也算为我准备退路,去吧。”
没等李文英开口,秦翼明便转身走下了城楼,而李文英则站在原地许久后,垂着头不甘心离去。
在他低下头的时候,奉节城及远处的白帝城,不免有些萧瑟了起来。
相较于他们的萧瑟,东征的汉军则是高歌猛进。
一时间,挡在汉军兵锋下的城池,便只剩下了此处的奉节与秦翼明所选退路的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