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闹中取静
“总镇!潼川急报!”
五月初十,当报急的声音在巴县县衙中响起,于堂内处理政务的刘峻与旁边的庞玉便下意识抬起了头。
在他们的目光下,王豹拿着急报迈步走来,满脸喜色。
见他如此,刘峻便放松了身心,在他走入堂内的时候询问道:“可是潼川拿下了?”
刘峻的话令迈入堂内的王豹顿了顿,随后王豹便连忙呈出急报,同时作揖道:“总镇,潼川拿下了。”
“不仅如此,照我军俘虏的官军所禀,傅宗龙五日前便带着两营兵马驰援成都而去,而李维薪则撤军射洪。”
“他们所作所为,与您战前估算的大差不差,现在曹军门多半已经拿下中江了。”
王豹语气谦卑,心里更是佩服的紧。
对此,刘峻则是有些庆幸,又有些遗憾。
在他设想中,面对齐蹇攻打成都的危急局势,傅宗龙是肯定会回援成都的,而他更是不舍得放弃涪江两岸城池。
为了拖延时间,他极有可能分兵两支,一支沿涪江城池层层防御,拖住曹豹那上万兵马,另一支则是回防成都。
汉军可调动的精兵不多,而李维薪此前已经展示过他在守城方面的才能,刘峻自然不会看着曹豹陷入泥潭。
若是曹豹陷入泥潭,傅宗龙那边则是可以慢慢试探出齐蹇的虚实。
如果傅宗龙知道了齐蹇的虚实,将成都麾下四营精兵都用于对付齐蹇,那齐蹇肯定是抵挡不住的。
届时齐蹇失利、曹豹深陷泥潭,那再想要分秦良玉兵马就困难重重了。
面对这种局势,刘峻想的很干脆,那就是不管李维薪,直接令曹豹攻打中江、罗江,让绵州可以直接运输粮草去罗江。
拿下中江和罗江后,曹豹便可以走龙泉山攻入成都平原腹地,走汉州或金堂渡过沱江,与齐蹇两翼合击,形成钳形攻势,直指成都。
面对两股兵锋直插成都,傅宗龙只能依靠手中四营精兵坚守成都,至于邛州调来的那三个营的新军,估计连甲胄都没有装备齐全,连守城都做不到。
傅宗龙如果再不抽调秦良玉麾下部分兵马回防成都,那成都城被攻破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成都若是被攻破,蜀藩失陷,总督战死,那必然天下震动,傅宗龙不可能不清楚这对大明朝的打击有多大。
从王自用、高迎祥等人起兵至今,十年时间未曾攻陷一处三司治所,更别谈击毙总督,俘获藩王了。
这个成就,本来应该属于戊寅之变中清军的,但现在傅宗龙要是还想维持四川局面,那他必然走向这个结局。
在刘峻看来,傅宗龙从重庆抽调兵马回防成都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他敢抽调兵马回防,汉军便有了一口吃下秦良玉的机会。
“已经开始秋收了,不知道秋收结束前,能不能听到成都那边传来好消息。”
刘峻目光看向戒石坊内洒满的阳光,而王豹闻言也道:“总镇,那惠登相三部还有几日便要撤抵铜梁,要不要……”
“不用。”刘峻果断摇头,并解释说道:“这三部的战力低下,不用刻意对付他们。”
“只要击破了傅宗龙麾下的那几营精兵,吃下秦良玉麾下的白杆兵和披甲土兵,他们不过土鸡瓦犬罢了。”
刘峻放下手中朱笔,接着起身伸了个懒腰:“盯紧秦良玉那边。”
“接下来秦良玉肯定会分兵前去铜梁、米粮关,但分出的兵马恐怕不会多。”
“暂且忍耐着,同时令朱轸准备足够两千马军三日所用的马料和口粮,运往北边的观音峡。”
“是!”王豹点头应下,但还是好奇询问道:“您是准备将马军调往观音峡,再绕过观音峡,前往白碚里?”
“嗯。”刘峻没有遮掩,毕竟堂内这几个人不可能是明军的内应。
白碚里即后世的北碚区,属于中梁山以西,可以直接从此地直插前往二郎关后方。
不过正因如此,秦良玉肯定也在此地有所布置,所以必须出奇兵,才能取得奇效。
思绪间,刘峻对王豹吩咐道:“对了,孙传庭和卢象升那边可有动向?”
“还未有消息传回。”王豹恭敬回答。
见他这么说,刘峻点了点头,随后便看向庞玉:“准备准备,我们去江北看看北边开荒做得如何了。”
“好!”庞玉瓮声应下,起身便安排去了。
王豹见状,当即也跟着庞玉退出了衙门。
瞧着他们走开,刘峻正准备吃些点心,便见有名亲兵走上前来作揖:“总镇,倪夫人问您是否要在内院用膳,倪知州也来了。”
亲兵的话令刘峻眯了眯眼睛,随后便见他回答道:“告诉倪知州与夫人,我已经前往江北了,教他们自己用膳即可。”
“是。”亲兵作揖应下,而刘峻则干脆利落地朝外走去,准备去外面等。
不多时,庞玉便准备好了前往江北的舟船马匹,而刘峻也干脆的与他步行前往朝天门而去。
在刘峻前往朝天门的同时,亲兵也将刘峻的话带回给了内院的倪衡父女。
倪存韫得知刘峻要去江北,早已挽成妇人头饰的她便看向桌上,瞧着桌上的三汤五菜,又看向旁边皱眉的自家父亲,不由说道:“近来大事甚多,兴许郎君是因为此事忙碌,不如我父女先用膳吧。”
倪衡见倪存韫不将这事放在心上,不由得看向左右的两名女佣。
倪存韫察觉后,便吩咐道:“你们先退下。”
“是……”女佣行礼后退出屋内,而倪衡则是瞧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道:“世道真是变了。”
“这些人以前也是伺候我们的,如今却成了雇佣,连奴婢都不得称呼了。”
汉军诸多政策中,禁养义子义女和蓄养奴婢的两条,便直接废了境内大半良绅的手脚。
曾经的婢女成了佣工,却连打骂都不行了,顶多只能口头教训。
倪衡感叹着世事无常,但又突然改变口风看向倪存韫:“你与总镇,多久没有同房了?”
“嗯?”倪存韫没想到自家父亲问的那么露骨,但还是忍着不耐回答道:“约莫半个月了。”
“这几日总镇事情繁杂,便是休息都在外院的三堂,基本不回内院休息。”
见他这么说,倪衡不由得皱了眉头:“石家和王家那两个女子,肚子可曾有什么动静?”
“不曾。”毕竟是女子,倪存韫自然知晓母凭子贵的道理,更何况刘峻没有正妻。
只要先生下带有刘峻血脉的孩子,说不定那正妻的身份便是他们的。
“这件事须得抓紧,你若提前生下男丁,这正妻的身份便是你的。”
倪衡提醒着,倪存韫也点头道:“我自然晓得,只是郎君忙碌,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见她这么说,倪衡仔细想了想,随后说道:“这段时间你且晚些睡觉,好好去学学如何制作膳食,随后负责总镇每日三餐。”
“这恐怕不行。”倪存韫摇了摇头,解释说道:“郎君只吃他那三个老厨子做的膳食。”
“嗯?”倪衡愣了愣,不由得询问道:“这三个厨子手艺如何?不妨与他们学学。”
倪存韫摇摇头,脸上有不少埋怨:“手艺普通,也就会些普通的农家菜,有些时候还需要郎君亲自教他们,他们才会做郎君喜爱的膳食。”
倪衡闻言,不由得哑然起来。
如果不是手艺好,那多半就是刘峻不相信其它人。
尽管倪衡也知道许多大人物在饮食这方面十分忌惮,但如刘峻这种防备的人还真是不多。
“不管怎么说,都得试试才行。”
倪衡硬着头皮提醒,同时说道:“只要你出现在总镇面前时间长了,总会有机会的。”
“好。”倪存韫点点头应下,而倪衡也叹气道:“眼下局面不比其他。”
“若是总镇真的击败秦良玉,夺取成都城,那恐怕会有不少人想要将女子送入内院。”
“你即便怀不上男嗣,也得怀个女儿,教总镇时刻记得有我们倪家的存在才行。”
见倪衡这么说,倪存韫也点点头道:“放心吧父亲,郎君对我甚喜爱,忙过这段时间后,定然会留在内院的。”
“这说不准……”倪衡摇摇头,接着便拿起筷子:“先用膳吧,稍后我还得去找邓参政。”
“是……”
父女的对话简短结束,但也正如倪衡所说,其余石家、王家都在催促自家女子怀上刘峻的孩子。
如果不趁这个时候怀上孩子,那等刘峻攻下成都,恐怕就轮不到她们了。
正因如此,刘峻的内院也渐渐不太平了起来。
不过对他而言,这些事情并不值得关注,起码远不如眼前的事情值得关注。
“唏律律……”
江北,随着马匹在官道上打起响鼻,刘峻他们也渡过了嘉陵江,来到了江北岸边的乡村边上。
江北虽然相较来说平坦,但实际上也是丘陵遍布的地方。
不过好在随着数万人口迁徙江北,但凡靠近村落的树林都成片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埋头开荒的百姓。
“哞……”
“叮铃铃”
半年时间,自官道向两侧延展出去的耕地足有数里遥远,放眼望去,沿官道向北一望无际。
这些地种植着棉花、苎麻、豆子等作物,少量种植着甘蔗和大麦。
“这才半年时间,都开垦出多少耕地了?”
刘峻坐在马背上询问,陪同他出来的庞玉则是看向了旁边随行的营田使。
营田使官员唤胡骥,是刘成拔擢的平民学子之一,眼下负责江北数万百姓开荒的营田事宜。
见刘峻询问,胡骥不卑不亢的作揖说道:“回禀总镇,江北原本便有三乡十四里,后来经过衙门迁徙人口进入,至昨日便成为了十三乡七十三里。”
“这些乡里共有八千余户,近五万口。”
“近半年来,百姓所开垦的荒地不下两万亩,而原本的乡里则有近四万亩,共计六万亩。”
“不过这些耕地近八成都是旱地,水田不到两成。”
“由于地势较高,即便三年开荒时间过去,将旱田里的那些树根、石头清理干净,基本也只能种植棉花、苎麻、粟、黍和麦子。”
胡骥实话实说,可刘峻听后却满意地点头道:“三年后也差不多了。”
胡骥不知道刘峻口中的差不多是什么,毕竟他还接触不到新作物。
“以你所见,这江北能开垦的耕地有多少亩?”刘峻询问胡骥,后者听后沉吟片刻道:“应该能有个四五十万亩。”
他这话算是说的极为保守了,毕竟四川早在唐代便达到了五百万人口,而且还只是纸面上的。
到了宋代,四川人口更是突破千万,开垦的耕地更多。
尽管经过元代屠杀,导致明初四川不到一百五十万人口,但四川大部分能开垦的耕地,基本都在宋代就被开垦了一遍。
虽说三百多年的沧海桑田导致许多耕地长出树林,但真的开垦起来,还是比未开发过的山地要轻松许多。
江北这些树林,放在三百多年前的南宋时,本来便是耕地,只是由于元代屠杀和明初人口不足而抛荒,慢慢形成森林罢了。
将这些土地开垦出来后,将旱地继续种植麦子和粟黍,而将坡地用于种植番薯、玉米等物,百姓所能收获的粮食将比曾经多出许多。
“照你估计,这五万百姓需要多久能将这四十万亩开垦出来?”
刘峻询问胡骥,话语中带着些考量的意味。
胡骥也心知肚明,因此稍微推测过后便回答道:“起码需要十年。”
“那北边的长寿、垫江等处,你都了解吗?”刘峻继续询问。
胡骥闻言,心里有些激动,因为他猜到了刘峻这么问他的原因,所以回答道:“虽未亲自前往,但是下官翻看过黄册和鱼鳞图册,还有过往唐宋时期的杂志。”
“照各县禀报的情况来看,重庆府在江北诸县所能开垦的耕地不下五百万亩,而今仅开垦了不到二百万亩,尚有余力。”
“不过想要将其开垦出来,以当下的人口,恐怕……”
胡骥小心翼翼地说着,时不时用余光看向刘峻脸色,而刘峻见他如此,直接说道:“若是将重庆府都划入营田,且将夔州府的百姓都迁入北边的垫江、长寿等处呢?”
“恐怕也不够。”胡骥作揖回答,同时解释道:“除非再涌入五六十万口百姓,且衙门配发农具,如此才能在十年内将垫江等处开垦出来。”
“不过如此多人口涌入,便是按照最低的口粮来算,每年也需要二百万石粮食。”
“即便我军拿下四川全境,照当下田税所征,也不过二百余万石,因此下官认为,此事尚可搁置。”
胡骥的回答令刘峻满意,他没有因为想要得到拔擢而胡乱吹嘘,而是实事求是的回答如何经营重庆府的那些土地。
对此,刘峻伸出手将他躬下的身子扶了起来,对他吩咐说道:“等江北的事情告一段落,你可亲自将重庆、夔州各县走一趟。”
“等你什么时候走完了这些地方,我再亲自接见你。”
“下官领命。”听到刘峻这么说,胡骥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有些激动。
照刘峻的这般说法,他这个暂时的营田使,恐怕将会在数年后成为节制两府垦荒的营田使。
这般想着,他压着心里的激动,继续与刘峻在江北官道走了起来。
他们所经过的地方,百姓都种植着棉花、苎麻、豆子等作物。
这主要因为刚开荒的土地容易跑水、跑土、跑肥,而棉花耐瘠薄、耐旱,在生土地上种植一两年后,其落叶和残根能够增肥除草,使得耕地变得疏松肥沃。
此外,苎麻根系盘根错节,能在坡面形成天然的保护网。
刚开垦的生地在种几年苎麻后,坡地的水土条件会趋于稳定,这时再改种粮食作物,便能降低跑水、跑土、跑肥的风险。
尽管生地种植棉花、苎麻的产量不高,但起码也能变卖出去,补贴些家用。
汉军虽说给江北的百姓提供了农具和口粮,但基本的柴米油盐和衣服被褥却需要花钱。
关于这点,刘峻心里也早就算过,每亩棉花、苎麻所产出的籽棉、干麻价值在八钱至一两二钱银子左右。
按照每户开垦的速度,一年下来起码可以开垦四五亩耕地,而苎麻一年可以收获三批。
普通农户可以一边开垦生地,一边种植苎麻,头年产出的干麻就足够覆盖全家所需的油盐酱醋。
待到次年,随着生地变熟地,苎麻的产量也会有所提高。
这个时候,普通农户基本就可以解决除粮食、农具以外的所有生存问题了。
待到第三年,随着头年、次年种植苎麻的土地开始换种为麦子,农户便可以攒下一批口粮,而汉军对农户的粮食支援也将在秋收结束后停下。
凭借秋收攒下的粮食,他们可以轻松撑到来年夏收,收获第四年的干麻,换为粮食后撑到秋收。
待到第四年秋收结束后,这农户便能自给自足,同时不断开垦荒地。
这些事情虽然听上去简单,但最大的难点就是衙门必须提供全套的精良农具和三年的口粮。
全套精良农具加上一家五口的三年口粮,这些投入即便放在太平年间也不少于三十两银子,放在如今更是不少于五十两。
五十两的投入,最后换回的则是十几亩熟田。
即便这十几亩熟田按照大明的苛捐杂税来缴纳赋税,也需要十几年才能回本。
如果按照汉军的这种投入和田赋税率,那更是需要二三十年才能回本。
对于任期只有几年的官员来说,这无疑是赔本买卖,所以大部分官员基本都不会拿出钱粮来鼓励平民开荒。
哪怕是汉军内部,如果没有刘峻坚决表态,恐怕大部分官员也舍不得那么大投入。
“真是好景色……”
马背上,刘峻望着田间那些埋头开荒,时不时抬头说笑的场景,忍不住感叹起来。
他想要的,就是拥有这种太平景象的天下。
“这确实好看,不过就是用的钱粮太多了,这几日二郎可不少送来急报。”
庞玉瓮声说着,而刘峻脑海中也不由得浮现刘成那着急的模样,耳边也似乎听到了刘成的抱怨声。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笑道:“花得不少,但收获的也不少。”
“等拿下了成都府和江北二十余县,那些士绅豪商自然会为我军买单的。”
“二郎便是有怨气,也该被那一车车钱粮给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