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秦川疫警
“威远县,粮九万四千六百余石,金银字画折色四万七千余两。”
“资县,粮十二万……”
崇祯十年六月十二,伴随着朱轸也带军抵达成都,留驻南边各县的汉军军吏开始将缴获的大致情况汇总成册,成批送往了潼川州。
潼川衙门内,王豹读着每个县的缴获情况,旁边还坐着两名官员负责记录汇总。
两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上百本文册汇总成为了三本册子,而王豹则是检查过后,将三本册子转呈给了主位的刘峻。
此时的刘峻毫无督师姿态,王豹的诵读声令他昏昏欲睡,仿佛回到了前世的英语课。
待到王豹将册子放在桌上,刘峻才从浑浑噩噩的情况中悠悠转醒。
“具体缴获了多少粮食和银钱,古董字画折色几何,各地黄册上有多少人口和耕地?”
刘峻没有自己拿起文册来挨个查看,直接询问将其汇总的王豹。
王豹见状拿起第一本文册翻到最末递给刘峻,指着其中内容说道:“回总镇,此役共破二十一县,获粮一百六十二万七千余石,获黄金七千四百二十两三钱、白银及铜钱折色为五十四万五千一百八十四两六钱。”
“除此之外,另有古董字画、奇珍异宝和各类名贵木料折色不少于四十万两。”
“若非各县的恶绅提前南逃,此役缴获的银钱兴许还能多些。”
“此外,两川二十一县在旧册抄旧中所写人口为九十八万口,田五百四十余万亩。”
“下官以为,这些抄旧的内容恐怕不真切,倒不如等我军自己丈量田亩,登籍造册。”
得知汉军来攻,两川二十一县的士绅豪商带着金银细软就直接逃跑了。
好在这些人没有焚毁粮食,所以汉军虽然在金银上收获不多,但在粮食上却收获很多。
以汉军现在的情况,这批粮食足够汉军将士吃最少四年,不过这是自守四川的情况下。
倘若要出川攻城略地,那就得算上民夫的消耗了。
可以说,有了这批粮食后,刘峻想要接纳北方饥民入川的计划就可以实现了。
更何况眼下缴获的都是城池内的钱粮,那些盘踞乡里的乡绅还没有被收拾。
等将那些盘踞乡里的乡绅也给收拾了,再加上秋收时候的田赋缴纳,仓库中的粮食足够汉军在养活几十万饥民的同时,还能保障汉军将士的口粮。
“粮食倒是足够了,不过这银钱还不够多。”
刘峻点评着此次缴获的钱粮,而王豹也作揖道:“总镇大可放心。”
“成都那边十二个县所缴获的钱粮不少,眼下尚在计数。”
“更何况齐总镇也要挥师南下了,届时南边那十几个州县被破,前番逃亡的那些恶绅也得将手中金银吐出来。”
“有了这些金银,我军的军饷便有着落了。”
王豹的这些话倒是说到刘峻的心坎里去了,他原本指望的就是成都平原,毕竟前番从成都五县收获的钱粮数额实在太大。
相比较之下,两川二十一县的收获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不仅人口不多,就连耕地也远远低于刘峻的预想。
尽管这是旧档记载的内容,但从万历到如今,这些地方的人口耕地再多也不会多到哪里去。
想要解决汉军的军饷,准备足够的钱粮来安置饥民,最后还是得看汉军能从成都平原上的三十几个州县中收获多少钱粮。
这般想着,刘峻便不由得询问起王豹:“秦良玉那边有什么变化?”
“正要禀报。”王豹躬身回应,同时说道:“马祥麟试图渡江撤回石柱,不过被唐军门阻止了。”
“眼下秦良玉已经将刘国能等两万兵马分别布置于叙州、泸州和江津,而我军在泸州北边的赵化镇和李市镇留驻了两千步卒和一千精骑。”
“只要秦良玉在泸州的兵马有所异动,这三千兵马便可迅速驰援临近泸州和叙州的南溪县。”
“除此之外,南边的各部兵马也在招募兵员,补足缺额。”
“照如今的速度来看,只需大半个月时间便能补足缺额,届时我军将有十万兵众。”
“只是现如今,军中尚缺明甲六千余套,暗甲四万套。”
王豹将情况交代清楚,刘峻听后在脑中大致绘出了整体局势的地图。
如今随着两川二十一县丢失,再加上成都被围,以及齐蹇即将动兵渡江,攻略眉州、邛州等地。
四川境内的明军,可以说只剩秦良玉麾下那两万人还稍微有些作用。
秦良玉费尽心思武装起来的白杆兵被汉军几乎全歼,剩下溪峒铁甲兵也被歼大半,只剩下秦祚明和马万春麾下两营。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惠登相四部,以及侯采、王之纶那两部。
表面有两万人,但这两万人构成复杂,汉军只需要用三千兵马就可以防住他们。
等齐蹇收复了四川行都司,再加上成都城被攻破,届时再以偏师夺取泸州,则四川可定。
四川既定,接下来就是要收复汉中,夺取湖南了。
不过在收复汉中和出兵湖南之前,汉军首要做的还是丈量田亩、登记人口,恢复生产和打造甲胄军械。
在将十万汉军武装起来的同时,也得抓紧生产建设。
四川之所以是天府之国,根本在于李冰父子在四川境内修建了都江堰、朱李火堰等诸多水利,并开发井盐,疏通航运。
在李冰父子之后,文翁、诸葛亮、高俭、吉当普、卢翊等人都是在他们父子的基础上不断拓展、修葺。
可以说,在这群人的治理下,后续的四川官员只要按部就班的检修水利,该疏通疏通,该修葺修葺,那基本就能保障四川天府之国的地位。
只是随着万历后期,明廷几次三番加税开始,四川三司的钱粮也开始渐渐不足,导致大批河渠水利淤堵。
这些河渠的淤堵,直接导致了大片土地的减产,而土地减产就交不起税,交不起税,百姓就只能逃跑,土地也因百姓逃跑而抛荒。
所以想要恢复生产,除了要解决赋税问题,更重要的还是水利疏通和均地的政策。
由于汉军废除徭役,因此想要疏通水利,就得花钱雇佣。
刘峻倒不是心疼那点钱,毕竟钱只有流通起来才能带动经济,而且这些钱也会通过汉军所掌握的那些市井店铺,慢慢流回汉军手中。
不过汉军想要大肆疏通水利,就得有足够的钱粮来应付,所以仓库内的钱粮必须充足才行。
四川境内的那些士绅豪强,不知压榨了四川百姓多少年。
从他们身上取些钱粮来用,刘峻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若非他还需要部分士绅来帮他治理四川,他说不定就直接一刀切了。
这般想着,刘峻将桌上的三本文册也收了起来,对曹豹吩咐道:“将这三本文册备份后送往阆中。”
“甲胄的事情急不来,唯有慢慢等待。”
“对了。”刘峻顿了顿,看向王豹询问道:“孙传庭、卢象升是否有异动?”
“回督师,尚未有消息传回。”王豹不假思索地回禀,而刘峻听后则点了点头。
只是似乎为了印证什么,二人刚刚结束对话,便有身穿绿袍的官员来到了王豹身旁,似乎有事要禀报。
见他如此,王豹连忙道:“在督师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见王豹这么说,前来禀报的官员连忙作揖道:“禀告督师,关中传来消息,延安、西安等处发现了疫病。”
原本还算不错的堂内气氛,随着官员的禀报而突然冷了下来。
王豹满脸错愕,而早有准备的刘峻则沉下脸来,佯装冷静道:“可曾查清楚是什么疫病?”
见刘峻询问,官员连忙说道:“据谍头的回禀,此疫染上过后,三五日内便会在手足长出疙瘩,随后便感到头晕目眩,食不下咽,最后呕出如腐烂西瓜般的败肉,七八日内即毙命。”
刘峻闻言,饶是前世经历不少的他,也不由得脸色变了又变。
他自然知晓明末大瘟疫就是鼠疫,甚至他很清楚这场瘟疫的源头是万历年间的大同鼠疫。
大同鼠疫结束后,表面上鼠疫似乎被明朝扼制,但实际上鼠疫仍旧在山西北部山区的老鼠身上流传。
崇祯年间的大旱爆发后,饥民掏老鼠洞,吃老鼠攒下的存粮,亦或者直接剥皮吃鼠,随后染上了鼠疫。
这些染上鼠疫的人开始逃往榆林、延安,继而导致榆林延安的百姓染上瘟疫。
李自成、罗汝才等人的军队在裹挟流民南下的时候,将不少染上瘟疫的流民也裹挟走了,继而导致瘟疫南下关中,并朝河南、山东、湖广等地传播而去。
传播到了最后,江南等地也开始爆发瘟疫,而京城更是在崇祯十六年秋季因为鼠疫爆发而十室九空,甚至户丁尽绝,无人收敛。
大旱、饥饿、鼠疫,这三件事情串联在一起,相互影响着夺走了数千万人的性命。
刘峻要接收饥民,但也需要防备瘟疫。
想到此处,刘峻对王豹吩咐道:“令紧邻陕西、湖广的各县提前储备好生石灰和粗布。”
“凡是入县衙者,皆需洗手并戴上用棉花缝制的口罩,具体样式可去询问广元县的惠民药局。”
“除此之外,从广元县的惠民药局将学好防疫手段的大夫分别派往沿边诸县、乡,令各县、乡官吏、将士配合大夫防疫。”
早在去年十月份的时候,刘峻便已经提前召集了各县的大夫前往广元,同时令他们学习防备瘟疫的书册。
这些书册是刘峻根据自己所知的知识,汇总编成的书册。
如今算来,那些大夫也学了大半年有余,接下来只要各县、乡配合,那按照鼠疫“短则朝夕,长则十日”便必死的致死效率,应该是能将鼠疫挡在四川境外的。
“末将领命!”王豹不假思索地作揖应下,同时看向刘峻说道:
“督师,这瘟疫既然从延安传往西安,那李自成所部是否染上了瘟疫?”
“若是染上瘟疫,那孙传庭再与李自成交战,是否会……”
王豹的心思倒是活泛,通过延安府与西安府瘟疫的事情,他很快联想到了经过这两地的李自成所部,并继而想到了将于其交战的孙传庭所部。
倘若李自成所部也染上了瘟疫,并将瘟疫带给了孙传庭所部,那北线的明军即便收拾了李自成,短时间内恐怕也无法与汉军交战。
这对于汉军来说,倒是个利好的消息。
刘峻将目光投向王豹,不由得低下声道:“这件事你多派些人,我要尽快得到孙传庭那边的消息。”
“是!”王豹闻言连忙作揖,接着便拿着三本文册,带着官吏们走出了堂内。
在他们走后,刘峻的目光收回,心里不免感叹陕西的百姓还真是多灾多难。
眼下情况,他只能寄希望于明军管控没有那么严,汉军能从其手中接收到不少饥民。
若能尽可能改变这些饥民的命运,那也算件功德无量的好事了。
在刘峻这么想着的同时,庞玉也从堂内的屏风后走出,欲言又止。
他前番在屏风后休息,显然将王豹和刘峻的对话听了进去。
“这瘟疫会死很多人吗?”
庞玉不爱学习,除了在燕子里无聊时在扫盲班上了一年学外,其它时候都在磨练武艺,保护刘峻。
他不清楚这疙瘩瘟有多厉害,但他知道瘟疫这两个字往往代表着死亡,所以他才会主动询问刘峻。
面对他的询问,刘峻的情绪也不免有些发沉,但最后还是沉着声音道:“会死很多人……”
担心他想的太多,刘峻又提醒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军对此早有准备,瘟疫越不过米仓山。”
“嗯。”庞玉点头回应,接着说道:“那我去告诉弟兄们,这些日子多多检查外来的百姓。”
刘峻想说不必,但见庞玉担心的模样,最后还是点头放他离去了。
在他看着庞玉背影离去的时候,彼时距离潼川千里之外的商州山阳县境内,他所牵挂的战事也落下了帷幕。
“唏律律……”
“都检查清楚,遇到没死的就补一枪,别心慈手软!”
“噗嗤!”
山阳县,这座为三山包夹的城池,本该在历史上默默无闻。
只是当数以千计的尸体躺倒在县城外的马滩河北岸后,它注定要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在打扫战场的辅兵眼底,尸体的鲜血将泥土浸透,汇聚成小溪并流淌进入了马滩河内,使得本就将要干涸的马滩河北岸被染成了诡异的红色。
写有“顺”字的旗帜跌倒在地,遭打扫战场的他们践踏了一遍又一遍。
放眼看去,不过千余亩的战场上铺满了残缺的尸体,甚至有许多尸体倒在了河谷两山的山坡上。
他们这些辅兵在北岸打扫战场,而获胜的明军则早已前往了马滩河的南岸,围着坐落南岸的山阳城就地扎营。
城池内的百姓都龟缩家中,不敢擅自出门,以免招惹麻烦。
相比较这些百姓,统帅大军的孙传庭则没有那么多顾虑。
当他坐下的时候,山阳县的县衙正堂内,已经先后坐下了祖大弼、贺人龙、牛成虎等三人。
四人坐下的同时,孙显祖也快步从外走入堂内,对主位的孙传庭作揖道:“督师!”
“可曾搜寻到李闯?”孙传庭询问起孙显祖,但后者却摇头道:
“那厮脚程不慢,发现合战不利后,便率数百骑逃入了商洛山中。”
“三位将军率军追击,沿途斩杀了不少贼骑,但还是让他逃入了石佛山内。”
“三位将军正在派兵搜山,不过……”
孙显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商洛山太大,且李自成逃走的方向还是寥无人烟的石佛山方向。
别说曹文诏等两千余骑,便是再多十倍,恐怕也未必能搜找出李自成。
“……”孙传庭闻言沉默片刻,但紧接着便对孙显祖吩咐道:“令商州、华州、西安、兴安州等处各县乡里戒严。”
“倘若发现李闯踪迹,立即禀报各县衙门,由县衙派快马加急传讯,传至最近的军营之中。”
“商洛山虽然广袤,可如今天降大旱,本督就不信李闯能在里面呆一辈子!”
此次大战,李自成所部的实力,并未超过孙传庭的预估。
虽然他麾下的数千老卒有些难缠,但还是被孙传庭率秦兵轻松堵住,配合后续追来的贺人龙、祖大弼等人将其剿灭于山谷之中。
张大受、郭应稳被击毙,唯有李自成率领数百骑逃入商洛山。
接下来只要困住他,发现其踪迹后将其剿灭便可。
不过想要剿灭李自成,还得顾忌到南边的那股势力才行。
“宁羌关可有消息传来?”
孙传庭询问,而他身旁类似幕僚的官员则是作揖道:“王通每日令人以红夷大炮强攻宁羌关,至今足有月余。”
“王军门几次求援,罗参将增派了一营援兵,就是不知现在是否稳下阵脚。”
孙传庭皱了皱眉,心道刘峻这厮一边打四川,一边还以偏师进犯宁羌关,确实不好对付。
自己不可能率领大军在山阳逗留太久,不然等刘峻拿下四川,自己再想出兵宁羌就困难许多了。
这般想着,孙传庭吩咐道:“传令,大小曹及贺人龙等四位将军继续搜剿李闯,余下各部,明日拔营撤回汉中。”
“他刘峻既然在我军围剿李自成时捣乱,那我军也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此次撤回汉中后,即出兵收复失地,教刘峻也尝尝不安生的滋味。”
“末将领命!!”
在孙传庭的吩咐下,此次堂内众将纷纷作揖应下,浑然不知难对付的对手并非李闯与刘峻,还有看不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