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胜负未定
“放!”
“噼噼啪啪……”
一盏茶后,当数以千计的民夫将沙袋快速铺设在锦江内,壕桥也在民夫的操作下被展开。
傅宗龙没有下令放炮,城头的明军便以弓箭、鸟铳不断压制江上的汉军。
箭矢和铅弹打在盾车上,发出密密麻麻的闷响声,期间不少民夫中弹,哀嚎都无法发出便栽入锦江之中,染红江水。
眼看着情况差不多,傅宗龙则看向身旁副将,不假思索地吩咐道:“传令,放炮!”
“哔哔——”
木哨声吹响,紧接着便是炮手点燃引线,而时间在引线的嗤嗤声中彻底燃尽。
“轰——”
瞬息间,比前番更为猛烈的炮击骤然袭来。
左右敌台上的十余门重炮同时怒吼,无数鹌鹑蛋大小的葡萄弹带着尖锐的啸音横扫江面,将最前面那排民夫拦腰斩断,血肉横飞。
锦江的江水在转眼间被染成暗红色,无数尸体漂浮在水面,更有碎肉沉入江底,争得江底鱼儿不断扑腾。
“撤!先撤下去!”
“丙字旗民夫,准备……”
民夫的死伤开始加重,汉军只能不断更换民夫,以此才能保住民夫队伍不会崩溃。
这样的局面,令蹲守在盾车后的张显贵也感受到了压力。
绵州营的弟兄都是他跟着曹豹带出来的,如今还未将壕桥铺设过去便死了那么多人,自己怎么对得起自家军门,怎么对得起这些把性命交给自己的弟兄。
想到此处,感觉手脚有些冰凉的张显贵便看向旁边旗兵,压抑着情绪道:“传旗语,请重炮向前半里,待我军撤下后以重炮破开左右敌台的残破垛口。”
“是!”
在张显贵的吩咐下,旗语传递到了后方,而曹豹在接到旗语后,当即下令道:
“民夫前进半里后掘壕,修建防炮墙,红夷炮向前半里,驻扎防炮墙后。”
“是!”
随着军令下达,左右已经准备好的两千余民夫开始前进,而由于民夫穿着赤袄,因此城头的傅宗龙还以为是汉军开始压上大军。
“发熕炮和大将军炮放慢清理,一盏茶打一轮,小炮继续打,闻哨即停,闻鼓声即放!”
“末将领命!”
傅宗龙担心发熕炮和大将军炮放得太频繁而炸膛,而小炮相比较下则没有太多顾虑,他完全可以凭着刻漏来把握时间。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锦江的水已经被汉军和民夫的鲜血染红,但汉军并未停下脚步,反而结阵涌了上来。
见汉军涌上,那些原本还在恐惧的那些随军民夫也不得不咬牙跟上。
他们在汉军长牌手的掩护下将壕桥展开,随后将盾车推上了壕桥。
汉军以盾车掩护为主,长牌手掩护为辅,不断催促民夫将沙袋抛下后后撤。
“噼噼啪啪——”
城头的炮击不曾停下的连续放了两三轮,感觉差不多的傅宗龙这才抬手示意。
“哔哔!”
哨声响起过后,那些操作小炮的炮手纷纷停下放炮举动,开始用拧干的湿布为炮身降温。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南边却突然响起了号角声。
“呜呜呜……”
“不好,是南边传来的!”
听到号角声从南门传来,傅宗龙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袭来,冷静对身旁将领吩咐道:“抽调巡抚衙门的两千营兵南下,余下两千继续留守。”
“是!”将领应下,随后便派人前往巡抚衙门调兵。
与此同时,在南边号角声响起过后,张显贵也召来了两名千总,吩咐道:“抽出二百弟兄,分十队在城下依靠盾车穴攻,埋上足够多的火药包将城墙炸开!”
“得令!”两名千总果断应下,而此时的锦江之上,汉军的陆桥也铺设了三分之二。
张显贵得知情况,当即看向身旁旗兵,令其吹响号角。
旗兵将号角放到嘴边,深吸口气后骤然吹响。
“呜呜呜——”
当号角声响起,民夫开始成批撤离战场,取而代之的则是推动着壕桥沿陆桥进攻的汉军。
始终等待着他们的傅宗龙在见到他们终于要借助壕桥发起强攻后,当即示意鼓手擂鼓。
“咚咚咚……”
鼓点敲打的同时,城头的明军炮手纷纷点燃引线,随后便见成都城头顿时喷出硝烟。
“轰——”
“嘭嘭嘭……”
沉闷的重炮声过后是稍显清脆的小炮声,紧接着便是三面交叉射来的葡萄弹。
无数铅丸在空中展开成扇面,呼啸着扑向江上的汉军。
冲在最前面的那排人瞬间被撕开,所有的盾牌都在此刻破碎,脸部的血肉被葡萄弹撕开,鲜血骤然洒在空中。
中弹的汉军不是栽落锦江,便是倒在冲锋路上。
“放!”
“噼噼啪啪——”
眼见己方将士被葡萄弹射杀,站在盾车背后的汉军鸟铳手也开始放铳压制城头的明军。
尽管距离稍远,但密集的铅弹击中城头那狗啃般女墙的时候,明军却还是被吓得不断躲避。
“放铳!放箭!”
“别叫他们轻易过来!”
炮声停下过后,箭矢与鸟铳的声音不断作响。
第一批冲锋的汉军死伤惨重,但张显贵没有选择停下,而是继续派遣第二批、第三批……
当第四批汉军冲过陆桥,壕桥被重重砸在对岸的时候,压着脾气的汉军也终于得到了释放。
“云车、吕公车!”
张显贵拔高声音吩咐,但这个时候根本不需要他提醒,汉军的将士们便已经推动着云车和吕公车冲了上去。
“放!”
“嘭嘭嘭……”
小炮不断作响,倒下的汉军不在少数,但很快就被其他汉军拖到对岸的盾车背后。
城头的明军不断以小炮和鸟铳杀敌,可随着汉军来到城下,摆在正面的小炮很快因为角度问题打不到了。
“小炮尽数调往左右两边的马道,配合重炮轮流放炮,决不能叫他们轻松攻城!”
“是!”
傅宗龙在指挥,而这时已经休整好的发熕炮开始放炮。
“轰——”
数道沉闷的轰鸣几乎同时炸开,震得城砖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左右敌台上,四门八百斤的发熕炮猛地向后一坐,炮口喷出丈余长的硝烟。
上百颗鹌鹑蛋大小的铅丸在空中展开成扇面,带着尖锐的啸音扑向城下的那些汉军。
吕公车和云车才刚刚撞在城墙上,来不及施展,便见附近的汉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扇了一巴掌。
生牛皮包裹的木盾瞬间炸裂,碎屑飞溅,盾后的人上半身爆出血雾,有的脑袋直接不见了,有的半边肩膀连着胳膊飞了出去。
城下的汉军倒了一片,可不等明军高兴,后面的汉军便涌了上来。
云梯的梯子狠狠勾住垛口,而吕公车的挡板更是狠狠砸在了垛口上。
“杀!”
“噼噼啪啪——”
车内的汉军在挡板放下的同时,立马抛出了手中的手榴弹,随后发起冲锋。
面对他们的冲锋,明军的鸟铳手与弓手则射出铅弹与箭矢,在击毙汉军的同时,脚下的手榴弹也在不断燃烧。
“轰——”
手榴弹在马道上炸开,哪怕明军早有准备,却还是被炸得东倒西歪。
左右的明军见状立马聚拢过来,而汉军的将士也在爆炸的同时跳下了马道。
他们几人成阵,结阵和数倍的明军厮杀着,而那些后续涌来的汉军则连忙攀爬,用弓箭不断抵近面突。
猝不及防被射杀的明军不在少数,但远处还有更多的明军在涌来。
厮杀间,三座吕公车和七座云车已经勾住了城墙,无数汉军在攀爬、在冲锋。
“滚木!”傅宗龙厉声下令,而左右敌台也终于重新填装好了炮弹。
密密麻麻的葡萄弹激射而来,倒下的人比夏收的麦子还多。
早有准备的明军将捆扎好的滚木推下城去,那些比大腿还粗的圆木砸下去后,瞬间将正在攀梯的三名汉军连人带梯砸落,吐血不止。
“放狼牙拍!”
在明军将领的军令声下,一块五尺长宽,板下钉满了铁钉的狼牙拍被固定在了木车上。
随着车上的绳索松开,狼牙拍带着千钧之力拍下去,瞬间贯穿了正在攀爬的汉军将士,使得他惨叫跌落。
在他跌落的同时,前番被吩咐穴攻的汉军将士也开始在混乱的战场上,依托吕公车和云车的缝隙开始挖掘爆破的坑洞。
当铲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城外的喊杀声很快遮蔽了这声音。
可即便如此,这细微的声音还是没有逃过城内地听内部的明军耳朵,
当类似铲子掘壕的声音响起过后,这些地听内的明军立马便吹响了木哨。
“哔哔……”
“贼兵在穴攻,放猛火油!”
负责观察城内的塘兵立马回头禀报起来,而将领们则不假思索地下令。
很快,数百个坛子砸在城墙根下,紧接着便是火箭射来。
“嗡!”
大火在眨眼间燃起,火焰顺着油迹蔓延,窜起丈余高。
正在掘壕穴攻的汉军猝不及防被大火笼罩,随后便见有人惨叫着从地洞里爬出来,浑身是火地在地上打滚。
惨烈的景象令正在攀爬云梯的汉军将士头皮发麻,但不等他们退下云梯,他们便感觉到了天旋地转。
“轰——!”
霎时间,气浪从地底冲天而起,掀翻了正在攀爬云梯的汉军,震裂了城墙根下几处本就开裂的墙砖。
不少人被气浪抛起,重重摔在城根的石板上,脊骨断裂。
还有的被飞溅的碎石击中面门,整张脸成了血窟窿,无力栽倒。
扬尘腾起数丈高,将城头上下尽皆笼罩,尘埃里充满了哀嚎声和求救声,最后甚至响起了鸣金声。
傅宗龙被震得倒退两步,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四周的将士护住了他,每个人都表情痛苦,但他却听不见声音。
好在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太久,他的听觉开始慢慢恢复。
“嗡……”
“杀!!”
“嘭嘭嘭!”
先是尖锐的耳鸣,然后是模糊的厮杀声,然后是清晰的惨叫、号令、炮声和鸣金声。
扬尘还在往下落,傅宗龙却已经恢复了听觉。
短暂的轰鸣过后,战场上厮杀的将士纷纷恢复了听觉,紧接着便继续开始厮杀起来。
血与火在成都城内外不断绽放,猛火油的火还在烧,试图将城外的所有攻城器械都燃尽。
眼见云梯被熊熊大火包围,傅宗龙那原本紧皱的眉头也不由放松开来。
只是不等他准备说些什么,远处却突然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声。
“轰隆隆——”
“督师!”
熟悉的炮声响起时,左右亲兵连忙扑倒了傅宗龙。
倒下的傅宗龙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耳边便听到了炮弹撞碎墙垛的炸响声,以及无数凄惨的嚎叫声。
待到炮击结束,亲兵连忙起身,将傅宗龙扶了起来。
这时傅宗龙才看见远处的左右两处敌台垛口被直接轰开,激射的碎石当场打死了数十名炮手。
除此之外,马道上也多了些残肢断臂,显然是被炮弹击碎的人体。
“呕……”
“啊!!”
傅宗龙还在后怕,可马道上的那些辅兵却直接呕吐了起来。
有的人被吓傻了,发了疯的要往城下跑去,还有的则是趴在地上发抖。
傅宗龙反应过来后,连忙朝着城外看去,果然见到了似乎前移不少的汉军火炮阵地。
“疯了!他们自己的人还没撤下去就敢放炮!”
傅宗龙忍不住破口大骂,但等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四周的喊杀声骤然变小。
他见状往前扑去,扶着被打出豁口的女墙向城下看去,只见汉军正在如潮水般撤退。
“奸贼!恶贼!”
傅宗龙虽然高兴汉军撤退,但当他抬头看向左右敌台的时候,只见台内死伤惨重。
虽然还有大部分炮手仍在呻吟,但即便救下来,短时间内他们也无法作战了。
在傅宗龙这么想着的时候,城墙上的最后那数十名汉军也在明军的人海战术下倒下。
与此同时,城外的汉军开始推动盾车,慢慢后撤,准备撤离战场。
“救人!清点死伤!”傅宗龙看向身旁的将领,沉声吩咐的同时,又对自己身旁亲兵催促道:“派快马去城南看看,南门是何情况!”
“是!”
在傅宗龙指挥下,明军因为重炮的炮手遭遇重创而无法扩大战果,只能开始在城头上不断抢救伤兵,清点死伤。
一刻钟后,张显贵率领的绵州营已经撤回到了此时的汉军火炮阵地背后,而汉军的火炮则再度瞄准左右敌台发起炮击。
在沉闷的炮声中,张显贵先下令将领们清点死伤,紧接着才来到曹豹的鼓车前作揖。
“军门,末将无能,未能拿下成都!”
“我也不指望一举就拿下成都。”曹豹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安抚道:
“你做的不错,把他们的重炮引了出来。”
“瞧前番那般战果,想来他们的炮手被打死了不少,不然定不会放你们从容撤回。”
“你先率军下去休整,午后的战事交给刘福便是。”
“末将接令。”张显贵有些不甘心,但他也知道自己麾下死伤不少,因此即便再怎么不甘,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此地。
与此同时,随着汉军的炮击再度展开,厮杀过后的明军抢救完伤兵便撤下了城墙。
小炮被带走,但重炮却因为时间不够,只能留在敌台的废墟内。
随着撤下城墙,明军这边的死伤也清点了个清楚。
“禀督师,我军正兵阵殁五百一十九人,伤残七百五十一人,失踪一百四十二人,另外有一千五百多名辅兵失踪。”
“斩获的贼兵尸首约六百左右,但不少尸首在城外,白天恐怕不易缴获。”
空落落的街道上,傅宗龙坐在被人撞开的茶肆内,顶着灰扑扑的模样听着将领汇报。
在得知自己这边与汉军交战不过两个时辰,便阵殁如此之多的将士,且还有同等数量的辅兵失踪后,傅宗龙不由得眼角抽搐。
尤其在听到汉军阵殁约六百,不到他们一半之后,傅宗龙更是咬紧了牙关。
他们这边可是守城的那方,按理来说应该是汉军死伤多,而他们死伤少才对。
如今就结果来看,继续这样打下去,恐怕成都城内的明军连十天都坚持不住。
“那些辅兵怎么失踪的?”
傅宗龙沉声询问,将领则是沉吟道:“这个……大多都是趁我军与贼兵交战时跑掉的。”
“混账……”傅宗龙攥紧放在桌上的拳头,紧接着询问道:“军中操重炮的炮手还有多少?”
“不到百名。”将领低下头禀报,同时继续道:“另外敌台内有两门大将军炮、五门发熕炮遭贼兵炮弹重创。”
“眼下还能用的,只有三门大将军炮和五门发熕炮了。”
傅宗龙闻言,心里不是滋味,同时也绝了派炮手上城墙与汉军红夷炮对射的想法。
汉军虽说往前挪动了火炮,但仍旧保持在明军火炮射程外。
与其与他们火炮对射,倒不如想想怎么在接下来的攻城战中,利用小炮密集的优势来尽可能杀伤这些贼兵。
在傅宗龙这么想的同时,明军的将领也走入了屋内,对傅宗龙作揖道:“督师,贼兵在埋锅造饭,您看……”
傅宗龙闻言抬头,虽然脸色仍旧难看,但他还是吩咐道:“埋锅造饭,午后恐怕还有一场恶战。”
“此外,派人在城内搜寻那些失踪辅兵的踪迹。”
“他们无法出城,必然是逃回了城内住所。”
“凡搜寻到的辅兵,尽数带往城下备战。”
“若是敢有不回者……斩!”
“末将领命!”将领作揖应下,随后见傅宗龙没有别的什么吩咐,两名将领便先后离开了此处屋子。
阴暗的屋子内,只剩下了满屋的腐朽味,与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肯起身的傅宗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