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流民纷至
“撬了仓,分给郎,不知是梦还是谎。”
“汉军分我五亩田,我给督师烧高香……”
崇祯十年八月初,当保宁南江县的米仓山某处村庄外响起民谣声,数以百计的百姓正在埋头将田间的稻子收割,唱曲的语调格外轻快。
放眼望去,数百亩水稻尽数金黄,远处的坡地上还有粟、豆等作物等着收获。
“直娘贼的,今年还是个丰年!”
“自督师分了田,哪年不是丰年?”
“哈哈哈哈……”
田间,那些穿着粗布麻衣,肩头打着补丁的农户们你言我语,聊着聊着便收获了大半稻田。
这是汉军占领保宁的第三年,也是均田的第三年。
自均田过后,随着徭役废除,摊丁入亩的种种政策下达并执行,保宁府的百姓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如赵白里,其地处南江北部,因位于河谷四周,水田坡地并不少。
每家每户都分得了二三十亩田,平均下来每口分到手五亩七分地,其中四亩水田,一亩七分坡地。
四亩水田只要照顾好,交了田赋过后,还能留下五石七八斗的粮食。
成人只需要留下四石粮食便可吃饱,孩童则留下两三石便可,剩下的基本都是卖给汉军布置在附近乡上的预备仓。
除此之外,那一亩七分的坡地,一亩用于种植苎麻、棉花,五分用于种植粟豆,余下两分才用于种菜。
靠着这种均衡的种植方式,每年产出的苎麻和棉花能制成五六套夏衣和三四套冬衣。
在衣食住行都能自给自足的情况下,赵白里的百姓需要解决的便只有油盐酱醋茶和修补农具等问题了。
靠着每年卖粮给汉军所收获的那银钱,他们不仅可以将这些问题解决,还能在闲暇时买家禽与猪崽回家。
三年时间过去,原本破破烂烂的赵白里,如今便是最差的人家,也用上了白石灰将墙刷了个干净,连屋顶的茅草也换成了瓦片。
“这日子啊,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赵白里村口的树下,六十多岁的里正赵忠国感叹着,同时也看向了自己身旁的那七八名上了年纪的农户。
他们个个穿着粗布麻衣,但却没有补丁,而是崭新的。
换做曾经,他们是绝不可能舍得穿这样的新衣,甚至还得下地干活。
只是汉军均田的第二年秋收过后,他们便都被子女劝说着休息起来,如今也寻得了清闲日子。
这般想着,赵忠国开口说道:“老哥哥们,待秋收结束,还得动用村里那三头耕牛和两头骡子,将粮食分几批运往三溪乡。”
“先将田赋交上去,然后我们再将每家每户卖多少粮食,按照抓阄的顺序,将牛车和骡车交出去,由他们自己去乡里卖粮。”
“好!”听到赵忠国这话,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与此同时,远处不知为何,突然热闹了起来。
“打死他们!”
“打死这群偷粮的!”
“怎么回事?”
远处的嘈杂声引起了几名老人的注意,赵忠国见状连忙起身,带着几个老弟兄朝着远处赶去。
不多时,当他们赶到嘈杂的地方时,这才发现有数十名穿着草裙,骨瘦如柴,宛若野人的人正在与他们赵白里的村民对峙。
“怎么回事?”
赵忠国赶来,当即来到众人面前询问,接着便见有人指着那群野人道:
“里正,他们偷粮!”
“没错,他们偷粮就算了,还打人!”
“打死他们!”
“偷粮就该打死!”
村民们群情激扬,拿着锄头就要打死这群人。
见他们这么激动,那群野人里也钻出了个看似领头的男子,对他们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同时跪下朝他们磕起了头。
见这男子磕头,其余野人也纷纷跪下磕头。
他们这样的做法,倒是令原本还想打死他们的赵白里村民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说什么呢?”
“刚才不是还要杀要打的吗?怎么就磕头了……”
“这还打吗?”
见到这群人这么凄惨,哪怕被偷了粮的那几个村民也不由得放下了锄头。
赵忠国见状也感到了头疼,于是对身旁的某个青年道:“白三郎,你骑着骡子去三溪乡,请乡里的乡长下来看看。”
“好!”听到自己可以骑骡子去乡里,青年立马便点头应了下来。
他转身返回了村里,不多时便骑着骡子朝着三溪乡赶去。
三溪乡距离此地不过十三里,以骡子的速度,最快一个时辰就能赶回来。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赵白里的百姓便与这群野人大眼瞪小眼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随着远处的乡道上响起马蹄声,众人远远看去,只见白三郎骑着骡子返回,身后还跟着两辆马车。
待到他们靠近,众人这才看清楚,马车上坐着一名穿着青袍的中年人,中年人左右还跟着手持长枪的四名民壮,以及一道穿着红色战袄的身影。
“王乡长,这群人来我们村里偷粮食,被我们抓到了,您看看如何处置?”
见到中年人,赵忠国连忙上前行礼作揖,而那青袍中年人见状则在马车停稳后下车扶住他:“老哥哥,可不敢如此。”
乡长王有年扶起赵忠国,不等赵忠国心想这乡长怎地今日如此好说话,便听见耳边响起了声音。
“四郎回来了!”
“里正,你家四郎回来了!”
经过村民的提醒,赵忠国这才朝前看去。
只见那赤色战袄的身影转过身来,面容逐渐清晰,可不就是自家四郎吗?
“四郎!你回来了?!”
赵忠国激动朝前跑去,只见三年前离家参军的四儿子比起当年长高了不少,人也黑了不少。
赵忠国伸出手要握住自家四郎的手,结果却只抓住了左手,右手抓了个空。
霎时间,赵忠国脑子空白,张着嘴巴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家四郎。
面对他的呆愣,青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挤出笑容:“爹,我回来了。”
乡长王有年见状,连忙上前安抚道:“赵老哥,四郎这次是因收复成都才受伤的。”
“县衙那边已经交代了,你家即日起免三年田赋,另外等四郎在家休息差不多了,便可去县里任巡检。”
“还有……”
王有年说了许多福利,可赵忠国都没有听进去。
他连忙将自家四郎的右手袖子翻开,只见手掌消失不见,只留下了手腕以上的手臂。
“爹,我还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赵四郎挤出笑容说着,而赵忠国则是眼眶发红,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担心自己说话伤到儿子,于是只能沉默着握着他的左手。
赵四郎见状,转头看向了远处的那群野人,开口用官话说道:“你们可有识得官话的?”
“识得几句。”领头那男子开口回应着,小心翼翼的来到赵四郎等人跟前,然后跪下。
赵四郎见状开口道:“起来吧,老实说清楚来历便可。”
那男子没有起身,而是磕磕绊绊的说道:“我等都是延安逃难来的,实在太饿,这才偷了粮食。”
“若是要打死的话,便将我打死吧,还请大人收下其它人,为奴为婢也好。”
虽然不知道赵四郎的身份,但看着那穿着青袍,类似佐吏的人对他点头哈腰,男人便以为他是村里的大户,这才说着收奴婢的话。
不过赵四郎听后却皱了皱眉,拉着王有年与赵忠国后退了几步,然后才与二人说道:“他们是延安逃难来的。”
“延安?!”听到是从延安逃难来的,王有年反应极大。
赵忠国闻言,这才想起了一个月前,王有年特意召集了各个里的里正,说过北边在闹瘟疫,需要防备逃难而来的人。
想到此处,赵忠国脸色不由得惨白,旁边的王有年也是如此。
赵四郎见状,隔着五六步对那男子说道:“你们中可有人患上瘟疫?”
“没有!不信您可以派人来看看。”那男子闻言连忙解释,同时展示自己身上的手臂和腿上的关节。
“那些染了瘟疫的,手脚都会长出疙瘩,而且最多只能活十二三日便会死。”
“我们南下路上都避着那群人的尸体,绝对没有染上病。”
见男子这么说,赵四郎心里松了口气,但还是开口说道:“你们是否染病,这不可能听你们一家之言。”
“我且问你,你们是否只有这些人?”
赵四郎扫视那群人,发现都是男人,所以才会刻意询问,而那男子听后则开口道:“山上还有百来人。”
“把他们都带下来,去村东边的那处浅滩,你们自己搭个棚子。”
赵四郎吩咐着,同时安抚道:“放心,我家督师早有命令,你们南逃而来的人,只要没有染病的,都会被迁徙去南边。”
“接下来半个月,你们就住在棚子里,我每日派人送粮食给你们做饭吃喝,只要半个月内你们没有人染病而死,我便发路牌给你们南下。”
“等你们南下去了大竹等县,那边会有人给你们安排住所,发放农具与耕牛开荒。”
“那边的荒地我看过,没什么大石头,就是树根比较多。”
“你们在南边开荒的地都是你们的,期间口粮都是衙门负责,都是免费给你们吃的。”
“三年过后,那些荒地便开始征收田赋,衙门也不再提供口粮,需要你们自给自足。”
“除此之外,我军境内没有徭役,你们可安心安家。”
赵四郎的话经过那男子的翻译,很快教后方的那几十名流民知晓了汉军对他们的政策。
得知汉军境内真的如传说中那般没有徭役,且提供口粮安置他们后,他们顿时便激动地讨论了起来。
赵四郎见状,直接对那男子说道:“你且带人上山,将那些人都唤下来,在东边河滩搭建棚子。”
“把偷来的粮食尽数放下,我稍后会令人送锅碗与粮食蔬菜过去。”
“是!谢大人!”男子激动地说了一堆话,但赵四郎只听懂了这四个字。
在他的吩咐下,这群流民便将偷来的粮食放下,高兴地朝着不远处的山上跑去。
待到他们离开,赵四郎这才与众人说了前因后果,并解释道:“眼下他们与村里的乡亲们接触过,所以我们盯着他们,便是救自己。”
“若是他们染了瘟疫,那我们也好送你们去乡里治病。”
“除此之外,等会各家各户先取出一斗粮食,就当今年的田赋了。”
“王乡长会将此事记下,便省得大家运粮去乡里交田赋了。”
赵四郎吩咐完,当即看向王有年:“王乡长,我记得是这么个流程对吧?”
“是,赵巡检记得没错。”王有年连忙陪笑说着。
他虽然是乡长,却是普通的佐吏,而赵四郎则是从九品的巡检。
等赵四郎赴任,整个南江县境内的缉捕盗贼、盘诘奸细等事情都将由赵四郎接手。
趁此机会交好赵四郎,即便得不到什么照顾,但也比被为难要好得多。
见王有年这般,赵四郎又看向了赵忠国:“爹,你将我们家中多余的锅碗瓢盆都搬出来,教乡亲们搬到东边的浅滩上吧。”
“等这件事情过去,我再买新的给你。”
“啊?”听到要将自家的锅碗瓢盆拿出去,赵忠国有些不舍道:“那也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放心吧,儿子身上有钱。”赵四郎笑着回答,而赵忠国闻言则拉着他走到了旁边。
王有年见状,识趣的来到了马车旁等待,而赵忠国见远离了众人,这才带着哭腔说道:“当初不让你去,你偏不听。”
见他这般,赵四郎便知道,自家父亲怕是连巡检是什么官职都不清楚,于是说道:“我在军中任百总,此次伤残退役后,军中给我安排了南江县的巡检,是从九品的官职。”
“从九品?”赵忠国愣了愣,他只知道自家四郎几次给自己寄钱,少则十余两,多则几十两,还真不知道自家儿子担任百总,也不知道百总是什么官职,更不知道从九品代表什么。
“是极,从九品的官职。”赵四郎点点头,接着说道:“虽说俸禄比当百总的时候低了不少,但每年也有六十两的俸禄。”
“六十两?!”听到俸禄的数额,赵忠国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问道:“那百总时候有多少?”
“百总每岁军饷一百二十两,不过也是危险得紧……”
赵四郎苦笑几声,脑海中闪过了那些倒在自己面前的同袍身影。
赵忠国闻言,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家四郎那断掉的手掌,连忙点头道:“是极,确实危险得紧,回来也好……”
“对了。”赵忠国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他说道:“你之前寄来的钱,我都按照你说的,分给你三个哥哥了。”
“你大哥现在在乡上卖开鞋铺,二哥在乡上收豆子卖油给县里,三哥买了艘船在南边捕鱼。”
“你寄来的钱还有一百四十多两,稍后爹把它拿给你。”
想到此处,赵忠国不免红了眼眶,接着说道:“过几日,我去给你说门亲事,就是不知道……”
“不必了爹。”听到赵忠国的话,赵四郎不免红了脸,接着说道:“我回来前,督师令朱总镇为我们说媒,我已经娶妻了。”
“说媒?”赵忠国瞪大眼睛,忍不住说道:“这当兵还给发媳妇?长得如何?能生养吗?”
见赵忠国询问,赵四郎脑海中不免浮现那身影,忍不住道:“长得极好,至少咱们南江县恐怕没有几个能与之相比的。”
“本要带她回来见您,只是过些日子我便要在县里安家,于是便留她在县里买院子,购置家产。”
“等过两日我去县里接她回来,那时你便晓得了。”
赵忠国闻言,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不敢置信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等过两日您便晓得了。”赵四郎知晓自家父亲不信,只能暂时搪塞过去。
在他搪塞的同时,前去山上的那批流民也下了山。
只见上百人都是穿着草编的衣裳,瘦骨嶙峋,看得没个人样。
赵四郎与乡长王有年将他们安置在了东边的河滩上,随后将粮食和锅碗瓢盆也送了过去,监督着他们搭建棚子,并从乡里弄来了生石灰,围着棚子撒了一圈。
做完这些后,赵四郎与王有年又与那领头的男子交代了不少事情,直到这群人都晓得了,王有年才与赵四郎离开了棚子。
“赵巡检,此事我需要禀报县里,便不在此逗留了。”
“若是这群人中,真的有染上瘟疫者,还请赵巡检派人去乡里告知,我会带郎中前来的。”
“好,有劳王乡长了。”赵四郎作揖行礼,而王有年也连忙回礼。
待到回礼完毕,王有年这才带着民壮,赶着马车返回了三溪乡。
与此同时,返回家中的赵四郎也见到了自家头发花白的娘亲。
在见到赵四郎断了手掌时,赵母不由得哭了起来,而赵四郎则是只能不断安抚她。
毕竟在赵四郎心中,相比较那些阵殁的同袍,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在他庆幸的同时,返回三溪乡的王有年则是连忙前往了南江县禀报此事,而此时的南江县也在因为大批流民涌入而忙得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