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年关已至
“下一个字……左”
腊月中旬,当阴沉的天光从窗户照入营房,只见夯实的土屋内正挤着十余名穿着战袄的汉军将士。
这些将士手里拿着木板和炭笔,旁边还放着湿漉漉的手巾。
他们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营房内那唯一空旷的墙壁,而墙壁上早已摆上了一块长宽四尺的木板。
木板前,穿着青色学子袍的十七八岁后生学子,此刻正在拿着毛笔与手巾,将口中念叨的‘左’字写在木板上。
“左……”
营房内的这群将士瞧着木板上的左字,下意识地跟着念了起来。
他们念得参差不齐,紧接着开始按照后生学子教导的,一笔一画地用炭笔开始书写起了左字。
那后生学子板着脸走下去,挨个看他们写的字。
遇到写了有问题的,他便用手里的毛笔在将士手中的木牌上,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地重写给对方看。
“这便是左右的左,战场之上……”
学子眼看着众人已经学会书写这个字,当即开始用他们听得懂的大白话,解释起了这个字的含义。
在解释的同时,他还放下毛笔,用小令旗挥舞起了旗语,解释起了相应的旗语内容。
“这些学子倒是有耐心。”
营盘外,朱轸笑着对身旁的陈锦义、唐炳忠二人说着。
在他们的目光所及处,类似这样的营房还有大大小小上百处,而这上百处营房则只是万县城外的诸多营盘之一。
八百多名从顺庆府赶来的学子,就这样教导着万县城外的上万将士。
除了他们,还有万县的佐吏和军中的军吏。
这数百名吏员,也在教导着剩余的将士们,力图在来年二月前,使得军中将士明白最基础的旗语和调令。
“将士们若是能扫盲成功,我军日后想要调遣起来,就比过往容易许多了。”
“是极,现在兵马越来越多,调动起来也越来越复杂。”
“若是下面的将士们都识字,那倒是少了不少麻烦。”
三人交谈着将士们识字的好处,脚下的步伐则毫不停留地继续向前。
随着此处营盘尽收眼底,他们也前往了下一处的营盘。
如此营盘,在万县城外还有整整五座,而他们也利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将五座营盘走了个遍。
在确定营内将士都在很好的学习后,走出营盘的朱轸还不忘吩咐:“记得告诉将士们,若是日后不幸伤残退役,识字便是他们最后的出路。”
“是。”陈锦义与唐炳忠点头应下,而此时远处的万县方向也出现了疾驰而来的快马。
“总镇,成都急报!”传令的总旗官隔着老远便叫嚷了起来。
待到他策马来到朱轸面前,不等他翻身下马,朱轸便上前从他手中接过了成都的急报。
“写了什么?”
唐炳忠直接询问朱轸,而朱轸则是将信中内容尽收眼底才说道:“出征时间定在了二月初十。”
“此外,督师吩咐我军在收复湖南的同时,于湖南设长沙、常德、岳州等九营,以此配合东征大军,固守湖南。”
“好!”听到出征时间定下,且已经提前设置好了新营,唐炳忠忍不住叫了声好。
只是叫好过后,唐炳忠又觉得有些不过瘾地说道:“这区区湖南,想要拿下也用不了多少兵马。”
“不知督师为何不让我等继续东进,将江西、福建乃至整个江南都拿下。”
见唐炳忠这么说,陈锦义不免解释道:“眼下朝廷钱粮皆靠江南转运。”
“若是拿了江南,且不提我等手中四万多兵马管不下那么大块地方,单说朝廷没了钱粮供应,恐怕顷刻间便土崩瓦解。”
“我此前瞧督师几次三番的询问过王豹,关于关外建虏的消息。”
“虽说这话有些杞人忧天,但我觉得督师是担心拿下江南,江南乱起而拖累我军脚步,致使建虏如唐末契丹那般入关占据燕云。”
陈锦义这番话,引得朱轸不由点头:“细细想来,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二人倒是没有深想建虏入关的后果,只是觉得建虏再厉害,也不过就是占据燕云罢了。
至于入关占据河北,乃至于整个中原,二人压根没有想过。
“若是如此,那又得折腾几年才能拿下江南,真不知道我等能不能在而立之年受封爵位。”
唐炳忠有些惋惜,而朱轸也笑着打断道:“好了,你这厮不过二十有五,有甚好担心的?”
“哈哈哈哈……”听到朱轸提起自己的年纪,唐炳忠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回衙门吧。”朱轸招呼着两人启程,随后便在亲兵的牵马下,上马朝着万县衙门赶去。
在他们赶赴万县衙门的同时,时间也在将士们读书写字的时候缓缓流逝。
自长江上游运送而来的粮船,一船接着一船的运抵重庆、夔州的沿江城池。
汉军每日上午操训,午后便开始接受扫盲,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这样的日子里,率先爆发冲突的仍是南边的战场。
腊月二十,周虎跟随齐蹇收复四川行都司后,当即率军北上,沿着大渡河前往犍为县,继而朝着宜宾进军。
周虎的进军,使得彼时在宜宾、马湖驻扎的秦良玉紧张万分。
哪怕塘兵所禀的周虎兵力不过四千,但秦良玉还是表现得严阵以待。
“都准备好了吗?”
“回禀老太保,沐川、曼彝、平彝、废雷坡等处长官司只出兵二千,马湖府所驻守的兵马远不如我军预估。”
宜宾县衙内,随着秦良玉开口询问,秦祚明的话也彻底击垮了秦良玉的希望。
刘国能、惠登相、王之纶、李万庆、侯采、拓养坤等六人都撤到了江安、纳溪等县。
现如今在金沙江以西,只剩下了她手中的九千士兵,而这其中披甲兵只有七千。
七千兵马,需要同时驻守宜宾、马湖两座城池,这无疑十分艰难。
为此,秦良玉只能派人前往马湖府境内的各夷人长官司,请各部出兵相助。
结果各部长官司,竟然只凑出了两千土兵来搪塞她。
凭借这点兵马,秦良玉没有把握守住两座城池,因此她不由得有些动摇起来。
“仅凭这点兵马,如何守住两座城池?”
“祖母,谭参将已经在石虎关为我们留下了退路,趁着贼兵距离此地还有二百余里,我们撤过江吧!”
马万年不知何时到来,走入堂内便开始请秦良玉撤兵。
秦良玉的脸色因此难看,正准备教训马万年,便见有千总手持公文走入了堂内。
“老太保,是朱督师的军令!”
“呈上来!”
得知朱燮元派来了军令,秦良玉不假思索便招呼那千总呈上军令。
她迫不及待地接过军令并将其拆开,原以为朱燮元令她坚守,援军不日便抵,可结果军令的内容却使得她表情瞬间凝固起来。
“祖母,朱督师是怎么说的?”
“是啊祖母?”
秦祚明与马万春忍不住询问,而秦良玉却仿佛被抽走了精气,手不由得垂下。
马万年见状,上前从她手中抢过急报,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撤兵!”
马万年的语气里藏着难以言喻的高兴,而他所说的这两个字,也使得堂内的秦祚明和马万春,乃至所有白杆兵都面面相觑。
“撤兵?”
“不信你们自己看!”
马万年递出急报,秦祚明与马万春连忙接过查看。
果然,急报的内容便是催促秦良玉撤往庆符、珙县、长宁县和石虎关设防。
甚至信中还说了,如果贼兵继续渡江来攻,那甚至可以抛弃沿江四县,撤往遵义、永宁和重庆的武陵山区。
朱燮元担心秦良玉不理解,心中还解释说他现在病重,已经向朝廷送上了请求更换督师的奏疏,不要轻举妄动。
除此之外,水西地区的安氏也不安分,秦良玉后撤,不仅是为了守住云贵门户,也是为了威慑水西安氏。
为了让秦良玉安心后撤,朱燮元特意交代朝廷交付了三十余万两剿饷至贵阳,而这笔钱他已经拿出十万两交给谭大孝练兵三营。
待到秦良玉后撤,他会拨发二十万两剿饷给秦良玉,分别在前线和武陵的石柱、酉阳等地练兵二万。
二十万两练两万兵,这价码着实有些低,但这却已经是朱燮元能拿出的所有钱粮了。
他若还是当打之年,自然会梳理云贵赋税,想办法拉出数万大军来反攻四川。
可如今他油尽灯枯,很难说能否活到翌年,所以云贵的布防只能放弃沿江枢纽,坚守山区为主。
朱燮元算是看清了,刘峻留着长江以南的那几个县不打,就是为了吸引云贵明军源源不断的去那几个县坚守。
如此刘峻只要剿灭了这沿江几个县的兵马,接下来便可长驱直入。
既然刘峻这么想,朱燮元便不能如他的愿。
退守山区,将汉军的补给线拉长,将汉军拉入山区作战,这便是朱燮元的布置。
“祖母,您还等什么?”
马万年眼看着秦良玉默不作声,连忙开口道:“趁着贼兵距离我等还远,撤兵吧!”
马万年的话,似乎唤醒了秦良玉,使得秦良玉眼底不免闪过遗憾。
她本想死守宜宾和马湖,成就自己的佳话。
可瞧着朱燮元如今的布置,她若不听令而导致云贵兵马再度损失,那她便是大明朝的罪人了。
“传令……撤兵。”
秦良玉沙哑着声音下令,而马万年三人闻言则是欣喜的接下军令,开始调遣兵马和粮草辎重,按照朱燮元的要求撤往庆符等县。
几日后,随着周虎率军兵不血刃的收复了宜宾、马湖两座城池,秦良玉撤往庆符等县的消息也被快马送往了北方的成都。
刘峻接到捷报时,已经是腊月二十六日,距离正旦春节也不过只有区区四日了。
彼时的成都城内,到处充斥着置办年货的喜庆气氛。
这样的气氛,往年只存在于王府和士绅高门大户中,而今却走入民间,来到了各家各户。
“朱燮元这老狐狸还真不好对付,不过好在他快死了,不管朝廷换谁接替他,都不可能有如此坚守的决心。”
行驶的马车内,刘峻毫不避讳地谈论着朱燮元和南边的事情。
王豹与庞玉坐在马车的左右位置上,纷纷朝着刘峻投来目光。
庞玉是单纯的看,而王豹则是禀报道:“水西的那些安氏余孽,不少人都不满意朱燮元拆分安氏土地。”
“等朱燮元身死,他们肯定会在水西作乱。”
“朱燮元此举,更像是调秦良玉去震慑水西的安氏各部。”
“嗯。”刘峻闻言点点头,而王豹则是担心道:“督师,朝廷若是听从朱燮元的奏表,远离江河并坚守山区,那我们……”
“放心吧,朝廷没空管云贵的事情。”听到王豹担心,刘峻倒是很有自信的解释着。
毕竟在刘峻看来,湖南的战事即将打响,而湖南战事打响后,建虏便要开始入关。
建虏入关后不久,汉军便要打响汉中和陇右的战事。
可以说,在接下来的崇祯十一年里,大明朝将承受着汉军和建虏的双重压力。
刘峻实在不认为,大明朝廷的那群人能在这种压力下,还能保持着西南方向的战略定力。
只要西南敢抽兵去长江南岸和汉军作战,后方的土司必然会作乱。
届时不管汉军动不动兵,西南那为数不多的明军都将在与土司的战事中被消磨殆尽。
云贵这两个地方,在前线不吃紧的时候,派一支偏师便能逐步收复,不用投入太多精力。
真正需要投入精力的,主要还是湖南和汉中、陇右的战场上。
“噼里啪啦……”
“你个秫秫小娃,还不到除夕便来放炮了!”
“略略略略……”
马车外,突然便响起了密集的鞭炮声。
待到鞭炮声落下,便见有悍妇插着腰在店铺外骂着那穿着红色棉袄,头顶两侧各扎一个髻的小娃娃。
那娃娃挨了骂,直接伸出舌头在那里“略略”挑衅,瞧得悍妇火冒三丈,抄起扫帚便冲了出来。
见到悍妇发怒,那小娃娃便叫嚷着“母老虎发怒了”,然后跑开。
左邻右舍的瞧见这模样,纷纷伸出头来看热闹,捂嘴偷笑。
“这娃娃,二三十响的鞭炮,就这样抢在除夕前丢来放了,换做我那时,定要挨顿打。”
庞玉瞧见那娃娃放鞭炮还挑衅的样子,瓮声笑着开口。
刘峻闻言,不免对王豹询问道:“这二三十响的鞭炮,如今作价多少?”
“起码十文钱。”王豹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说道:“下官昨日回家,还见家丞买了一千响的大串鞭炮,作价四百文。”
“这二三十响的,起码也得十文钱。”
刘峻闻言,不由得看向那早已跑远的娃娃背影,唏嘘道:“十文钱的鞭炮,这娃娃说放便放,该不该打另说,但也可见成都的百姓是比曾经富裕多了。”
“督师所言甚是。”王豹闻言点头,而这时马车也穿过了正街,绕进了一条丈许宽的小街内。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这条街上,而王豹与庞玉也扶着刘峻走下了马车。
待刘峻走下马车,只见这条街道有兵卒守卫各户院门,还有巡逻兵卒不断走动。
成都城内,能有这么多兵卒看护的,除了各处衙门和官员住所,便只有关押蜀藩的区域了。
“那蜀王住在哪户院子里?”
刘峻开口询问,直道出他此次目标。
王豹见状,连忙走在前面为他带路。
几步路的时间,他们便来到了由四名兵卒看守的普通小院门前。
“参见督师!”
带着兵卒看守此处的队长见到刘峻,连忙带头行礼。
刘峻闻言对他们笑着点头,随后吩咐道:“开门吧。”
“是。”队长闻言将锁上的院门打开,随后便见院内场景出现在刘峻眼底。
院内空间不大,也就是普通的四合院子,能住个十几口人。
正因如此,当院门打开的时候,便见十余道身影朝着院门跑来。
不过这十余道身影在见到院门口站着的人两手空空时,顿时便消了气。
“督师在此,还不行礼?!”
队长张嘴便呵斥起了这群人,而这群人闻言也连忙跪下:“罪人参见督师……”
刘峻见状,目光扫视这群跪下的人,只见他们大多穿着陈旧的锦袍和汉军兵卒的战袄,每个人都有些碳水吃多了的浮肿。
脸虽然是肿的,但身子却看得出有些消瘦。
对此,刘峻不免看向王豹:“不是说不要克扣他们的伙食吗?”
“不曾克扣,只是如今吃的比他们曾经大鱼大肉时差了不少,故此便瘦下来了。”
王豹连忙开口解释,而这时那人堆中也挤出了个还能看出有几分肥肉的中年人。
“罪人朱至澍,在此参见督师,还请督师给我等换个宽敞的屋子,让我等自己烧火做饭吧。”
曾经的蜀王朱至澍,如今的阶下囚正跪倒在刘峻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恳请着刘峻。
刘峻闻言,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他,打趣道:“你就是朱至澍?”
“正是罪人朱至澍。”朱至澍连忙点头,不曾想刘峻接着便询问道:
“我听闻,那傅宗龙求你助饷时,你说蜀王府只有承运殿一座,别的再也没有。”
“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这……”朱至澍闻言,不由觉得浑身燥热,脚趾抓地。
哪怕如今寒冬腊月,冷风不断从门口灌入院内,他却还是很快地冒了层虚汗。
瞧着他这般模样,刘峻便忍不住笑了笑,接着说道:“起码你还有砖瓦遮风避雨,有战袄温暖身子,便不要挑剔了。”
“不过再过几日便要过年,饭食上倒是可以教你等丰盛些。”
“多谢督师!多谢督师!”听到刘峻愿意准备丰盛饭菜给自己,朱至澍卑躬屈膝地磕着头。
瞧着他磕头,刘峻则是轻笑道:“别着急谢。”
“此次我大军要东征湖南,倒是需要你手书一封,盖上你的印玺来传播四方。”
刘峻的话落下,朱至澍便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他,而这时的王豹也皮笑肉不笑地走了上来。
“蜀王殿下,接下来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你今年过年过得如何,便看你写的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