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渌江之战
“不对……”
“贼兵为何不扎营,也不出兵试探我军?”
站在已经竖起来的偏厢车背后,通过炮口看向围困己方的汉军兵马,卢象升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对此,已经带着骑兵返回车阵内,并下马朝着卢象升走来的左良玉也凭借经验开口道:“怕是在等待援兵!”
“且不提他们在长沙有那么多兵马,单说南边的那群兵马,若是分兵来攻,咱们恐怕讨不得好。”
左良玉的话倒是点醒了卢象升,卢象升稍加思索便看向身旁的杨陆凯:“攸县可有快马来禀?”
“没有。”杨陆凯摇摇头,但这时已经布置好车阵回来的雷时声却道:“不能仅凭快马禀报来看攸县是否丢失,还是得派出塘骑向插岭关和攸县探寻才行。”
见他这么说,卢象升也皱眉道:“余下四百余骑,已经尽数向东派出,想来最多一个时辰便有消息回禀。”
“如此便好。”雷时声松了口气,而左良玉听着他们随意调动自己麾下的骑兵,脸色虽然没有什么,心里却十分不舒服。
在他不舒服的同时,卢象升则是看向了身后的渌江和渌江桥。
渌江作为湘江支流之一,江面宽阔六十余丈,因此江上的石墩木梁桥也同样长六十余丈,高五丈、宽一丈六尺。
眼下卢光祖正在率领两千营兵通过此桥,但是按照他们的速度来看,再加上明军有不少辎重车无法丢弃,因此卢象升他们这两万多人想要通过,最快也需要两个时辰。
倘若中间过桥时发生什么意外,时间还会向后推。
这般想着,卢象升抬头看了看还在明亮的天色,接着推算了下时间。
按照正常情况来看,天黑前最多通过所有民夫和近半将士。
这般想着,卢象升便开口分析道:“眼下北岸有这三四千马兵牵制我军,南边又随时可能出现贼军来袭。”
“一旦入夜,两面合围,我军将被堵在渌江桥两端。”
“倘若贼军反应过来,用火箭攻桥,木制桥面遭到焚毁,我大军将被一分为二,成为瓮中之鳖。”
“为今之计,暂时放弃民夫过桥,所有骑兵休整过后便向南放哨而去,另以步卒朝南岸东边的那座山靠拢,依山休整。”
“若是贼军未曾从南边赶来,我军便趁夜色留疑兵疑惑北岸贼军,趁夜赶往插岭关。”
卢象升说的这番话倒是不错,但左良玉听后却警惕道:“总理此策甚好,只是要挡住北岸贼兵,需得留下人断后才行。”
“可以炸桥。”
雷时声提出了炸桥断后的想法,但左良玉听后却笑道:“雷参将所言甚好,只是这渌江桥十分坚固。”
“再者,以如今情况,我军若是撤兵太多,雷参将以为贼军会无动于衷吗?”
左良玉反问雷时声,雷时声闻言也觉得自己想简单了,不由得看向卢象升,似乎想请他拿主意。
对此,卢象升也摇头道:“炸桥不可行,我军没有那么多火药,且若是将火药用来炸桥,火炮又该如何?”
卢象升否决了雷时声的提议,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渌江桥。
只见卢光祖已经与数百名营兵抵达了南岸,而后续营兵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去。
瞧着这情况,卢象升也开口吩咐道:“令高兵备率长沙营与骡马牛车过桥,在南岸列车阵接应我军过桥。”
“是。”雷时声与左良玉尽皆应下,随后便按照卢象升前面的吩咐开始准备过桥。
其中左良玉心思最多,因此他抢先在卢光祖所率营兵过桥后,亲率余下四百余骑过桥。
在他们过桥后,高斗枢才率领着长沙营的两千八百多将士牵着挽马骡车过桥。
瞧着他们过桥,唐炳忠也对身旁的参将冯彪吩咐道:“时间差不多了,想来醴陵城内的官员士绅也把戏看够了。”
“派五百弟兄去说降醴陵城,若是还不投降便拆城外集市的门板攻城。”
“半个时辰内将醴陵拿下,令城中埋锅造饭的同时,弄些板车放上沙包,以便后续攻城。”
“等我们吃饱喝足,袁顺那厮差不多也该来了。”
“是!”冯彪闻言作揖应下,随后派遣自己麾下把总去说降醴陵城。
与此同时,卢象升还在看着左良玉、高斗枢率领兵马通过渌江桥,而他则亲率七千多天雄军和九千民夫殿后。
“总理,贼军分兵往醴陵去了。”
雷时声提醒着卢象升,而卢象升则是回头看了看,凝重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撤军。”
“总理。”瞧着卢象升只想着撤军,雷时声忍不住道:“我们这里上万将士,未必没有战胜他们的机会。”
瞧见他这么说,卢象升也不免升起了动兵的心思,只是这份心思刚刚升起不久,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插岭关就在眼前,不宜节外生枝。”
“更何况贼军来攻长沙兵马众多,这马兵背后定然还有其余追兵。”
“若是不能将其击退,反倒不如先控制渌江桥两端,以车阵御敌,掩护大军撤往南岸。”
卢象升和左良玉担心的一样,那就是这支马兵背后恐怕还有追兵。
如果是这样,那与这支马兵僵持的越久,长沙方向的追兵就会越多,而南岸的贼军也会随时出现来威胁他们后方。
与其交战,还不如控制好渌江桥,先将大军送到南岸再说。
瞧着卢象升这么说,雷时声还想劝说,但这时却见指挥车阵与天雄军的张岩撤了下来。
“总理,醴陵城…降了!”
张岩的话,顿时使得卢象升与雷时声将目光投向了二里开外的醴陵城。
眼下天色仍旧明亮,可见醴陵城外的汉军正在通过醴陵城南门的甬道,显然是醴陵城已经投降。
醴陵城既然投降,那这支贼军便获得了钱粮,可以继续与他们对峙下去。
若是南边再有贼军杀来,那贼军完全可以困死他们。
想到此处,卢象升深吸口气,连忙看向雷时声并吩咐道:“待高斗枢撤往南边,你先率三千天雄军南撤,等……”
“哔哔——”
忽的,远处的木哨声打断了卢象升的吩咐,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木哨声响起的方向。
哨声从南方传来,一道接着一道,这令左良玉脸色突变。
“快!过桥!”
左良玉催促着麾下精骑过桥,而卢光祖麾下的步卒也加快了脚步。
“总理!”雷时声听见哨声,立马看向了身旁的卢象升。
要知道左良玉他们都还没彻底过桥,高斗枢的长沙营和偏厢车就更别提了。
没有偏厢车和长沙营在南边结车阵,那就只能步卒结阵硬抗作战。
他们今日赶了这么长的路程,路上只吃了些粗饼,将士们的体力早已消耗一空。
倘若没有车阵帮助,恐怕会在腹背受敌中全军覆没。
“传令左良玉率精骑过桥后占据东边的矮山,卢光祖则就地挖掘壕沟,等待高斗枢率偏厢车列阵防御。”
卢象升通过哨声判断南边的贼军应该距离渌江桥还有一段距离,因此他们还有时间布置工事。
如今北岸有七千多天雄军和九千民夫,并有车阵和大神炮、百子炮作为掩护,便是北岸的贼军来攻,短时间也无法攻破己方阵脚。
只要左良玉、高斗枢趁此机会在南岸列阵成功,那再留下两千天雄军与北岸贼军对峙,重兵在南岸击溃来犯贼军,他们便可以全军撤往南岸,并依托南岸桥口用车阵来阻击北岸的贼军,掩护大军从容撤退。
思绪间,卢象升不免看向了车阵外的贼兵们。
“嘭!嘭!嘭……”
在他看向唐炳忠所部的同时,唐炳忠身旁的旗兵们也连续打响了几轮号炮。
这号炮声音并不算大,但只要袁顺的塘骑正在朝这边赶来,便能认出这是汉军的号炮。
“看样子是吃不了饭了!”
唐炳忠说着,身旁的冯彪也开始下令将士们将干粮吃尽,以便随时与官军交战。
“哔哔——”
木哨声还在作响,只是距离越来越近。
一盏茶后,随着南岸的地面开始出现大批撤回的精骑,已经渡过渌江桥的左良玉也凝重脸色,等待着贼军出现。
“结阵!”
卢光祖顾不得掘壕,连忙召集麾下步卒开始在南岸桥口结阵。
在他下令结阵的同时,左良玉带来的四百多精骑也一分为二,收在了两千步卒的两翼。
与此同时,那些撤回的精骑也在他们眼皮底下,撤回到了明军的阵中。
“军门,南边有贼军兵马来袭,数量不下三千!”
“三千?”
原本还神经紧绷的左良玉,闻言松了口气,但接着又警惕询问道:“是不是贼军的前军?”
“不是,他们应当只有三千余人。”
百总回禀着他们所看到的情况,而左良玉听后,这才看向身旁的王允成道:“派人禀报总理,说南岸只有三千多贼军来袭。”
吩咐过后,左良玉又看向左梦庚:“你亲率撤下来的四百精骑去东边的矮山占据要地,若是察觉局势不对,趁势侧击来犯贼军。”
“是!”王允成与左梦庚作揖应下,随后调转马头,各自传信、带兵去了。
不多时,王允成来到卢象升面前,将具体的情况禀报过后,卢象升与雷时声、张岩等人也纷纷松了口气。
如此说来,天时地利人和基本都在他们这边,他们完全可以用车阵挡住北岸的贼军,集中力量先剿灭南边的汉军,然后再根据情况撤退。
“直娘贼的,不是在两地中间的丘陵设伏吗?怎么变成在渌江桥交战了?”
袁顺率领麾下三千汉军抵达战场时,只是远远的观望,他们便看到了已经占据渌江桥,在南北两岸桥口结阵的卢象升所部,并看到了正率领骑兵赶往东边岚紫山的左梦庚。
“这是……官军。”
跳下牛车,作为百总的张纯也看到了远处汉军与明军对峙的景象,不由得下意识握住了手中枪杆。
虽然已经在南边攻破了不少城池,但对付的都是民壮和快手,对付官军还真是头一次。
“狗攮的,袁顺那厮定在骂我!”
北岸马背上,唐炳忠瞧着远处出现的袁顺所部,心知肚明的便猜到了袁顺恐怕在骂人。
“军门,看样子袁参将他们没有我们人多……”
冯彪看向身旁的唐炳忠,而唐炳忠却道:“这卢象升不过两万人,其中近半都是民夫,有什么可担心的?”
“要我说,这渌江桥才适合咱们与他战。”
“你且放号炮提醒袁顺那厮不要莽撞,等咱们从醴陵县内弄些沙车做盾车,届时再出兵强攻。”
“末将领命。”冯彪点头应下,随后令人开始放起号炮。
号炮声响起过后,熟知军中各种消息传递的袁顺便知晓了唐炳忠让他们暂时不要进攻,于是亲自放号炮回应了唐炳忠。
两军号炮来回作响,不多时便形成了配合。
与此同时,醴陵城内也开始出现一辆辆载满沙袋的简易盾车。
之所以称呼是简易盾车,是因为车头被汉军将士用门板、木架固定成为了简易的挡板,以此获得了防备箭矢的防御力。
二十辆盾车出现后,北岸的卢象升也慢慢凝重了脸色,同时回头看了眼高斗枢所部情况。
只见长沙营的将士们还有大半在桥上,但好在已经有几十辆偏厢车横陈在了左良玉等部面前。
虽说没有足够的大神炮和百子炮去杀敌,但却可以用这些偏厢车挡住箭矢,防备汉军来攻。
“冯彪,前军闻号推车进攻。”
“末将领命!”
唐炳忠眼看着醴陵方向出现了简易的盾车,他果断便给冯彪下达了军令。
冯彪作揖应下,同时开始重新调整马兵列阵,并令前军的一千马兵纷纷下马结阵。
彼时天色已经渐渐染上了一丝昏黄,距离天黑也恐怕不足半个时辰了。
倘若不能速战速决,拖到夜里就麻烦了。
思绪间,那二十辆简易盾车也被推到了阵前,而阵后的前军将士则接管了这二十辆盾车。
除了推车的四十余人外,余下的纷纷结长阵,举着长牌形成头锋、二锋、中军、队末的简易阵脚。
一千人听着很多,但在二十辆盾车挡在面前的情况下,还是能从正面挡住大部分汉军身形的。
明军在北岸的车阵是半月形的车阵,面对二十辆盾车和一千汉军前压,张岩立马做出调整。
他将阵中十五门百斤大神炮,二十六门的六十斤百子炮放在汉军主攻的方向,并将阵中一千四百多名鸟铳、三眼铳手都聚集到了火炮两侧的偏厢车背后。
眼见汉军迈入三百步距离,张岩这才开口下令:“装填铁弹!”
在他的吩咐下,那些重量不过十二两、六两的炮弹被裹着粗布塞入炮膛并压实最深处的药子。
随着引线插入药子之中,点燃的火把也被炮手举了起来。
“火炮闻哨点火!”
“火铳闻号放铳!”
张岩传着军令,随后便见旗兵开始传递军令,并见后面的天雄军也纷纷结阵,准备应对汉军盾车来攻。
在北岸结阵的同时,南岸的高斗枢也带着长沙营开始结车阵,而左良玉则是指挥他麾下威远、威勇和高斗枢的长沙营将士将鸟铳、三眼铳准备好,长牌与长枪、步弓结阵对敌。
面对南岸的车阵,袁顺没有盾车,但他有火炮。
十门五百斤的重佛朗机炮连带着六枚子炮摆放在车上,并开始随着袁顺吹哨前进而不断前进。
一时间,南北两岸的明军都结阵做好了防守反击的准备,而汉军虽然以少打多,士气却尤为高涨。
“哔哔——”
面对汉军的不断前压,张岩吹响了木哨,而那些点火的炮手也纷纷点燃引线。
在引线燃烧的嗤嗤声中,北岸明军的大神炮、百子炮瞬间喷出硝烟与炮弹。
十二两与六两的炮弹,呼啸着砸向了十分集中的汉军盾车。
在二百步的距离下,仍旧有几枚炮弹打飞,但更多的还是击中了汉军的盾车。
三十枚大小不同的炮弹,瞬息间击穿了那用门板制成的简易挡板。
有的在击穿挡板后越过汉军头顶并无力坠落在地,也有的击穿挡板后,深深陷入了后方的沙袋中。
“继续装弹!”
瞧着没有对汉军造成杀伤,张岩连忙下令,而汉军的号角也在此刻响起。
“吹号!”
“呜呜呜——”
随着唐炳忠沉声下令,冯彪率先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声。
南岸的袁顺听到号角声后,当即勒马道:“就在此地列阵,把火炮拉上来,准备放炮!”
在袁顺的吩咐下,十匹挽马轻松拉拽着五百斤的重型佛朗机炮来到阵前,炮口对准了南岸正在列阵的左良玉。
双方的距离不过三百余步,而天色又只是渐渐泛黄,因此左良玉可以清楚看到十门火炮对准了他们这个没有火炮的空架子车阵。
“不好!”
左良玉脸色突变时,北岸的汉军前军也听到了号角声,并开始奋力推动着盾车,朝着北岸的明军车阵撞去。
“快装炮!快!”
张岩有些着急,而炮手们则是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好在二百步的距离不短,眼看汉军盾车即将冲进四十步,炮手们还是装好了炮弹。
“哔哔——”
张岩见状不假思索的吹响木哨,引线也在哨声响起的瞬间被炮手点燃。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