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潜龙在渊
“据朱总镇禀报,湖南境内的荣、吉、衡、岷四藩,以及逃走或反抗的大小七十四家土豪劣绅家产均已抄没。”
“除此之外,四十八县抄没得贪官胥吏及仓库缴获所得也均登籍造册,共缴获共缴获黄金二万六千余两,白银四十二万四千余两,铜钱一百六十六万余贯,粮食一百二十四万余石。”
“此外,缴获古董字画及首饰三万余件,与诸多货物折银不少于三百万两。”
“另得耕地七百八十二万四千余亩,耕牛二万七千余头,挽马二万九千余匹,骡驴四万九千余头。”
“若是在湖广练兵八万,再加上原本四万将士,那光是缴获的金银钱粮就足够这支大军一年半的耗费了。”
“若是再将那些古董字画和首饰尽数贩卖,足够供养大军三年。”
四月初七,成都旧城的城墙上,汤必成向刘峻禀报着湖南之役的缴获。
相比较汉军在成都先后缴获金银钱粮并货物近一千六百万两的数量,湖南之役的收获确实不多。
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湖南被朝廷压榨得太厉害,其次便是刘峻这次并没有将士绅富户一网打尽。
这次除了抄没王府和那些出逃的土豪富户外,留在湖南的数百家士绅富户,只有不到两成被抓做典型给处置。
这两成士绅富户,大部分还是因为出家丁反抗汉军收复城池,所以被抓为典型的。
正因如此,湖南的气氛虽然不好,但留下的那些士绅富户并没有对汉军展露出什么敌意。
“六百多万两的缴获,却是足够供养大军三年了。”
走在旧城的城头马道上,刘峻听着身后汤必成的汇报,点评的同时不忘交代道:“只是这笔钱粮,却不都能留给军队,该修葺的水利,疏通的河道,还是要照常修建的。”
“是。”汤必成恭敬应下,而他身后的青年官员则是将他的话记下,稍后交给汤必成检查。
在他们记录的同时,刘峻也继续开口说道:“郭桂、邓宪他们应该都到长沙了。”
“他们带去的官吏加上军中的军吏,差不多有两千左右。”
“你觉得,他们能在半个月内,将我们手中的那些耕牛、骡马和缴获的耕地都分配下去吗?”
汤必成闻言顿了顿,稍作思考后点头道:“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是区区七百多万亩耕地,恐怕无法解决湖南百姓的贫苦问题。”
要分田地就需要有田地,而要有田地便只能打击土豪劣绅。
如今的湖南,虽说有两成土豪被杀鸡儆猴,又有三成多出逃前往广东、江西等处,但留下的还是有大半。
这大半土豪劣绅手里的土地可不少,继续让他们掌握着,显然不符合汉军的政策和理念。
汤必成的这话,也是在试探刘峻准备怎么处置这些土豪士绅。
对此,刘峻也开口说道:“七百多万亩土地,还有这么多耕牛骡马,倒是也不少了。”
“眼下咱们越来越引人注目,正因如此才需要变化。”
“想要抄家有很多种办法,虽然没有直接抄没来得直接,但也算是细水长流……”
刘峻说着说着,目光看向身后的汤必成:“你应该明白我什么意思。”
汤必成闻言愕然,但心底已经有了想法,只觉得事情烫手不已,可最后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下官知道。”
“嗯,知道就好。”刘峻点点头,同时不忘补充说道:
“虽说不能直接对土豪劣绅动手,但湖南境内的三府二卫却有不少土官,可以从他们开始着手。”
“若是能将他们收拾干净,倒是可以再从湖南迁徙人口去填补当地,为我军日后攻打贵州做准备。”
“是。”汤必成颔首应下,随后跟着刘峻走上了一座空心敌台,站在十余丈高的敌台上俯瞰城外景象。
眼下他们在西城,而摆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已经初具规模的新城。
新城的城墙还未修建起来,因此可以轻松看到里面成片的民居和居住其中的百姓。
刘峻与汤必成看了看那些笑脸不断,衣裳干净整洁的百姓后,心里情绪各不相同。
“督师,既然无事,那下官便返回衙门当差了。”
“去吧。”
汤必成看了片刻城外景象,随后便向刘峻请示起来。
在得到刘峻的请示后,他便带着那名官员离开了箭楼,走下内马道后乘车往衙门赶去。
眼见走远,那官员才开口道:“姐夫,刚才督师的话是什么意思?”
闻言,汤必成侧目看向青年,只见青年不过十七岁,便已经穿上了正八品的官袍和补子。
这是汤必成妻子的弟弟,是投靠汉军的成都良绅出身,唤孙邦升,字安卿。
“安卿,在督师手下做事,需得三思而后行。”
“有些事情,我与你说,你可以听,但不能说出去。”
“有些事情,我不与你说,你便不能问,知否?”
见汤必成正色开口,孙邦升连忙点头,不敢再询问其中细节。
瞧着他安静下来,汤必成也缓缓闭上了眼睛,琢磨起了刘峻吩咐的事情。
两刻钟后,随着马车抵达布政司衙门,他当即便走入衙门内,同时吩咐孙邦升去召集了王怀善、张如丰二人。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汤必成的政堂,而孙邦升也在二人到来后,合上了房门,在门外等待自家姐夫示下。
“怎么了?”
王怀善相较张如丰要敏感许多,见汤必成这架势,便知晓恐怕有不小的事情找上了他们。
“先坐下吧。”
汤必成示意二人坐下,并在二人小心翼翼坐下后,将刘峻此前的那番话给说了出来。
这话说出后,王怀善便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督师的意思,是让我们带着湖广的那些士绅,与四川的这些士绅争斗?”
“嗯。”汤必成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而王怀善闻言则着急道:“眼下日子好好的,何必与他们斗?”
“不是我们要与他们斗,而是督师要我们与他们斗。”汤必成也感受到了疲惫,闭合眼睛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对此,王怀善就更加不满意了,直接说道:“要抄没,直接动刀不就好了?”
“如今不动刀,要我等做这种事情,谁知道日后会不会……”
他没敢继续说下去,兴许是担心隔墙有耳。
只是在他停下后,张如丰却皱眉道:“动刀倒是简单,但日后各省士绅瞧见咱们如此,定然会奋力抗击咱们的兵马。”
“督师是准备用软刀子割肉,并把咱们当成了这把软刀子。”
“软刀子?”王怀善听到后,忍不住说道:“怕是狡兔死,走狗烹。”
“高祖皇帝昔年如何对待他麾下功臣的,难不成你们都忘了?”
“我虽不觉得督师有高祖皇帝那般狠辣,可咱们若是真开了党争的头,下场能好吗?”
王怀善目光看向汤必成,张如丰也是如此。
面对他们的目光,汤必成深吸了口气:“我也有此担心,不过我担心的倒不是督师,而是内院。”
“内院?”王怀善与张如丰闻言,当即想到了刘峻那至今空旷的内院。
“内院空着,若是倪、王、石三家的女子先生下子嗣,且此子成为日后的皇嗣,那我们的后人还能善好吗?”
汤必成说着自己的担心,而王怀善与张如丰也不由得面露忧色。
汤必成是相信刘峻的,但他可不相信刘峻未来的儿子,尤其是政敌生下来的儿子。
“那依你之见,咱们该如何应对?”
张如丰想不出办法,只能皱着眉头询问汤必成,语气里更是带上了几分焦躁。
对此,汤必成没有立刻回答,而王怀善则是开口道:“眼下要紧的是让督师满意,同时还不能牵扯咱们。”
“我的意思是将治理湖广,征收赋税的事情交给四川的官员,将治理四川、征收赋税的事情交给湖广官员,同时将双方之中的能人塞入按察司和都察院里面。”
“让四川的去湖广治理,让湖广的去四川治理,让他们相互都可以监察对方。”
“只要有人开始贪墨,便会有人开始查,有人查就会有人死,有人死就会有钱粮送入府库。”
“督师的意思,应该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他不能亲自动手,故此便只能交给我们了。”
王怀善的想法就是他们居中调停,这样不会得罪两边的人,只是他这话说出后,汤必成便摇头道:“不妥。”
“为何?”王怀善不解,张如丰也同样投来疑惑目光。
面对二人的目光,汤必成则是说道:“督师要的是稳定,不能闹出大乱子,让其他地方的士绅察觉到不对劲。”
“咱们若让两边官员相互告讦、斗成一团,那可就比直接抄家还糟了。”
“届时四川与湖广百姓与当地的官员闹起来,那最后伤的还是咱们汉军的根基。”
“再者,咱们自己怕的就是开党争的头,将来被人清算。”
“可若真搞出四川一党、湖广一党,那督师将来要收拾局面,第一个要动的就是咱们这些始作俑者。”
“还有,那些官员到了对方地盘上,真能说了算吗?”
“没有督师的令,没有兵马镇压,地方士绅凭什么听他们的?”
汤必成指出了王怀善这个计策的不足之处,而王怀善听后也有些后怕,于是询问道:“那您说如何?”
“如何……”汤必成闻言沉默原地,手指在桌案上不断敲打着。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大半刻钟,末了才见汤必成抬头说道:“如今湖南不是粮食飞涨,地价便宜吗?”
“那咱们就用缴获的那些货物,低价赎买这些土豪士绅手中的部分耕地。”
“只要愿意卖出手中耕地来安置流民的,咱们便指他们为良绅,可将他们子嗣中没有功名的人提拔为官员。”
“若是不愿,那咱们也不强求,令人记住他们,派都察院和按察司的人去查他。”
“这些士绅大多都有子弟在朝廷为官,只要查到他们与官军私通的书信,直接抄没便是。”
“只要我们不与四川那些人直接冲突,也不主动去挑拨,而是按照政令来做事,那他们如何结仇、如何攻劾,那便是他们的事情了。”
汤必成话音落下,目光看向张如丰和王怀善:“这么做,虽然不能更进一步,但如今的地位我已经满意。”
“咱们要做的不是往上爬,而是将督师吩咐的事情做好,同时好好保护好自己便是。”
他的这番话很明显了,他不想与石普、王文渊、倪衡那些人发生冲突。
只要不发生冲突,那即便日后内院有变,也不会波及到他们这群人。
尽管他知道,这个办法并不能很好地解决刘峻交给自己的差事,可能会让刘峻失望,但他要的就是刘峻失望。
随着地位越来越高,他确实对刘峻越来越怕了。
对于他来说,眼下的平平稳稳便是他所追求的,他不想太过惹眼。
“这倒是不错,不过……”
张如丰听完了汤必成的建言后,沉吟片刻后说道:“太过保守,督师那边会点头吗?”
“总归要试试,实在不行,那就只能用别的办法了。”汤必成听后,眼底不由闪过疲惫。
“只能如此了。”王怀善也点了点头,心里也不由得叹气。
刘峻固然将他们带到了高位,可如今这差事却是越来越难做了。
日后他们得罪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知道自家督师会不会保住自己这群人。
一时间,政堂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只不过在他们气氛沉重的时候,沿着旧城城墙又走了半圈的刘峻却在北门被王豹拦住了。
“督师,谢兆元那边传来了消息。”
北城城楼前,瞧着拦住自己的王豹,刘峻示意他朝楼内走去,同时走入楼内寻了个位置坐下。
见刘峻坐下,王豹这才禀报道:“湖南那边的农庄不少,起码能为咱们今年增加数十万亩的新作物。”
“除此之外,您要的那些制镜工匠也被他安置在长沙城,即日起开始制作千里镜(望远镜)。”
“按照那些人的说法,弗朗机人也防备着他们,所以他们只能制出二里外看清人影,十余里外看清大山的千里镜。”
“只不过即便是这种千里镜,每支的价格与黄金重量相等,最少二百两一支。”
话说到这里,王豹不由得说道:“督师,咱们有塘兵,即便没有这千里镜也无碍,没有必要花这么多银子来弄这千里镜吧?”
见他这么说,刘峻摇了摇头:“他们手里的千里镜确实对咱们没用,但他们掌握的技艺对咱们有用。”
解释过后,刘峻看向了跟在自己身旁的李三郎和庞玉:“取纸笔砚墨来。”
“是!”李三郎闻言,当即令人去取来纸笔砚墨,随后便见刘峻立即伏案开始书写。
对于怎么制作千里镜,刘峻其实并不清楚,但他知道千里镜的原理。
其中最简单的原理,如凸透镜物镜加凸透镜目镜的开普勒结构,以及如何提纯石英砂,如何用氧化铅来制作铅玻璃等等。
这些原理,刘峻还是记得很清楚的,而这也是多亏了他前世读书时的那些户外实验课、劳技课。
那时候科学课、自然课、生物课、地理课的老师经常会带学生走出教室,去校园花坛里捉昆虫做标本,去小河边测水质,去山坡上看岩石层,甚至带上简易的天文千里镜在操场上观星。
只可惜,这些户外实验课和劳技课到了千禧年后开始慢慢消失,后来干脆取消,只留下了埋头读书的课程。
想到此处,刘峻手中的毛笔不由加快了几分速度。
一刻钟的时间,刘峻就把自己了解到的许多玻璃材料提纯知识写了上去,末了不忘提醒王豹道:“这些配方不止用来制作千里镜,更多的还是制作琉璃。”
“派人告诉邓宪,先让这些工匠试试这些配方能否管用,若是管用便开始招收学徒,然后在长沙修建玻璃工场,从湘阴取沙来制作。”
湘阴所产的洞庭湖石英砂质地上乘,仅次于国内前三的那三处石英砂矿藏。
对于只需要做玻璃器皿和千里镜的汉军来说,这里的石英砂产量,足够汉军用数千年。
“督师,您连制作玻璃都会?”
王豹看着手中的配方,有些愕然的看向他,而刘峻则是开口笑道:“什么都懂一点。”
“行了,把这东西好好保护,尽快送往长沙。”
“我希望在北征前,北征大军的将士们能用上便宜且好用的千里镜。”
“是!”王豹不敢耽搁,起身便朝外走了出去。
瞧着他离开,刘峻也起身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腕,心道毛笔写习惯后虽然好,但始终有些费神。
等什么时候收复了河南彰德府,便可以利用那里的石墨来制作铅笔了。
只可惜四川、湖广的石墨质量太差,属于写上去后,不仔细看都看不清的程度,不然这计划也早该被提上日程了。
这般想着,刘峻起身走出了城楼,望着城内外热闹的景象,脑中不由得想起了戊寅之变。
如今汉军的粮草、火炮和弹药都运抵前线,只要建虏破边墙入寇,京师那边就会开始抽调陕西的兵马,而汉军也就可以北征了。
想到此处,刘峻也深吸了口气,目光投向北方。
“建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