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戊寅祸起
“建虏在何处边墙外现身?!”
蓟州军营外,得知建虏的哨骑出现,洪承畴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拔高声音询问。
不仅是他有些紧张,就连旁边的王裕民脸色都紧张的脸色苍白。
那些跟随他而来的那些锦衣卫和太监们,以及那些正在检查军械的蓟镇将士们都下意识看来,口干舌燥。
对此,白广恩则是连忙解释道:“界岭口、青山口、大安口和黄崖关、墙子岭等处都有发现!”
白广恩的这话,顿时令所有人心底都凉了起来。
这几处关隘要口,延绵近四百里,而蓟镇能用的战兵,即便装备上这批甲胄,也不过两万之数。
用两万兵马防守四百里关隘要口,恐怕难以做到。
“洪督师,这……”王裕民脸色有些苍白的看向洪承畴。
面对他投来的目光,洪承畴则是镇定道:“定是建虏在扰乱视听,他们不可能分兵多股入寇,最多分左中右三路兵马,因此只要在临近的关隘要口分兵设防即可。”
“好…好!”王裕民闻言仿佛有了主心骨,连忙道:“那就依照督师吩咐的来办。”
洪承畴瞧见王裕民这模样,也不想让他在前线影响自己,于是作揖说道:“还请公公返回京城,将此事禀明陛下。”
“好!咱家这就去。”得知洪承畴要让自己返回京城,王裕民脸上大喜。
与洪承畴交代几句后,他便着急忙慌地带着人乘车离开了。
瞧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洪承畴则转身对白广恩吩咐道:“令王廷臣率石匣营、镇虏营的两营步卒赶往墙子岭坚守,并分兵观望黄崖关。”
“令董学礼率永平营、建昌营分别前往界岭口、黄山堡驻守。”
“此外,你亲率三屯、遵化二营兵马前往青山口、喜峰口驻守。”
“本督亲率马步精骑前往马兰峪关、大安口坚守,若有急报则随时驰援。”
面对洪承畴沉稳下令,分兵四路八营兵马去分守四百余里关隘要口,白广恩连忙作揖:“末将领命!”
“点齐兵马,即刻出发。”洪承畴没有拖泥带水,吩咐过后便开始将这些装备精良的御马监甲胄分下,准备埋锅造饭后赶往各处要口坚守。
与此同时,王裕民也带着建虏哨骑出现的消息,朝着京城火急火燎的赶去。
从蓟州城到京师不过一百三十余里,对于乘马出逃的王裕民来说,官道两侧仿佛随时都有建虏会出现。
正因如此,他将乘车的队伍留在身后,自己带着数十名锦衣卫的缇骑,骑马便埋头狂奔,期间换马三次。
七个时辰后,随着时间来到后半夜的丑时三刻,举着火把赶路的王裕民便在缇骑们的护卫下,灰头土脸的来到了京师内城的朝阳门。
“我乃司礼监随堂太监王裕民,速速放下吊篮,咱家有急事禀报陛下!!”
漆黑的朝阳门外,点着火把的数十名锦衣卫缇骑队伍中冲出王裕民的身影。
城头驻守的京营将士见到王裕民,不敢耽误,连忙去请班值朝阳门的宣城伯卫时春。
卫时春年过四旬,浓眉长须,身材高长,平日里没少出入外廷,自然见过王裕民。
在辨明王裕民身份后,他当即令人用吊篮将王裕民吊上了城墙,并在之后作揖道:“王公公,您不是……”
“边关告急,咱家要入宫面圣,请宣城伯给咱家准备马匹!”
王裕民显然是太过慌张,竟然直接说出了边关告急的消息。
要知道自林丹汗被建虏驱逐后,对于京畿百姓和将士来说,唯一能引起边关告急的便只有建虏了。
想到此处,城头的京营将士一片哗然,而他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卫时春也没有办法,只能对身旁的千户吩咐道:“给王公公准备马匹。”
“是!”千户连忙应下,为王裕民引路离开。
瞧着他们离开,卫时春连忙对四周的京营将士道:“刚才的话,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是……”
京营的将士们低声回应着,而卫时春瞧见他们这样,心里便无奈叹了口气。
这京营中大部分都是挂着勋贵子弟名头,代其参军的各家家仆,亦或者是各勋贵、大臣安插其中混饭吃的远亲。
王裕民前番的那些话,肯定是瞒不住的。
估计等到卯时天明,其它京营的将士前来换值,建虏入寇的消息便要传遍京师了。
在卫时春这么想的时候,王裕民则已经走下城墙,骑马往宫城的东华门赶去。
自刘元斌返回后,宫城的兵马便被他所率的勇卫营与锦衣卫中的大汉将军接管了。
御马监走出的勇卫营将士,自然无比熟悉司礼监的几位太监。
王裕民突然出现后,勇卫营的将士没有询问什么,只是上前为他牵马,并扶他下马。
得知王裕民到来,趁着东华门打开的时候,东华门夜值的参将也来到了甬道内等待。
“王公公,您这是……”
随着东华门彻底打开,浓眉阔面、气度威严的勇卫营参将便连忙对其作揖,而王裕民瞧见这人后也急忙道:“周遇吉,你来得正好!”
“派人去司苑局和酒醋面局、光禄寺提醒他们的人,天亮了就立马采买粮食和瓜果蔬菜与肉食!”
“是!”周遇吉不假思索地应下,心里则是预感到了不对劲。
他可没有忘记王裕民三日前节制,率领大队车马前往蓟州,为蓟镇将士送出甲胄军械的事情。
瞧着王裕民眼下风尘仆仆的情况,显然是蓟州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周遇吉心里难以平静,而此时王裕民则是在他应下后,风风火火的往内廷赶去。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过去,王裕民着急的赶到了乾清宫。
“王随堂,皇爷才刚刚睡下两个时辰。”
守在门口的王承恩拦住了王裕民,而后者下意识想要开骂,直到发觉是王承恩,他才连忙改口道:“王秉笔,蓟州出事了,此事必须立即禀报皇爷才行。”
“蓟州出什么事情了?”王承恩闻言有些为难,想要询问事情大小再决定是否通禀。
“建虏要入寇了。”王裕民眼见王承恩要刨根问底,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王承恩闻言,原本还为难的脸色瞬间僵硬,接着便见他吩咐道:“你在外候着,我现在便去禀报皇爷。”
“好!”王裕民松了口气,而王承恩也专门打开了乾清宫的宫门,脚步匆匆的朝内走去。
半盏茶后,王承恩的声音从殿内响起:“召随堂太监王裕民……”
王裕民闻言,连忙走入其中,朝暖阁内走去。
“奴婢王裕民,叨扰了皇爷休息,奴婢该死!”
王裕民走入暖阁后便跪倒在地,向朱由检道歉请罪。
“起来说话,将事情都说清楚!”
急促的声音响起,王裕民闻言连忙起身,随后便见披头散发的朱由检正红着眼睛坐在龙床上,王承恩则正在为他梳理头发。
王裕民不敢怠慢,连忙将他听到的所有事情都禀报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听后,脸色变得尤为难看,急忙吩咐道:“派人去将内阁、六部、都察院和五军都督府的勋臣们都请来!”
“是!”王裕民连忙应下,随后小心退出殿去,派人急忙去传召大臣。
一时间,京城夜幕下的安静被打破,快马的马蹄声不断作响,不多时便开始有马车的轱辘声在夜幕下回荡。
不少人被吵醒,而此时的时间也来到了寅时。
待到文臣武官们尽数赶到云台门的时候,朱由检已经穿着常袍并戴上了翼善冠。
若非他双目布满血丝,满脸疲惫,旁人兴许还以为他没有休息。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朱由检望着台下的二十多名大臣,抬手示意后便直接询问:“事情,诸卿都应该清楚了吧?”
“回禀陛下,臣等已然清楚。”英国公张之极率先站了出来表态,其余几名武勋也顺带着附和起来。
流程他们早已熟悉,只需要先开口表态,然后便只需要等着六部和内阁讨论出个章程,接着按照章程来办便是。
“杨先生以为如何?”
果然,在看到武勋们开口过后,朱由检直接将问题交到了杨嗣昌面前。
对此,赶来路上便已经想到办法的杨嗣昌,此时却显得十分沉稳。
他率先抬手作揖,接着才回答道:“陛下,臣去岁便曾奏陈,建虏必于今岁入寇,因此方才支持洪亨九总督蓟辽,操练精兵。”
杨嗣昌率先便表态说自己去年说过这样的话,但群臣哪里还记得去年的事情。
趁他们还在回忆,杨嗣昌继续说道:“臣以为,眼下理应令洪亨九先探明建虏动向、兵额,再依照情况分兵坚守。”
“倘若无法守住边墙,那便召集宣大、太原、关宁等处兵马坚守京畿与太行关隘,同时坚壁清野,不与虏骑野战。”
“建虏利在速战,若我坚守不出,其粮草不继,必当自退。”
“待其退时,以精骑尾击,可获全胜。”
杨嗣昌的这些话说出后,与他有相同意见的贺逢圣便也出列作揖道:“陛下,本兵所言甚是。”
“眼下虽说知晓建虏哨骑来探,可并不清楚其兵马几何,动向如何。”
“唯有探明这些,方才能从容布置。”
杨嗣昌与贺逢圣先后开口说罢,朱由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要提前调集兵马来守京师?”
“回陛下,可调辽东前锋右营副将吴三桂率精骑驰援蓟州,另命辽东副总兵刘肇基马步精骑驻守永平。”
杨嗣昌给出自己的建议,但朱由检却皱眉道:“此二部兵马共有几何?”
“约莫六千。”杨嗣昌估摸着给出答案,而这点兵力也引起了朱由检的不满:“只是调兵六千,恐怕难以挡住胡骑兵锋。”
见皇帝这么说,杨嗣昌只能解释道:“陛下,如今胡骑目的尚未探明,而洪亨九也未曾请援,因此暂不可大调辽西兵马,以免建虏趁虚而入。”
“若是陛下真的要抽调,可从山西、宣大分别抽调马步精骑,由宣大总督梁廷栋、总兵王朴统帅并坐镇居庸关。”
朱由检闻言,心里虽然还是有些担忧京师安危,但还是点头同意道:“如此,便调梁廷栋、王朴率部前往居庸关。”
“另命高起潜率吴三桂、刘肇基、刘伯禄入关,以刘肇基守永平,余下赶赴遵化。”
朱由检还是增加了一营兵马入关,而杨嗣昌听后也没有反对。
毕竟刘伯禄麾下兵马不过两千余,这三部加起来也不过万余人马,倒也不多。
有方一藻、朱国祯、祖大寿在辽西,建虏想要趁虚而入也不可能。
这般想着,杨嗣昌正准备松口气,却见有道身影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或许可令卢象升节制山东总兵倪宠,率兵数千北上勤王。”
这声音响起,群臣纷纷向他投去目光,这才发现是礼部尚书林欲楫。
林欲楫六十有二,面容清瘦长须,今年刚刚接任礼部尚书。
平日里,朱由检还算尊重林欲楫,但如今听到林欲楫要启用卢象升,他顿时来了脾气。
“卢象升在湖南尚且输于贼军之手,如何是建虏对手?”
“此事老尚书勿要再提,避免旁人笑话!”
去岁时,朱由检还几次褒奖卢象升,不曾想如今却尽力将其贬低。
这样的区别对待,使得殿内群臣都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此事便由本兵与贺阁臣操办,温阁老如今抱病在身,便勿要打扰他休养了。”
朱由检眼见有了应对建虏的办法,且这群大臣又要提起卢象升的事情,当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群臣见状,心底只能叹了口气,接着先后作揖:“臣等接旨……”
群臣接旨退下,而当他们退出云台门时,时辰已经来到了卯时。
随着夏季到来,卯时的京师已经渐渐有些天明,而群臣们也开始按部就班地返回衙门,将公文通过通政使司发出。
在他们忙碌的同时,随着卯时到来,建虏入寇的消息也渐渐扩散开来。
起先城内的粮油商铺还未察觉,直到买卖粮食的人越来越多,京师的粮价也开始随着时间推移而涨了起来。
这样的变化,很快便引起了隐藏在京师的谍子关注。
“王头!建虏打来了!”
京师外城崇南坊法藏寺附近的某处院内,随着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正在书房内写信的王兆祥下意识抬头。
瞧见来人后,他下意识将手遮住信纸,然后沉声道:“确定吗?”
“确定!如今整个京城都在传,粮价都涨疯了!”
锦袍青年激动说着,而王兆祥听后则是询问道:“咱们的金子运抵何处了?”
“通州,最迟正午便能运抵京师,届时我带着弟兄们打着赵兵科的家仆身份去取。”
“好。”听到黄金已经运抵,王兆祥顺势松了口气。
瞧见他这般,那青年立即说道:“咱们是否可以动手了?”
“不急。”王兆祥摇摇头,对其解释道:“建虏入寇,官军必然挡不住。”
“咱们拉拢那些言官弹劾孙传庭那么久,始终不见任何成效,看样子朝廷还能忍受孙传庭在陕西坚守。”
“不过等建虏在京畿重创官军,届时咱们就可以请那些言官发难,将陕西精骑调出了!”
锦袍青年闻言点头,但又有些担心道:“可是,建虏真的能重创官军吗?”
“如今守蓟辽的,可是洪承畴那老匹夫……”
他们都是从四川走出的谍头,自然清楚洪承畴有多难对付。
当初小团山之战,汉军可是阵殁、伤残了不少将士。
虽说是以少打多,但洪承畴能将汉军重创那么多,也足以说明他的能力了。
锦袍青年的担心不是怪事,因为王兆祥心里也有这种担心。
只不过当王兆祥想到自家使君派来的书信后,他心里顿时便有了底气。
“放心吧,督师说过,建虏此次入寇动静不小,洪老匹夫纵使厉害,但他终究兵力太少。”
“只要咱们推波助澜,陕西的那些兵马,总归会被抽调走一批。”
“若是官军真的遭受重创,咱们或许能从陕西抽走更多兵马。”
“陕西的兵马越少,督师他们就能越轻松拿下陕西。”
提起刘峻拿下陕西的时候,王兆祥与锦袍青年都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锦袍青年满意回应,旋即便准备去码头拉黄金。
对此,王兆祥则是拦住他道:“对了,咱们此前囤积的那些粮食暂时不要放,等京师粮价涨高些,咱们再放也不迟。”
“此前咱们都是在向使君他们要钱,若是此次能凭借建虏入寇,赚些银钱,那是极好的。”
“好!”锦袍青年应下,随后才转身走出了书房。
瞧着他离开,王兆祥也低头将那张信纸拿到烛台旁烧毁。
这原本是他要写出来发往四川的密报,而今建虏入寇,京畿局势有了变化,他自然要等局势稍加明朗再写出并发往四川。
最起码,他得利用京城四周的那些谍子,大致了解建虏和朝廷的兵马数量才行。
这般想着,王兆祥也在烧毁书信后走出了书房,抬头看了眼那灰扑扑的天空。
自家督师早些收复陕西,便能早些拿下天下,而天下若是北自家督师拿下,自己这行人也就可以返回四川,与家人好好团聚了。
“这乱象,快些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