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众口铄金
“谁能告诉朕,到底谁说的话才是真话!!”
六月初十,在杜勋与孙传庭背道而驰的同时,彼时的京城云台门内,朱由检那隐隐带有咆哮意味的质问声不断传出。
在他的眼皮底下,张至发、贺逢圣、刘宇亮等内阁、六部大臣纷纷低下头来,而他们面前则是几本被摔在地上的奏疏。
“建虏入寇二十余日,至今摸不清他们主力在何处,兵部的职方司到底在做什么?!”
“陛下息怒……”
兵部右侍郎李若星见皇帝动怒,连忙作揖行礼,禀报道:“陛下,建虏以骑兵为主,兴许今日还在此地,明日便出现在百余里外的他处了。”
“职方司并非探查不明,只是苦于建虏马匹甚多,速度太快,只能小心探查军情,用命送还消息。”
“待到消息送抵,已经是数日之前的消息,故此才会处处不对。”
李若星先是说出职方司遭遇的问题,随后继续解释说道:“虽说无法探明建虏分兵情况,可就眼下局势来看,建虏主要分作两路兵马,左翼沿太行山,右翼沿着运河,南下劫掠。”
“除此之外,两路建虏又细分为八路打粮队,各队距离数十里至二三百里不等,眼下已经将顺天府各县劫掠一空,正南下保定、河间二府。”
李若星的解释,总算让朱由检的脾气降了几分。
不过随着脾气下来,他也沉声询问道:“洪亨九、杨本兵有何安排?”
闻言,李若星作揖说道:“回禀陛下,臣正要禀报。”
“五日前,洪督师与梁督师合兵,洪督师留刘伯禄、董学礼、贺国贤三部与梁督师麾下宣大步卒分驻昌平、密云、蓟州,并夺回井口关,断建虏后路,计兵一万五千。”
“洪督师与高监军亲率吴三桂、刘肇基、王朴、王廷臣、白广恩等部,计骑兵万八百,步卒近万五南下追敌。”
“昨日申时,洪督师率军抵漷县,破建虏置漷县的营寨,获级二百二十六,救出百姓二万四千余口,钱粮数百车,军声甚振。”
“此外,本兵已与征调各部合兵,计兵二万八千六百人,其中骑兵二千四百。”
“本兵以为,可由其率师在真定吸引建虏注意,而洪督师率军随后,袭击建虏在各州县境内的置粮营。”
“若能复现几次漷县战捷,必然能重创建虏,使建虏不敢继续南下。”
李若星将杨嗣昌的谋划,以及洪承畴的捷报汇报了出来。
只是在建虏兵分八路、劫掠河北大地的情况下,区区漷县之胜并不算什么。
斩首二百余级虽然不少,但与建虏此次入寇的兵马数量相比,还是太少了些。
朱由检有些按捺不住冲动,于是对李若星说道:“眼下我军南下之兵足有五万余,为何不能全歼建虏一路兵马?”
“回禀陛下。”李若星心想您倒是想得好,却不想想这五万兵马中有多少能打的,不过话到嘴边,他还是安抚道:
“建虏以精骑、马兵为主,而我军多步卒。”
“若是我军意欲合围一部全歼,建虏另一部必然有所察觉,届时便不是我军五万对建虏四万,而是五万对八万。”
“故此,臣以为本兵与洪督师的布置虽耗时有些长,但最容易见到成效。”
李若星说罢停下,但群臣却知道耗时长的代价是什么。
这代价是河北大地数百万百姓需要继续承受建虏蹂躏,时间越长则遇难的百姓越多。
朱由检虽然敏感多疑,但这不代表他愚笨。
他自然听出了李若星话里的话,心里也难受了片刻,但也仅仅只是片刻。
相比较重创建虏,逼迫建虏向大明低头议和,百姓所受的这点苦难也是值得的。
“再苦一苦百姓,等朕打服了建虏,太平了天下,再蠲免补偿百姓便是。”
朱由检在心中感叹,接着将目光投向李若星:“建虏之事,暂且由本兵与督师节制。”
“不过朕想要知道,那刘峻为何能动兵十余万,同时攻打广西、广东、遵义及陕西等处。”
“到底是下面的人谎报军情,夸大贼兵数量,还是贼兵真的有那么多兵马,真的同时攻打了这么多地方?”
结束了建虏的话题,朱由检便将话题指向了南边。
原本他在看到孙传庭说刘峻出兵袭扰汉中时,他还为汉中担心了许久。
不曾想这才几天过去,广东、广西乃至于遵义等处都遭到了汉军来攻,兵马数量足有十余万之多。
十余万兵马,这比建虏入寇京畿的兵马还要多,这怎么能让朱由检安下心来。
“陛下,臣以为南边兴许有夸大之词,但贼兵攻打两广及叙州、遵义等处应该是真的。”
李若星硬着头皮回答起来,但他的回答却并不能让众人满意。
“真假自然不用多说,如今陛下想知道的是,贼兵到底是四路动兵,还是一面虚张声势,一面挥师强攻。”
内阁的张至发用平静的语气说着,但话里的语气却怎么听都不对。
李若星闻言,只能颔首道:“张阁臣说的是,下官已经派职方司下去探查了,想来……”
“不必了。”眼见李若星还要解释,群臣中走出一人。
众人看去,却见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商周祚。
“陛下。”商周祚对金台上的朱由检作揖,接着继续说道:“臣此前已经加急南下询问过两广及贵州的情况,据监察御史回禀,贼军确实分别动兵数万去攻打桂林与韶州。”
“若是不出所料,桂林与韶州如今恐怕已经陷落大半州县,而叙州和遵义恐怕也难以保全。”
“不过据陕西监察御史李嵩回禀,汉中府虽不少官员百姓都在声称有贼军入寇,然李嵩居住南郑五日有余,并未听闻任何地方遭到贼军来袭。”
“臣以为,贼军兴许没有入寇汉中,又兴许只是少量贼军入寇汉中。”
“孙伯雅所谓贼军入寇,来势汹汹之言,恐怕皆乃夸大!”
商周祚就这样用平静的语气,给远在汉中的孙传庭插上了来自外廷最深的一把刀。
金台上的朱由检闻言后,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不仅如此,在商周祚说完后,张至发也补充道:“陕西布政司也曾禀报,贼军并未攻打汉中,而孙伯雅屯兵汉中日久,毫无收获。”
商周祚、张至发两人的话,宛若利箭不断刺在孙传庭身上,也同样刺在朱由检身上。
毕竟是他当初同意了孙传庭去陕西御敌,结果孙传庭到了陕西那么久,始终没有对盘踞四川的刘峻动兵。
时间长了,朱由检对他的耐心也越来越少了。
想到此处,朱由检侧目看向了身旁的王承恩、王之心二人。
自入夏以来,曹化淳便以身体抱恙为由,居于宫中休息了起来。
随堂的事情,开始落到了王承恩、王之心二人身上。
对此,地位相较更高些的王之心显然已经猜到了朱由检的想法,于是上前低声道:“陛下,杜勋那边还未有消息传回。”
闻言,朱由检还是压下了怪罪孙传庭的想法,毕竟他对这些文臣也始终保持怀疑。
在杜勋这个内廷的太监返回前,他还是决定暂时不处置孙传庭。
“令熊文灿、吴阿衡实力防守,绝不可丢失西南及江西!”
“臣等遵旨……”
在群臣的遵旨声中,朱由检便遣散了众人,并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王之心与王承恩。
“派人去真定询问本兵,究竟何时才能将建虏重创。”
“若是兵马不足便调遣他处兵马来援,若是钱粮不足便先挪用练饷。”
“朕要尽快听到重创建虏的捷报,逼迫建虏低头议和!”
“奴婢领命……”
王承恩与王之心躬身应下,随后便在朱由检不耐烦的摆手中,缓缓退出了云台门。
在他们退出云台门的时候,彼时的河北大地则仍在遭受着清军铁蹄的蹂躏。
不过在多尔衮、岳讬两路兵马劫掠高兴的时候,洪承畴南下及漷县营寨丢失的消息也送到了前线。
“狗奴才,连座营寨都守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保定府雄县境内,在上万清军的营盘内,帐外是被清军掳掠而归的百姓哭嚷声,而帐内却是岳讬训斥麾下将领的声音。
漷县营寨原本存放着岳讬这路兵马在顺天府抢到的大半物资,因此岳讬南下时,特意留下镶红旗一个甲喇的兵马驻守营寨。
结果洪承畴率军南下,漷县营寨被攻破,两个牛录遭受重创,直接死了三百多名额兵。
这可是额兵,不是蒙古人和汉军旗的尼堪。
岳讬算了算,这次南下入寇,他麾下已经死了四百多名额兵。
这数量看似不多,但想要补充可没有那么容易,所以他气得挥起马鞭,狠狠打在了面前逃回的甲喇额真身上。
“啪——”
虽然有甲胄护体,可马鞭抽打在身上的感觉仍旧不小。
那名战败的甲喇额真低下头来,而此时岳讬还准备抬手抽他,结果却被杜度拦住了。
“杜度,你拦住我做什么?!”
岳讬显然是气上头了,还要挥鞭继续抽打眼前的甲喇额真,但杜度却劝说道:“眼下不是怪罪他的时候,而是应该想想怎么解决洪承畴这部兵马。”
“如果不解决他们,那我们南下劫掠所留在原地的钱粮人口,都会被他以这种手段不断夺走,最终只能是为他做嫁衣。”
杜度的话倒是说醒了岳讬,岳讬闻言冷哼,但手上还是收起了马鞭,对面前的甲喇额真质问道:“阵殁的尸体可曾都带回?”
“回禀主子,只带回了一百三十九具,均已烧毁并做骨灰封存于坛中。”
岳讬闻言,心里脾气差点又冲上头顶,但想到杜度的话,他还是深吸口气道:“那洪承畴,南下带来了多少兵马?”
“精骑步卒各万,计兵不下二万。”甲喇额真倒是将洪承畴那边的情况摸索得差不多,这让岳讬消了些脾气。
“这么多兵马,守不住倒也正常。”杜度站在旁边为甲喇额真开脱,同时看向岳讬道:
“我们现在分出八路兵马,虽说这洪承畴未必能吃下其中一路,但八路兵马劫掠各乡时,通常又会继续分兵,保不齐这洪承畴会继续袭击我们的打粮队。”
“眼下不如与奉命大将军好好商量,看看如何重创或吃下洪承畴这部兵马。”
“好!”岳讬虽然不想看多尔衮那厮对自己指指点点,但洪承畴南下和漷县营寨丢失的这种大事,他还是不可能瞒着多尔衮的。
想到此处,岳讬亲自写信并派护军率精骑将书信送往了东边约六十里外的文安县。
彼时,多尔衮的兵马已经拿下周长七里,人口近十万的文安县。
多尔衮拿下文安县后,当即放纵麾下满洲旗兵屠城。
正因如此,岳讬派出的那队快马抵达文安县时,空气中弥漫着腥臭的铁锈味,街道上满是尸体,使得马匹根本无从下脚,只能抬着蹄子,踩着人的尸体经过。
若是成人的尸体,被踩到后不过骨骼作响。
但这满街的尸体中,不少都是孩童和婴儿的尸体,这些尸体被踩到后,内脏顿时顺着伤口像挤脓疮那般被挤出来。
不过这种宛若地狱的场景却并未引起这队快马的任何不适,仿佛他们早已经历过无数遍这种场景。
在践踏着尸体经过这段正街后,前面的正街倒是少了不少尸体,但街道两旁满是女人的哀嚎声和呼痛声。
在这些声音中,时不时传出满语的辱骂声,听得快马们只觉得小腹火热,准备在传信结束后,也去抓些汉人的女子来泄泄火。
这般想着,他们加快了脚步,并在半盏茶后抵达了此时的文安县衙。
“又是这洪承畴……”
文安县衙内,在多尔衮接到岳讬的来信后,他先是不耐烦于洪承畴的出现,接着又看向前来传令的拨什库。
不过不等他说什么,便见他麾下的明安达礼便开口道:“大将军,这洪承畴短短五日,便已经袭击了我们的三处营寨。”
“我们俘获的速度虽然不慢,但若是不收拾这洪承畴,我们俘获的许多东西都会被他抢走。”
“扬武大将军说得对,我们应该先收拾了这洪承畴,然后再继续南下。”
明安达礼的话说罢,多尔衮便颔首道:“你和扬武大将军的话都有道理,不过这洪承畴可不好对付,更别提他手下还有高起潜从关宁调来的两支骑兵了。”
此时的吴三桂,虽然还不如祖大寿、吴襄的名声那么大,但在关宁也并非小角色了。
他麾下有着吴襄调拨给他的两千精骑家丁,实力并不算弱,更别提还有刘肇基和洪承畴、王朴等人了。
面对上万明军精骑,便是多尔衮手中精骑数量是其三倍,他也不敢轻易投入其中。
想要对付洪承畴,还得用计才行……
思绪间,多尔衮对明安达礼吩咐道:“派人传信给多罗贝勒他们,就说将运河沿线各县的兵力都抽出些,令汉军旗去守这些城池,吸引洪承畴沿着运河南下。”
“此外,令绕余贝勒、谭泰各部不断分兵,不要求攻击各县,只要南下劫掠各乡,让明军察觉我们各部分散足够远就足够了。”
“是!”明安达礼行礼应下,但应下后他又开口说道:“大将军,那高阳城不打了吗?”
高阳城,这在保定府内并不算很重要的城池,但高阳城内有着很重要的一个人。
原本多尔衮是想要在南下的同时,将高阳城攻下,为自己此次征明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相比较击败洪承畴手中的两万明国精锐,那人的地位便有些不值一提了。
“先收拾了洪承畴,等回师的时候再顺势攻破高阳就足够。”
“反正如今河北大地都是我们的人马,料想那孙承宗也跑不了。”
“是。”明安达礼见状应下,但他接着又说道:“大将军,真定那边的明军不用管吗?”
见明安达礼提起真定杨嗣昌的那部兵马,多尔衮的手不自觉在椅子的扶手上敲打了几下。
几个呼吸过后,多尔衮这才开口说道:“先看看他们有没有出征的动向,若是有的话,令扬武大将军率军半路截击。”
“倘若他们坚守不出,那就令扬武大将军绕开真定,直扑南边的赵州和顺德。”
“开拔前皇上就说过,此役图的是削弱明国,增强我满洲实力,而非攻城略地。”
“传令给各路兵马,若是遇到明军坚守的城池,能攻则攻,不能攻则立马绕道南下。”
明安达礼闻言,忍不住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明国军队断了我们的后路该怎么办?”
“断后路?”多尔衮闻言露出嗤笑的表情,接着说道:“他们若是守城避战,我兴许拿他们没办法。”
“可若是他们敢出城与我满洲大军在城外交战,那他们来多少兵马,我们便吃下多少兵马!”